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2 落幕
来到这座小城后,韩晟恩第一次给荆溪打电话,声音发抖,磕磕巴巴把来龙去脉讲一遍。
荆溪语气冷静:“你有证据吗?”
韩楚山在他身边,接过电话,“小狗。”
听到父亲久违的呼唤,韩晟恩心里一酸,滚烫的泪水滑落眼眶。
“你们就在屋里,别出去。”韩楚山说,“别害怕,你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保护比你弱小的弟弟妹妹。打开手机录音,让妹妹把事情再说一遍。”
韩晟恩说:“问,问她吗?”
韩楚山说:“是的,你温柔耐心一点,引导妹妹把事情再讲一次。”
小女孩抬头看韩晟恩,这个大哥哥怎么哭了?
韩晟恩说:“要把证据给警察吗?”
韩楚山说:“不用,你保留录音,他们会问的。小地方人情多,多做防备不会错。”
韩晟恩说:“那我要报警吗?”
韩楚山说:“我这边会报警,你保护好自己和妹妹。”
韩晟恩说:“好。”
荆溪在旁边说了什么,韩楚山说:“别挂电话,就这样跟妹妹聊天,你爸爸会录音。”
韩晟恩说:“好。”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抑制慌张,“嘉嘉,你叫嘉嘉是吗?”
十分钟后,几个民警上门,其中有两名女警员,友善地把嘉嘉带到一边安抚她。
男警员问韩晟恩大概情况,就在这时,睡眼惺忪的龙哥推开房门,看到一屋子穿制服的,骂了句脏话,“你小子报警抓我是吧?”他开启防御状态,看起来随时夺门而逃。
警察一看,这什么情况?带回去问话再说。
警察把嘉嘉和龙哥都带走,狭小的客厅空荡荡。
韩晟恩看向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电话那端已经挂断了。
想起嘉嘉继父对她做的事,呕吐感涌上喉头,韩晟恩跑到厕所又吐一场。
遥远的无仙居,荆溪说:“傻了吧唧,遇到事情才知道给我打电话。”
韩楚山说:“不算傻透,遇事了知道给我们打电话。”
韩晟恩吐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给小羊发信息:“我以为这个世界已经很不正常,没想到会遇到更不正常的事。来这儿开拓眼界了,哥们。”
小羊给他发了一张展诗羽骑白马的照片,少女英姿飒爽。
小羊说:“按你要求做了,兄弟。遇到啥事了?”
韩晟恩说:“二楼有个妹妹……”
他说了很多,满屏都是他的文字。
小羊说:“这样的事情很常见啊,某某同学……”他讲起几个身边的案例,“性侵犯不是小众犯罪。小狗,你好像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韩晟恩懵了,“是吗?”
小羊说:“请你多使用可以发现美和恶的眼睛。”
韩晟恩翻了个身,“我现在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小羊说:“你今天做了好事,我去跟姐姐说。”
自从他知道小狗穷到饿肚子,时时刻刻担心他没钱花。
几分钟后,姐姐转给小狗六千六百六十六元,备注“好人好事奖励基金”。
小宝不语,小宝一味地给傻弟弟转账。
韩晟恩眼眶发酸。
他问小羊:“你的钱呢?”
小羊说:“我区区一个小卡拉米算什么,姐姐才是真大款。”
韩晟恩说:“小气。”
小羊:“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要好好为自己做打算。”
韩晟恩:“我想好好学习。”
小羊:“刚刚我去外面看了一下,没下红雨啊?”
韩晟恩:“我认真的。”
小羊:“我靠,你开智了,我要跟姐姐说,我们家小狗懂得发粪涂墙了。”
小羊:“发奋图强。”
韩晟恩:“我要找人补课吗?”
小羊:“找老师啊,你这个基础,狗看了都叹气。”
韩晟恩不知道龙哥犯了什么事,他被警察拘留在派出所。张萍雨似乎习以为常,她问清缘由,得知是一场意外,说:“没事,过几天就会放出来。”
韩晟恩决定听从小羊的建议,没带笔没带书,直愣愣地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我要好好学习。”
班主任大惊后大喜,“你哪里不会?”
韩晟恩说:“全都不会。”
班主任问:“你知道我们有几个科目吗?”
韩晟恩想了想,“六个?”
班主任说:“你先回家把上个学期的书找出来,过一遍。”
很遗憾,韩晟恩没有开智成功,眼睛看着课本,脑子有它自己的想法。
此后,他会更加关注身边的人。
他像是做一场大型交互游戏,身边的人是仿真NPC,每个人看上去都很正常,稍微观察,会发现这座小城处处藏污纳垢。
小城里,生活最惬意的是二十多岁工资稳定的未婚男人,上有父母姐姐托举,中有一群猪朋狗友鬼混,下有漂亮女友长脸,在小城里一呼百应、体面不已。就是一群这样的男人,韩晟恩发现他们喜欢跟小男生玩。
五六岁、七八岁的小男生,只要给他们一台手机,他们可以坐男人腿上,随成年男人为所欲为。这些男青年不是躲起来做这些事,而是光明正大地在家里,客厅大门敞着,家人进出,小男生捧着手机全神贯注地玩手机、刷视频,男人的手伸进小男孩衣服里,肆意触摸。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正常,彷佛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这个世界肮脏污秽,令人作呕。
对门男孩再次向他讨手机玩时,韩晟恩问他:“我看到那些人,那些叔叔,会把手机借给你们玩。”
男孩说:“是啊,他们还会给我们买零食。”
韩晟恩说:“这么好啊?”
男孩说:“一般吧,不过不能把手机拿走,只能在他们身边玩。”
韩晟恩说:“他们这么大方?”
男孩说:“有条件的,随便他们摸,不能告诉大人。我同学说,如果愿意跟他们开房,他们会买台三四千的手机给我们,什么时候玩都可以。”
韩晟恩说:“你知道开房是什么意思吗?”
男孩说:“知道啊,不就是陪他们睡觉吗。”
其实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知道生殖器官、知道开房等于睡觉、知道性行为,但他们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韩晟恩说:“你家里大人没告诉你,不能让其他人随便触碰你吗?特别是尿尿的地方。那些叔叔是变态,是坏人,警察应该把他们抓起来。”
男孩一脸不屑,“有叔叔就在那些地方上班,他们才不管。你到底给不给我手机?”
韩晟恩说:“我给你买台手机,你不要去跟那些坏叔叔玩,好不好?”
男孩踟蹰地看着地面,没说话。
说他们完全不懂,懂得一点,隐隐觉得不对,只是不懂怎么克服诱惑。
韩晟恩说:“我没有很有钱,只有一点点,给你买台**百块钱、能打游戏的手机,好不好?”
男孩说:“你的手机也没有很好。”
他的意思是,韩晟恩用的破手机,却给他买新手机。
韩晟恩说:“我不喜欢打游戏,旧手机够用了。说好了,我给你买新手机,你不能去外面跟那些坏人玩。”他想了想,说:“你们现在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亲就亲,摸就摸,不耽误你们玩手机就行,等你们长大,回忆起这些,会很痛苦的。”
男孩小声说:“谢谢哥哥。”
韩晟恩说:“我现在就下单。你自己挑吧,价格不要超过一千。”
几天后,男孩得到新手机,果然不出门了,他舍得和朋友共享新手机,韩晟恩经常听到对门传来男孩们激动的声音,“推塔啊!打,打他!Double kill!奈斯!”
龙哥被关了十几天,出来把张萍雨揍得半死,不光拿走她所有现金,还强迫她把电子钱包的钱一分不少地转给他,然后打包行李跑了。
等韩晟恩放学回家,只看到一个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的妈妈。
她讨好地朝他笑了笑,“儿子啊,你那里有钱没有,妈妈明天要去进货。”
韩晟恩说:“报警吧,他这是抢劫。”
张萍雨说:“算了,夫妻一场。”
韩晟恩看着她,想起一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给张萍雨转了五千,张萍雨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等妈妈赚钱了就还给你。”
不久,她从外面领回来一个男人,“这是我新男朋友,叫阿豪。”
阿豪又矮又胖,满脸油腻,塌鼻梁上架副眼镜,无业,爱好说教、指点江山。
他跟龙哥没什么区别,在家当皇帝,瓶子倒了不知道扶,没钱找张萍雨要,
他比龙哥更烦,动不动就说人生道理、国家关系,张萍雨没在家时,韩晟恩动手揍了他几拳,警告说:“在我面前闭上你的臭嘴。”
这个男友在家住了几个月,不知为何分手,张萍雨焦头烂额地忙她生意的事,没空找新老公。她好几次问韩晟恩要钱,韩晟恩说没有,把账户余额给她看,只剩几百。
韩晟恩看出,她想叫他找领养家庭要钱,但她开不了这个口。
韩晟恩快饿死的时候,暑假来了,他在小城转了一圈,找到一份装卸工的工作,工资不高,包吃,每天骑着一辆破单车上下班。装卸工是体力活,刚开始几天腰酸背痛倒头就睡,后来慢慢适应,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休息。
小城有龌龊的一面,亦有美好的一面。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韩晟恩的成绩和他的人生一样毫无波澜。
人人都觉得他很酷,不爱说话,其实他在发呆。
展诗羽给他发的信息越来越少,小羊说她可能会出国。
放在从前,韩晟恩不觉得出国是什么大事,他随时可以出去。
现在连张机票都买不起。
他总是在思考:人为什么要自找苦吃?
高二开学,学杂费一交,韩晟恩只剩下吃饭的钱。
张萍雨好像忘记给他生活费,可能她自己自顾不及,又或者以为他手里有钱。
初秋下了一场雨,满街黄色落叶,韩晟恩接到小羊的电话:
“奶奶走了。”
韩晟恩呆立原地。
小羊哭着说:“这时候你还不回来吗?”
韩晟恩嗫嚅说:“我,我没钱买机票。”
小羊说:“是钱不钱的问题吗?你问,我们不会给你吗?难道今天是爸爸出事,你也说,没路费,去不了。韩晟恩,你的脖子是水泥做的吗?你的头颅有多高贵?”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为什么人可以对外人温柔多情,却不肯对最亲的家人说一句软话?
是谁不肯原谅谁?
又是谁不肯放过谁?
韩晟恩思考了近一年,大脑依然是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廖珍珍丧礼,无论亲疏老幼,韩家人全体出席。
荆溪身旁站着韩乐珊,他看到她头上有点白白的,说:“你头上有东西。”
他伸手欲取下异物,触碰才发觉那是发丝,“看错了,是白头发。”
荆溪收回手,“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韩乐珊说:“很奇怪吗,我女儿都上小学了。”
荆溪说:“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是大学生。”
韩乐珊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小宝大学毕业这年,廖珍珍与世长辞,享年七十八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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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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