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瞿家

Chapter29 瞿家

韩楚山的外公外婆已经八旬高龄,他们的一双儿女都先行离去,只留下两个孩子。外孙由韩家照顾,亲孙子在瞿家长大,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

瞿教授今年四十岁,不惑之年,早年离过婚,后来娶了自己的学生。娇妻足足比他小一轮,前两年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女双全。

瞿家两老都是搞研究的,跟韩家不太来往,韩楚山读书时逢年过节会来坐一坐,等韩楚山参加工作,祖孙几乎不怎么见面,顶多一年一次。

如今韩楚山再娶,又有了孩子,两老可谓夙愿了结,大为宽慰,对得起早逝的女儿。

荆溪进门正赶上晚饭,一家团圆,两老满脸堆笑,同时看向荆溪。

荆溪把礼物放一旁,微微带笑,“外公、外婆新春大吉,我是荆溪。”

“好,好。”瞿老太太朝他招手,把他唤到身边,端详他的脸,“是个好孩子。”

荆溪顺势在她身旁落座,问韩楚山,“小宝呢?”

韩楚山给教授表哥的孩子剥核桃,“在屋里睡觉。”

瞿老太太问:“你是做什么的?”

荆溪说:“在公司上班。”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爸爸在别人家做管家,妈妈再婚了,在别人家做太太。”

瞿老太太感慨说:“父母离过婚啊!”

荆溪说:“对,很早就分开了。”

“以前可不兴离婚,苦了孩子。”

荆溪说:“外婆说得不对,夫妻过不下去,离不离都是苦孩子,分开对大家都好。”

瞿老太太笑道:“你是好孩子,当然不一样。”

韩楚山手劲大,不一会儿就剥了满盘子的核桃仁,孩子妈妈从厨房出来,说:“这东西上火,不能这么吃。两个小祖宗过来吃饭,别埋零食堆里。”

瞿教授文质彬彬,个子很高,比荆溪高一点,估计有一米九。

大家上桌吃饭,孩子妈妈照顾两个孩子,一会儿喂这个,一会儿给那个擦手,一会儿教这个用筷子,一会儿给那个拆鸡腿肉……忙得不可开交。

瞿教授不咸不淡地说:“让他们自己吃得了。”

年轻的瞿太太脾气有些暴躁:“吃得满桌满地都是,你收拾?”

瞿教授不说话了。

瞿太太当妈这两年憔悴不少,对客人笑笑,“当妈的就是操心,你们别介意。”

瞿教授解释说:“平时有保姆的。”

瞿太太冷笑道:“什么都推给保姆就对了。”

瞿家两老仿佛没听到,老神在在。

这瞿教授和韩楚山的区别……看来廖太太对孩子的教育更胜一筹啊。

这时,房间传来小宝的哭声,荆溪没动,韩楚山放下筷子,“我去看看。”

他进屋抱孩子,其他人齐刷刷看向荆溪,客餐厅鸦雀无声。

直到一个孩子怯怯地说:“妈妈,我想看电视。”

瞿太太疲倦而耐心地说:“把你碗里的东西吃完,妈妈给你开电视。”

韩楚山抱着小宝出来,对荆溪说:“到时间喝奶了,奶粉和奶瓶在沙发的包里。”他对几位主人说:“外公外婆、表哥表嫂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

瞿老太太笑道:“有了孩子,吃顿饭都不安生。”

瞿太太说:“茶几水壶里是开水,过滤过的,没有凉白开,纯净水倒是有。”

韩楚山说:“不着急,你们先吃。”

其实他可以单手抱娃,另一手冲泡奶粉,那样坐着的荆溪就太显眼了,老人家不喜欢。

在微妙的、有点诡异的气氛里,荆溪用不那么烫的开水冲好了奶粉,他给韩楚山使个眼色,俩人一起走进刚刚小宝睡觉的房间。

这应该是客房,堆着不少杂物。

荆溪把奶瓶给韩楚山,看小宝啜起奶嘴,咕嘟咕嘟地喝奶。

荆溪说:“我都不敢出去吃饭了,心里毛毛的。”

韩楚山说:“外公外婆和表哥他们平时不住在一起,本来说好今年要回表嫂家过年,外公外婆不同意,就带着孩子留下来了。”

荆溪问:“他们的保姆放假了吗?”

韩楚山说:“你说外公外婆的保姆?他们退休金高,舍不得请保姆,也不许我们给他们请,请一个赶一个。表哥家的保姆应该是回家过年了。”

荆溪说:“你表嫂真能忍。”

韩楚山说:“当年是真爱,要我请假回来参加他们的婚礼,谁知道婚后一地鸡毛。”

荆溪说:“这样育儿有问题,孩子长大只会讨厌管东管西的妈妈,却喜欢什么事不管、有钱有文化的爸爸。”

韩楚山问:“你猜他前妻为什么离婚?”

荆溪说:“你前表嫂聪明,跑得快。”

他俩对视几秒,无奈一笑。

这世间错漏百出的婚姻太多了。

小宝喝完奶,韩楚山给她拍嗝,“你先吃饭吧。”

荆溪说:“我等你一起。”

他们一起出去,韩楚山单手抱孩子,单手用筷子吃饭,非常灵活。一家人吃完饭,荆溪跟瞿太太收拾碗筷,瞿太太说,“你在家不做家务吧?”

荆溪说:“我上班,家里有保姆。”

他们家几个阿姨都是廖珍珍安排的,什么时候大扫除、每天吃饭的菜单、乃至于花瓶里插什么鲜花,都是廖珍珍说了算,他们相当于撒手掌柜。

瞿太太问:“你不用带孩子?”

荆溪说:“带的,我陪玩。楚山更擅长照顾孩子,平时让他来。”

瞿太太羡慕地说:“你眼光好。”

荆溪笑笑。

他是客人,瞿太太没让他洗碗,荆溪就陪老人说说话,给他们解解闷。瞿教授只和韩楚山说话,荆溪听不懂他们聊什么,好像是技术层面的一些事。

韩楚山问:“表嫂继续读书吗?”

瞿教授说:“读什么呀,一孕傻三年,当妈之后记忆力、专注度、体力都不如从前,让她运动都坚持不下来。等孩子上了幼儿园,先找份轻松的工作做。”

韩楚山说:“可以慢慢捡回来。”

瞿教授说:“不行,我们这行更新迭代太快了,后面多的是年轻力壮的小姑娘小伙子爬上来,他们的思路更清晰、更开阔,你表嫂已经被‘母亲’两个字困住了。”

韩楚山说:“总有一个人要牺牲的。”

瞿教授说:“我不这样想,爷爷奶奶年轻时醉心学术,我爸爸和你妈妈不一样长大?你表嫂就是太焦虑了,没必要对孩子这么上心,他们自己会长大。”

韩楚山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瞿教授说:“是不一样了,小孩更自私了,有爱的说缺钱,有钱的说缺爱。”

韩楚山说:“太浮躁了。”

瞿教授说:“我是不同意对孩子太多关涉,长成什么样是他们的命。以后有成就了,我不沾他们的光,作奸犯科了,该坐牢坐牢,该枪毙枪毙,我没意见。”

一直沉默的外公突然开口:“玉不琢,不成器。子不教,父之过。”

瞿教授不以为意。

其实父母的教育很难取一个中间值,管教太严会出事,管教太松也出事,怎么做算是刚刚好?这个“刚刚好”的标准适合所有孩子吗?如果说因材施教,第一个孩子适合甲做法,第二个孩子适合乙做法,父母区别教育,孩子却说父母不公平,这怎么说?

荆溪活到这年头,意识到一个现实:没有完美的父母,不管父母怎么做,只要某个或某几个瞬间没达到孩子的预料,就会招致孩子的怨恨,甚至记恨一辈子。

更没有完美的孩子,他们天性自私,在成长的无数瞬间让父母寒心、伤心。

多少父母子女连表面和气都做不到。

时间不早,韩楚山和荆溪告辞离开。

今晚依旧住老宅,韩楚山开车,荆溪在副驾驶陪他聊天。

小宝在后座睡觉,婴儿提篮有卡扣,可以当儿童安全座椅使用。

“我一直有个极端的想法,如果一个人怨恨他的家庭、父母,痛恨自己的出生,为什么不结束自己的生命。”荆溪说。

韩楚山说:“因为怕死。”

荆溪说:“为什么要用大量时间到处重复自己的怨恨,而不去做其他事情呢?”

韩楚山说:“因为希望得到爱,陌生人的怜爱也是一种爱,可以补足他们内心的空洞。”

荆溪说:“这样就浪费太多时间了。”

韩楚山说:“而且,他们清楚,这样做是望梅止渴,不能解决事情,只能变本加厉地到处宣泄,希望聚集更多人讨伐他的家庭、父母,以得到更多的同情。善知有个同学在做相关的心理研究,她们好像称呼这个现象为‘网络祥林嫂’。”

荆溪说:“不去在意就好了,一直强调仇恨对自己也是伤害。”

韩楚山说:“会的,当他们长大,他们会走出过去,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他们会发现,远离和淡然是更好的处理方法。”

荆溪问:“你们兄弟几个是不是定期接受施医生的文化熏陶啊,太会说了。”

韩楚山说:“有时候,那些人会反省,父母是正常的,当时是自己不正常。”

荆溪想起云柔和她叛逆期儿子的事,简单提了下。

荆溪感叹道:“人生在世,真是各有各的修行。”

韩楚山说:“有人羡慕傻子,正是这个道理。”

荆溪问:“你羡慕傻子吗?”

韩楚山说:“不羡慕,清醒的痛苦,比起浑噩的快乐,更让我感受到真实。”

荆溪想了想,说:“我也不羡慕傻子。傻子笑的时候,他们说羡慕傻子,傻子被欺负的时候,他们只会说,这傻子真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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