Chapter108 逆旅归客(下)
半夜,荆溪迷迷糊糊睁开眼,隐约看到床边站了个人,吓得一哆嗦。
啪嗒。
韩楚山开了灯,床边站着的人是他们女儿,小宝。
荆溪说:“小宝,睡不着吗?”
小宝爬上大床,直接躺在被面上,陷在他们中间,“我害怕。”
荆溪问:“害怕什么?”
小宝双手交叠放在脑后,“你们会死吗?”
荆溪说:“或许有人能够永垂不朽,但没有人可以长生不老。”
小宝说:“你们可以活很久很久吗?活到一百二十岁。”
荆溪问:“你害怕失去我们吗?”
小宝说:“思迩哥再也见不到李阿姨了,是吗?他会活到四十岁、六十岁、八十岁,李阿姨永远留在去年。”
荆溪说:“不用太担心。今晚跟我们睡吗?”
小宝说:“我想和你们睡。”
荆溪说:“那你躺好。”
床足够大,小宝占一半,她自个儿盖一床被子。荆溪躺中间,他和韩楚山盖一床被子。
小宝说:“李阿姨为什么会想不开呢?”
荆溪说:“每个人都有想不开的时候,过去了,往回看,就是一道坎。”
小宝问:“过不去呢?”
荆溪说:“过不去,生命宣告终结,成为被环境淘汰的少部分。”
小宝说:“百分百的人都想过了结自己,但大部分人会存活,少部分人会淘汰。爸爸,这样想会不会太残忍,每个选择离开的人都有他们的思想,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肯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韩楚山说:“小宝,我们拉长时间线来看,百年一须臾,他们只是先走一步。”
小宝说:“好可惜啊!上学期,听说有个女孩儿跳楼了,老师不让我们说这件事。”
韩楚山说:“你想知道我们的看法吗?”
小宝说:“我问了奶奶。奶奶说,人各有命,叫我别想太多。”
韩楚山说:“我们跟大自然的动物一样,不是每只幼崽都能顺利活到成年,不是每头壮年的野兽都能顺利老去。人类的淘汰率跟动物相比,太低了,大部分人能存活下来。对人类自己来说,这个淘汰率太高了,很多人难以接受。”
小宝说:“我们是人啊,爸爸。”
荆溪说:“是人也是动物。我们老了,不像你们心肠柔软,看待事情会冷硬很多。”
小宝说:“你以前说,人老了没有眼泪。”
荆溪说:“你看周围的大人是不是很少哭?”
小宝说:“因为大人哭没用,小孩哭有糖吃。”
荆溪说:“从小孩到大人的跨越,一定是痛的。”
小宝看向他们,“我可以永远不长大吗?”
韩楚山说:“这个我们说了不算。”
小宝问:“为什么?”
韩楚山说:“当我们开始衰老,你自然而然会长大。”
小宝不太开心。
荆溪说:“别为未来的问题焦虑,珍惜当下,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小宝说:“好吧。我明天盯着小羊小狗写他们的寒假作业。”
心情不好就乐意看别人倒霉。
拳馆初八开门,小宝初七就想去练习,荆溪开车送她过去。
到了地方,荆溪在路边把小宝放下来,他有事要去公司一趟。
约好的小陈姐姐在拳馆门口等她,说:“里面好像有人。”
小宝说:“可能是员工提前回来了吧。”
拳馆大门挂着的锁开了,门没开,说明不在迎客。小宝和小陈推门进去,小厅没人,前台空着,听到两个男员工在训练场聊天,在聊女人。
“要是睡到老板的女儿,那不得了。”其中一男说道。
小宝和小陈对视一眼,都没发出声音。
“你打得过她么?长得是漂亮,比男人都高。”另一男说。
“把这种女的搞上床才有意思,听说才上高中,一定是处吧!”
“家里那么有钱,要是能把她搞到手,下半辈子就光宗耀祖了。”
“我这里有听话水,你要不要试试?睡过了,生米煮成熟饭,老板也没办法。最好把她睡服,敢反抗就给几巴掌,让她知道这世道是男人在作主。”
“哪来的听话水,有用吗?”
“保管有用,我迷晕过几个良家妇女,她们醒了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敢报警吗?说出去别人只会说女的不守妇道。性是男人的荣耀,女人的耻辱。”
“等下次大小姐过来,我帮你制造机会?”
“最好让她怀孕,这辈子都跑不掉。”
……
小宝拉着小陈姐姐悄悄出门。
小陈安慰说:“男的都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小宝拿出手机给韩楚山打电话,说:“爸爸,拳馆能调监控吗?”
总之,此二男在本市无监控地带多次遭人套麻袋殴打,刚出院又住院,报警无用,只能辞职回老家避风头。
小宝表示,此事与我无关,你们爱信不信。
春节后,韩楚山和卢医生见面,讨论白榆的事。
卢医生说:“难就难在白庭树死了,如果他活着,事情不会这么难办。”
韩楚山问:“怎么说?”
卢医生说:“白榆多年来和他爸爸相依为命,父亲像是一块托住他人生的基石。如果白庭树活着,白榆会慢慢地接受他人、享受与他人共同生活。他必须要父亲站在原地,结婚可以离婚,恋爱可以分手,白庭树活着,白榆就有退路。”
韩楚山说:“你是说,白哥走得太突然?”
卢医生说:“他走得太早。如果等到白榆拥有自己的家庭,像你一样,家里收养几个孩子,人生重点转移到家庭生活,这个时候白庭树再离开,白榆不会这么难走出来。”
韩楚山说:“生死有命,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白庭树在复查结果出来之前,未必知道病情扩散如此迅速。
卢医生说:“命运弄人。”
韩楚山问:“有办法吗?”
卢医生说:“我院有未推广的新疗法,我问问他。”
“记忆清洗,坏处是你会忘记过去三十多年的人和事,好处是你会得到崭新的开始。”
香山小筑,她如此向白榆介绍。
白榆缓缓重复:“忘记,所有人?”
“是的,相当于重启人生。”卢医生说,“你可以选择性地记录下一些事,用于帮助你重启后找回方向。比如你叫什么,你多大,你从事什么工作,你的朋友是谁。我建议你不要留下任何与你父亲相关的只言片语,彻底忘记他。”
“忘记他。”白榆轻声说,“那谁会记得他呢?”
卢医生说:“你韩叔叔,刘叔叔,我,你爸的其他朋友,我们都会记得。”
白榆问:“作为他唯一的孩子,我不需要记得他吗?”
卢医生说:“你可能觉得我残忍,从你的人生角度来看,遗忘好过铭记。”
“人就是要活,我们生产出粮食,发展出工业,建立起制度,总结出思想哲学,都是为了活,活着,活下去,一代一代更好地活下去。”卢医生解释说,“我作为你的主治医生,力所能及地帮助你活下去。遗忘白庭树,才能重启你的后半生。”
白榆声音很轻:“你们好奇怪啊,不准我记得他。”
卢医生说:“你不觉得现在很痛苦吗?”
白榆说:“很痛苦,有虫子咬噬我的灵魂,使它千疮百孔。”
他抚向心口,“我的心脏长出了尖锐的刺,破开我的血肉,穿透我的血管,扎根在我骨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痛。”
卢医生说:“你不想结束这种痛苦吗?”
白榆说:“可是,这是我活着的证明。”
卢医生说:“洗掉记忆,重启人生,就不用这么痛苦地活着。”
白榆问:“那我还是我吗?”
卢医生说:“当然是你,性格不会变,你只是抛去沉重的过往,轻松地重新出发。”
白榆沉默。
卢医生说:“很多人排着队爱你,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吗?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你会有可靠的伴侣,可爱的孩子,温馨的家庭,每一天都过得温暖幸福。你爸爸最希望看到这些,不是吗?”
白榆如梦初醒般问:“那我爸爸呢?”
卢医生说:“他在十一年前就死了。”
白榆没再说话。
开学之前,小宝来香山小筑看他,“你把你爸爸骨灰挖出来了吗?”
白榆说:“谢谢。”
小宝颇为得意,“是我开挖掘机挖的坑。”
白榆看上去没有要感谢她的样子。
小宝说:“小时候很多事我都忘记了,只能想起一点点。我是我爸爸的小宝,你是你爸爸的小宝,你爸爸在我家住的时候,有提起过你哦!”
白榆想起多年前的春节,韩楚山荆溪带孩子到庆澜探望他们父子,那时候,她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不点,现在是个即将升高三的大姑娘。
小宝说:“他很担心你,所以你要好好的,别让他失望。”
白榆说:“我应该,快死了。”
小宝一番苦心错付。
白榆说:“我越来越无法忍受,这个没有他存在的世界。”
小宝收起故作的天真,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榆说:“我早就一无所有。”
“不懂你们。”小宝说,“有才华、有钱花、有人爱,明明什么都不缺,非得折腾自己。”
白榆说:“谢谢。”
小宝说:“我答应过你爸爸……算了,人各有命。”
白榆死在他父亲忌日那天。
小宝请假来参加葬礼,清明多雨,大家都撑着黑伞,气氛伤感。
她看到荀千里,头发几乎全白,彷佛一夜间衰老二十岁。荀千里身旁有个二十左右的俊秀男人,应该是他的大学生情人。
刘律师连叹气都叹不出来,心绪复杂,沉痛不已。
小宝低声问:“是衣冠冢吗?”
韩楚山说:“一切按照他的遗愿处理。”
按照白榆的遗嘱,他名下的所有财产用于建立慈善基金会,他指定基金会由小宝管理,在她成年之前,由她的监护人代管。荀千里拿不到一分钱。
对于小宝来说,近在咫尺的死亡更可怕。
小宝问:“爸爸,真的会有黄泉地府吗?”
无论生死,她不想与家人分离。
韩楚山拥抱她,“不要怕,有心愿,就一定会相见。”
荀千里问刘律师:“小白有留下什么遗物吗?”
刘律师说:“没有。他爸爸当年走的时候倒是留了一件遗物,让我放骨灰盒里陪葬。”
小宝问:“什么遗物?”
刘律师说:“一条领带,他生前经常佩戴,应该很喜欢吧。”
风斜斜吹,雨细细洒。
雨伞下,每个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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