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白榆(上)(2026.6.6)
小时候,老保姆总是吓唬白榆,你爸要有新老婆了,你要有弟弟妹妹了,你爸马上就不爱你了,你会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小孩,会被爸爸赶出家门。
白榆不知道这是老一辈惯用的恐吓小孩的手段,他当时非常恐慌,每天晚上要撑到爸爸回家才敢睡觉,一遍一遍地确认,“爸爸,我是没人要的小孩吗?”
父亲一遍一遍地安慰他,“我们小榆怎么会是没人要的小孩,爸爸永远爱你。”
白庭树的工作太忙,他意识到白榆严重缺乏安全感,而他在家的时间太少——这个家需要一位女主人,白庭树需要为他打理家事的妻子,白榆需要温柔贴心的继母。
他匆匆结交一位看上去漂亮温柔的年轻女士,将她带回家中,对儿子说:“小榆,这位是孙阿姨,她会住进我们家。”
白榆不知道怎么留住父亲,他不乐意父亲和阿姨睡一个房间,每晚都要霸占父亲的床铺。
阿姨在白庭树面前很会装,她说老保姆年纪大了,应该回老家养老,于是辞退老保姆,招回来一个跟她一条心的新保姆。
白榆害怕她们,她们人前装作关爱孩子,等白庭树一走,她们只顾做自己的事。
白榆每天都盼着父亲早点回家。
某日,阿姨误以为自己怀孕,在她眼中,白榆从可有可无的影子变成眼中钉肉中刺,她敌视他,认为他是外人,他会抢走她未来孩子的资源。
她开始对白庭树讲白榆的坏话,白庭树太累了,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也没空调解她和白榆之间的矛盾。
就这样,事情越来越坏,她们打算偷偷扔掉白榆,谎称他自己走丢。
那段时间,白榆恨不得跟着白庭树上班,他不敢留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家。
有一次,她们真的把白榆丢在街头,白榆抱着书包哪也不敢去,谁问都不说话,在广场坐到天黑。最后,有人报警,警察来了,恰巧有个实习警察认得他,“小榆?”
实习警察叫韩楚山,他把白榆送回家,见到白庭树,跟他说明情况。
白庭树悄悄在家里装了监控,发现未婚妻与新保姆对儿子冷言冷语、恶毒诅咒,心中懊悔不已。
他赶走未婚妻与新保姆,再不提给白榆找继母的事。
但这件事在白榆心里留下深深的阴影,他不愿上学,不愿出去玩,每天在家等爸爸回来。
白庭树心疼孩子受过苦,也怕他受同学欺负,于是纵容他不去学校,给他请了私人老师。白榆在钢琴方面很有天赋,他弹琴的时候会感受到快乐。
其实,白榆回想起来,小时候并没有那么不堪,不好的事很快不记得,留下来都是轻松快乐的记忆,比如弹琴,比如等待,比如看到爸爸回家那一刹的欣喜。
“爸爸,你会弹琴吗?”
“学过一点,没你弹得好。”
“那你弹给我听。”
小白榆让出琴凳三分之二的位置,期盼地望着他的父亲。
白庭树坐下来,“差不多忘光了。”
小白榆说:“那我弹给你听,爸爸想听什么曲子?”
白庭树说:“你弹什么我都喜欢。”
后来白榆知道,原来他的音乐天赋源自他早逝的母亲。白太太病故后,白庭树几乎不再触摸钢琴,有时候白榆心情低落,白庭树会弹琴哄他。
小孩会长大,大人会变老。
白榆发现他对父亲的依赖接近病态,他很痛苦,整个灵魂像揉成一团的纸张,难以舒展。
加上青春期激素不稳定,他开始自残,产生极端思想,想过一死了之。
白庭树一次一次地将他拉回人间,真实痛苦的人间。
心理医生说,是你困住了自己,你应该走出家门,找到自己的人生。
于是白榆来到庆澜。
来到庆澜之后,他结识很多人,有快乐,有无聊,有见识别人的人生。
他依然痛苦。
他尝试过很多方法,想要解决这种痛苦,但都是暂时的。
直到,他们父子第一次不在一起过年。
白榆想,爸爸是真的在忙工作,还是结交了新女友、预备再婚,不让他知道?
刘叔叔叫他别多想。
冬去春来,白庭树的消息渐渐少了,直到完全失联。
白榆想不通为什么。
刘叔叔信誓旦旦地说,你爸爸没有二婚,他只是有点麻烦,暂时不能跟你联系。
可是,谁都能找到白庭树,只有白榆不能。
荀千里答应帮他找人,说,白庭树没出国,他在一个叫长青云海的地方长住。
白榆来到长青云海,那里的人说,白庭树已经走了,他不在这里。
“他为什么不跟我见面?”白榆找不到答案,他反复思考,“我不是他亲生的吗?他不爱我了吗?他不关心我在做什么吗?以前电话打不通,他会连夜开车来庆澜找我。”
很多年以后,心理医生告诉他,这叫戒断。
“就像你离开他花了很多时间,他离开你,也花了很多时间。”
或者说,他花了很多时间,接受你离开。
白榆应允了荀千里的求婚,他要求马上举办婚礼。
“我爸不会缺席我的婚礼,绝对不会。”
婚礼如期举行,白庭树没来。
白榆意识到不对,他不敢往最差的方向想,他要立即找到白庭树,与他见面。
至少,至少,再见一面。
楼梯跌落,受伤失忆,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荀太太。
荀千里体贴入微,他们有合照,有聊天记录,有婚礼录像,彷佛他天生就是荀太太,没有过去,身边甚少有人提起他的本名。
潜意识感到不安,他要求找回记忆,“我在哪里长大?”
荀千里陪他回到长大的城市。
在繁华的长街,有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白榆挤进人潮到处寻找,荀千里问他找什么,他说不出来。
他凭直觉回到老洋房,在熟悉的院子门口,他变得激动,记忆的闸口松动,曾经的记忆随时倾泻入脑海。
那时候他的精神确实不怎么好,一心想要进屋,哐哐砸门,引起邻居围观。
辗转拿到钥匙,他走进去,恍惚看到小白榆坐在檐下看书。
他彷佛回到过去,曾经的时光一幕幕出现在他眼前。
那时候头发乌黑、面容俊美的白庭树下班回家,小白榆跳进他的怀里,“爸爸!”
进入客厅,父子俩坐在琴凳上弹琴,四手联弹,简单欢乐的旋律,充满趣味。
长廊里,年轻的白庭树抱起小白榆,“摔跤了吧?爸爸给你吹吹。呼——”
十几年前的父子看着彼此笑起来,轻轻碰了碰额头。
推开卧室的门,年轻的白庭树给孩子读睡前故事,“从前有个神仙……”
阳台,白纱飘扬,十几岁的少年说:“爸爸,我想换个地方上学。”
站在阳台往下看,看到中秋之夜的父子。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朋友,来接我。”
“你长大了,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的,爸爸。”
现实中,白榆在阳台回过身,看到荀千里。
“我爸爸,在哪里?”
荀千里说:“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都知道,只是不肯告诉我。”
荀千里说:“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会丢下我不管,除非,除非——”
他晕倒在地。
从此,白榆疯了,疯了许多年。
直到,病房里来了一位少女,她直白不讳地坦明真相:
“白庭树已经死了,他不存在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年。”
“醒醒吧,他不会回来了。”
……
“所以你无法原谅自己。”
“你在骗自己,这份愧疚感让你钻进牛角尖。”
……
“那就是你们的最后一面,至少,在这个世界,时间无法逆转。”
“你没有错,不需要惩罚自己。从过去中走出来,好吗?”
……
原来,爸爸早就离开人世。
原来,不能再与他见面。
年少时的纠结与痛苦彷佛随风飘散,留下来亘古的孤寂与安静。
他早就不在了。
他早就检查出肿瘤,他住了院,他自己经历手术,他自己找地方静养,他自己安排好后事。
这些,白榆一无所知。
是白榆太傻太天真,还是白庭树太独立太狠心?
又或者,“走向死亡”这条道路太痛苦太难堪,白庭树不愿白榆参与其中。
曾经,他们都站在原点,白榆决定先离开,他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白庭树看不清他的背影,远到白庭树确定他不会回头。
于是,白庭树朝反方向走去,他们背道而驰。
彷佛谁都没有错,只是时间到了,人们总会迎来别离。
那些深入骨髓的痛和爱,如同蝶翼轻轻扇动,带走一切,不留痕迹。
下过雨的春日,天光大白,花叶如洗,万物清新得像是世间没有遗憾。
在人间的最后那段时光,白庭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某天醒来,很难说是不是回光返照,他精神不错,恰巧在本院工作的老朋友来看望他,顺口问:“小榆结婚,你会去吗?”
白庭树说:“去不了。”
老朋友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弯弯绕绕,宽慰说:“他才二十吧,这时候结婚,应该是为了让你安心。小榆是个孝顺孩子。”
中午刘律师来看他,白庭树说:“小榆要结婚了吗?”
刘律师像是在叹气,说:“是,跟那个姓荀的,说结就结。”
白庭树说:“你替我出席婚礼吧。”
刘律师说:“行,我替你去一趟。”
白庭树说:“你转告他。”
一句祝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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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番外三:白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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