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韩晟恩（2026.6.1）

廖珍珍病重时，韩晟恩没想过回去。

他总是想，他回去有什么用呢？他不是医生，不是奶奶最疼爱的孩子，而且这些年的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好。他想，家里这么有钱，看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奶奶不会轻易离开他们。

小羊告诉他奶奶病逝的消息，韩晟恩浑浑噩噩，像是做一场不知真假的梦。

韩楚山给他打电话，“用你身份证买了高铁票，马上回来。”

于是韩晟恩回到韩家老宅。

他穿着朴素，格格不入，茫然无措地站在灵堂中。

荆溪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一双褐色的眼睛死气沉沉。

韩楚山扶着荆溪，他们沉默地站在人群中，周围不少人在哭，哭声一片。

徐妈说：“晟恩小少爷回来了。”

有几个人转头看韩晟恩，大部分人没动，韩晟恩感到局促不安。

徐妈说：“给太太上炷香吧！”

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虚幻感中，韩晟恩上了香，不知不觉流出眼泪。

荆溪声音嘶哑地说：“你过来。”

韩晟恩走到他面前，低下头。

荆溪抬手给他一巴掌，响亮的一巴掌。

这是爸爸第一次打他脸。

周围的哭声短暂地停了，屋里烧的香太多，烟雾萦绕，空气里充斥着檀香的味道。

韩晟恩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实际上，韩晟恩没什么感觉，只是一直流泪。

荆溪指着地面，说：“跪下，直到我说可以起来为止。”

没有人劝阻荆溪。

韩晟恩面向遗像，扑通一声跪下。

天黑了，众人四散，只有韩晟恩跪着，背脊挺直，头颅低垂。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多出一个人，是方旸恩陪他一起跪。

韩晟恩问：“姐姐呢？”

方旸恩说：“几宿没睡，在医院，打了镇静剂。”

韩晟恩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太突然了。”

流泪太多，他双眼肿痛。

方旸恩说：“谁能料到呢，我们以为奶奶会像以前那样，顺利跨过这一关。”

韩晟恩握住拳头，痛哭流涕，“我，我对不起奶奶。”

他们跪了整整一夜。

韩晟恩往后的人生常常想起这一夜，七老八十的年纪依然记得清楚。

这夜过后，像是隔绝世界的真空保护层消失不见，他真切地感受到痛，感受到秋雨落在掌心的寒凉湿润，不再是麻木的、混沌的错觉，是真实的体验。

葬礼过后，韩晟恩回到小城，他意识到，他必须做出改变。

他跟张萍雨说，他要好好学习，需要请补习老师。

张萍雨为难地说：“请补习老师要花好多钱吧？”

韩晟恩说：“我不管，你给我找个学习好的人当补习老师。”

张萍雨不太情愿，“学习好的都考去市里读高中了，谁留在这里哦。”

韩晟恩说：“你是家长，你来解决。”

他面无表情说话的样子有点可怕，张萍雨不敢违逆，“好吧。”

张萍雨图便宜，找到一个高三复读、在家学习的学长给他补习。学长一板一眼，基本功扎实，刚好适合韩晟恩这种毫无基础的差生。

白天上课，晚上补课，韩晟恩艰难地让知识走进空白的大脑。

他跟小羊借了钱，坐高铁过去看姐姐。

他知道姐姐什么都不缺，不知道要送给姐姐什么礼物，就这样一个人过去，来到姐姐读研究生的学校，看到姐姐的那一刻，眼泪汹涌落下。

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哭得像个孩子。

姐姐带他去饭堂吃饭，“头发哪里剪的？丑了吧唧。”

韩晟恩抽着鼻子回答：“街边阿姨剪的，五块钱一次。”

姐姐笑道：“懂事了。在学校没有乱搞男女关系吧？”

韩晟恩说：“没有。姐姐，我好想你。”

他哭了一下午。

失去至亲，姐姐的心情没恢复过来，眉眼有些疲惫，但她唇边在笑，看着韩晟恩笑。

“姐姐，我做错了吗？”

姐姐说：“不知道，做出决定的人是你，承担责任的人是你。或许你可以用周全妥当的方法处理你生母的问题，而不是脑子一热，选择离开我们。可是你只有十六岁，叛逆期，青春期，大脑发育不成熟，怎么能要求你周全妥当地处理大人的问题呢？”

她靠着椅背，看向窗外，“况且，很多问题，大人都处理不好。”

韩晟恩说：“如果是小羊，他会处理好。”

姐姐隐隐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想回到方姐姐身边？”

韩晟恩露出困惑而震惊的神色。

方秋萦和方旸恩的关系在无仙居秘而不宣，只有他不知道。

姐姐说：“稍微用心体会我们所在的人间吧，小狗恩。”

韩晟恩问：“爸爸会原谅我吗？”

姐姐反问：“爸爸为什么要原谅你？”

韩晟恩又哭。

姐姐说：“你不需要爸爸的原谅，你要过好自己的人生。儿子叛逃，那是爸爸的人生课题，事实既成，他要接受事实，除非穿越回一年前，你说你不走。”

韩晟恩抽抽噎噎。

姐姐说：“你要怎么弥补，回到无仙居对爸爸卑躬屈膝、百般讨好吗？爸爸会喜欢你这样吗？如果你要回无仙居，你生母怎么办，抛下她，还是把她带回去，跟我们做一家人？”

韩晟恩哭出鼻涕泡，“那我怎么办？”

姐姐说：“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过好你自己的人生，不要让爸爸担心你在外面过不好。”

韩晟恩流泪问：“只需要这样吗？”

姐姐说：“是的，只需要这样。”

韩晟恩说：“我会努力的。”

姐姐揉他的头发，“小狗小狗，人生需要努力啊！”

有句话小宝没说，太残忍。

年少不是借口，他的后半生都会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

韩晟恩开始每天给爸爸发信息，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什么小烦恼，爸爸经常不回复，韩晟恩不介意，因为爸爸很忙，要处理很多事情。

过了几个月，韩晟恩勉强跟上基础知识，学长不再教他，专心备战高考。

那个深冬，韩晟恩下晚自习，随大流从校门口出来，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两个人。他定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两位父亲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周围学生走光，马路对面二人依然存在。

韩晟恩飞跑过去，迫不及待来到他们面前，手在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荆溪说：“跑那么快，不看车。”

韩楚山开玩笑说：“吓坏了吧，以为见了鬼。”

韩晟恩抹掉眼泪，说：“爸爸，你们怎么会来？”

荆溪说：“在附近出差，顺道过来看看你。”

韩楚山说：“明天就走了，看你过得怎么样。肚子饿不饿，吃宵夜吧！”

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吃宵夜，荆溪和韩楚山都没怎么动筷，年纪大了，不吃油腻的食物。韩晟恩一口眼泪一口饭地往嘴里塞，荆溪看不下去，抽张纸给他，“擦擦眼泪。”

韩晟恩狼狈地擦眼泪。

荆溪环顾四周，环境破旧，“平时就在这些地方吃饭？”

韩晟恩说：“嗯，妈妈，她很忙，我不会做饭。”

荆溪问：“现在学习怎么样？”

韩晟恩说：“老师说有进步。”

荆溪问：“能听懂老师在课堂说什么吗？”

韩晟恩点点头。

小饭店墙纸泛黄，灯光昏暗，荆溪看着他养大的孩子，久久不语。

韩楚山问：“你妈妈，对你怎么样？”

韩晟恩低着头，说：“挺好的。”

韩楚山说：“你是个一米八的大男孩了，学过武术，比别人拥有更多力量，可以适当地保护比你弱小的人。想过未来怎么样吗？”

韩晟恩摇头。

韩楚山说：“我和你爸爸的意思，是叫你回到户籍地高考。”

韩晟恩迷茫地问：“回奶奶家吗？”

荆溪说：“我不管你回哪里，回户籍地参加高考，分数线有优势。那里遍地都是好大学，找个大学生当家教易如反掌，对你提高成绩有好处。”

韩晟恩怔怔地看着他们。

韩楚山说：“回去是更好的选择，你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如果需要我们帮助，随时可以开口。”

荆溪说：“你叔叔婶婶、几个姐姐都在那边，可以经常见面。”

到底舍不下这个孩子。

从小养大的情分，孩子本身没有作奸犯科，只是选择一条他认为更适合的道路。

韩晟恩点点头，鼻音很重，“我知道了。”

荆溪看不得孩子流泪的可怜模样，挪开视线，说：“吃吧，很晚了，吃完回去睡觉。”

吃完夜宵出来，外面下雨，雨丝在路灯的映照中清晰可见。

韩楚山去隔壁杂货店买了两把长柄伞，把其中一把给韩晟恩，“回去吧。”

韩晟恩说：“你们呢？”

韩楚山说：“我们的车停在附近，待会儿开车回酒店。”

韩晟恩问：“远吗？”

韩楚山说：“不远，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韩晟恩接过伞，望着他们，舍不得离开。

荆溪一语不发，韩楚山说：“十一点半了，回去吧，明天要上学。好好学习，不要乱交朋友，不要去不好的地方。”

韩晟恩说：“好。”

他开了伞，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背影高大而寂寥。

见他背影消失在街角，韩楚山打开伞，与荆溪一同走进雨中。

冬天的雨冰冻刺骨，荆溪双手冰冷，插在衣兜中，说，“我们把他从福利院接回家，不是让他过这种生活的。”

韩楚山说：“当初为什么同意他离开？”

荆溪说：“赌气吧，他想吃苦，想过普通人的生活，那就去吧。”

韩楚山说：“过得不好，你又心疼。”

荆溪说：“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啊，养了十六年。”

韩楚山换只手撑伞，搂过爱人的肩膀，安慰说：“小狗有他的命运。”

荆溪叹息道：“命，什么都是命。”

小雨迷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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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番外一：韩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