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6 又一春
小宝一张牌一张牌地垒,堆得慢,不工整,韩绥山边聊天边顺手帮她垒牌,被小宝搬开大手,她要自己来,不要别人帮忙。
韩绥山问:“大嫂呢?”
韩楚山说:“回江家了。”
江家一派喜气洋洋,盖因闻未语怀孕,江董江太太即将荣升爷爷奶奶。
宋嫂问:“小宝呢?”
荆溪说:“在家,生病没带出来。”
宋嫂说:“可怜见的。”
江知樵照例不在,宋嫂说他长期在外,江董江太太管不住人。
闻未语妊娠反应剧烈,吃个早餐前前后后吐了好几次。荆溪第一次见她这么不体面,穿着睡衣麻木地坐在餐椅上,披散着乌黑的及腰长发,巴掌大的瓜子脸白得像张纸。
宋嫂又一次为她端上食物,闻未语不耐烦地说:“不要,吃了想吐。”
江太太说:“吃点吧,不吃哪有东西吐呢?”
闻未语双眼发红,“吃吃吃,就知道吃,没见我犯恶心吗?快端走,我不想看见吃的。”
宋嫂为难地看向江太太。
江太太说:“多少吃点吧,不然胃空了,没有东西吐,怕是把血吐出来。”
闻未语态度坚决,“不吃。”
婆媳俩车轱辘话讲了一早上,闻未语吃吃吐吐,脸色更白,像恐怖片里索命的女鬼。
江太太和宋嫂去忙别的事,闻未语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温牛奶,她声音沙哑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和他离婚?”她自问自答,“生下这个孩子,我就自由了。”
她看着精神不太稳定,转头大声呼喊,“妈!妈!”
江太太急忙过来,“什么事,小语。”
闻未语说:“你把知樵叫回来,不然我不吃饭。”
江太太说:“好,我这就去打电话。”
闻未语露出得意的、解恨的笑容,说:“我不痛快,江知樵休想在外面快活。”
荆溪说:“以前看过生产的纪录片,产妇流很多血,外阴会被剪开,把小孩拽出来。如果要打无痛,无痛针很长,扎进后背的脊柱。”
闻未语满脸的麻木不仁,喃喃道,“是啊,早知道找代孕好了。”
荆溪说:“我女儿的妈妈,在生她的时候死了。”
闻未语吃吃笑起来,“你在恐吓我吗?”
荆溪说:“只是在讲述事实。”
千百年来,人们将生育视为对生命的狂热的献祭,而鲜少有人提起,生育是一种牺牲。
闻未语说:“孩子生下来,我就自由了,他们不会管我了,我可以跟江知樵各玩各的。”
她看向荆溪,玻璃珠子似的双眸没有一丝灵动,“为什么呢,江知樵一直都在玩啊,而我要受尽痛苦,把肚子里这块肉生出来,才能得到自由,为什么呢?”
荆溪说:“真的要这样折磨自己吗?”
闻未语说:“不然呢。”她眉宇间有一股死气,诡异地扬起唇角,“我应该告诉自己,我是江家的大少奶奶,我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没有人可以动摇我的地位。”
她或许已经疯了。
荆溪说:“我跟知樵谈一下,你是孕妇,他应该陪在你身边。”
闻未语自顾自地说:“女人不催眠自己怎么活下去呢,呵呵,我真的很幸福,全家都围着我转,只要一通电话,江知樵就得回到我身边。”
宋嫂过来续茶水,荆溪说:“闻小姐,最近一直这样?”
宋嫂叹息,“医生说是孕期激素紊乱,兴许生完就好了。”
荆溪说:“我回去了。”
宋嫂说:“不吃完午饭再走?菜都备好了。”
荆溪说:“不了,心里总惦念小宝。”
宋嫂说:“有孩子是这样的,心里老记挂着。少奶奶这样,唉,回去就回去吧,我跟太太说一声。”
荆溪没给江知樵打电话,给他发了信息,提醒他好好照顾孕妇。以荆溪对江知樵的了解,江知樵不会把这条信息放在心上,他根本就没做好成为父亲的准备。
回到老宅,孩子们在院子里开玩具车,韩冉冬载着小宝在前院横冲直撞,把玩具车开成碰碰车,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大笑,荆溪以为自己误入游乐场。
玩了好久,韩冉冬在父母的催促中不情不愿地终止游戏,为她的学业奋斗。
荆溪抱起小宝,摘下她的小头盔,“好不好玩?”
小宝笑眯眯地说:“好玩。”
荆溪问:“有没有想爸爸?”
小宝说:“想爸爸。”
荆溪心满意足地抱着孩子进屋。
晚上韩楚山有个饭局,带着酒气回家,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跟荆溪分享八卦,“小榆交男朋友了。”
荆溪在看业内报告,脑子没转过来,“谁?”
韩楚山说:“白哥的儿子,去庆澜读书那个。”
荆溪想起那个花朵一样的漂亮男孩,“哦,小榆,你看到他男朋友了?”
韩楚山说:“没,白哥说的,那男孩跟小榆是一个学校的,每天早上接小榆去学校,晚上送他回家。”
荆溪说:“那他之前抑郁是因为发现自己性向与常人不同?没必要吧,都开放同性婚姻了。”
韩楚山说:“神经纤细的孩子可能难接受一些。”
荆溪说:“那挺好,白总不用担心他以后孤苦无依。”
韩楚山的焦点落在其他角度,“高二谈恋爱。”
“小榆高二了吗?”荆溪随口回应,“高二谈恋爱算晚了吧。”
韩楚山不赞同地说,“小孩离开父母就乱来,影响学习。”
荆溪失笑,“白总就这么一个儿子,学不学无所谓。”
韩楚山闷闷地说,“小宝要上大学才能谈恋爱。”
荆溪叹口气,“你看紧点,不做坏事就好。”
过完年,一家三口便返回青云谭,继续搞他们的项目。
小宝的病渐渐好了,恢复往日的精力旺盛,有模有样地跟着韩楚山玩拳击、开挖掘机,荆溪想教她写毛笔字,小宝把墨汁弄得满屋子都是,阿姨打扫了两天。
春日花落如雨,他们选个晴朗的日子去外边野营。
铺开野餐垫,小宝脱掉鞋子,在上面快乐打滚。见韩楚山在旁边扎帐篷,她穿上鞋子,认认真真、碍手碍脚地给韩楚山帮忙,荆溪招呼她吃东西,她哼哧哼哧地给忙碌的韩楚山送食物,一会儿喂颗草莓,一会儿喂块巧克力。
天气好,不少家庭出来露营,有小朋友来找小宝玩,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撒欢、玩闹。
小宝口齿愈发伶俐,绘声绘色地给别人讲她有多少玩具,其他小朋友不甘落后,七嘴八舌地说自己家里有什么难得的玩具。
小宝玩累了,回到荆溪身边,蹬掉鞋子,躺在野餐垫上等投喂。
荆溪说:“不能躺着吃东西,起来吃。”
小宝看到别人烧烤,说,“爸爸,我们也烤。”
荆溪说:“好,你来帮忙。”
小宝看别人吃上了,眼巴巴望着别人的摊子,一遍遍地问:“爸爸,好了没有呀?爸爸,可以吃肉了吗?爸爸,好香啊,可以吃了吗?”
韩楚山说:“饿了吗?”
他刚干完活,坐在垫子上,小宝趴在他背上,说:“有一点点饿了。”
荆溪夹起一块肉,送到韩楚山嘴边,“应该熟了吧,你试试。”
韩楚山吃进嘴里咀嚼几下,说:“熟了。”
“好耶!”小宝挽起衣袖,找到她的小碗小筷子,“爸爸,我要吃肉。”
她吃肉就乖乖吃肉,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喂自己,时不时发出感叹,“爸爸,好好吃啊!”
吃完了,把空碗展示给荆溪看,“爸爸,我还要肉肉。”
吃吃喝喝,放风筝,捡落花,在帐篷里钻进钻出,结识新的小朋友,小宝嘻嘻哈哈、忙忙碌碌,跑了一圈,回归荆溪怀抱,“爸爸,我们下次,下次来这里玩吧!”
荆溪说:“喜欢吗?”
小宝说:“我好喜欢。”
荆溪说:“你去跟老大说,让他下次带我们过来。”
小宝搂着韩楚山的脖子撒娇,“我们下次来好不好?”
韩楚山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小宝说:“下次就是下次啊。”
韩楚山说:“在家不缠着阿姨给你零食,我就答应你。”
小孩最会看人下菜碟,小宝知道两个爸爸没得商量,他们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她常常冲着心软的阿姨撒泼打滚,非要吃到零食。偷吃完还知道让阿姨给她刷牙,不留下破绽。
小孩子答应得非常干脆,“好,不叫阿姨偷偷拿零食给我吃。”
荆溪知道她转脸就不认账,说:“真的吗?”
小宝认真点头,“真的。”
荆溪说:“不能赖账哦。”
小宝突然想起上次偷吃的软糖,“爸爸,我想吃小熊软糖。”
荆溪说:“没有了,被你吃光了。”
小宝说:“吃完可以买呀!”
荆溪说:“没钱。”
小宝掏韩楚山的兜,掏出他的手机,“老大,有钱。”
荆溪说:“老大也没钱。”
小孩子不懂钱不钱的,她跟爸爸腻歪一会儿,跟小朋友们跑了,从这头疯跑到那头,挨家挨户要点吃的,从那头疯跑到这头,嘀嘀咕咕,扎堆摸别人的狗。
不冷不热的温度,太阳暖融融地照着,荆溪枕在韩楚山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不知不觉睡着了。
小宝渴了,跑回来喝水,正要喊爸爸,韩楚山轻声说:“爸爸睡着了。”
小宝蹑手蹑脚地拿她的水杯,“轻轻的。”
她喝水时,韩楚山探了探她的后背,摸到一手汗,给她垫了条小汗巾,“别跑太远。”
小宝点点头,跟韩楚山碰了碰拳头,“不让爸爸担心。”
韩楚山说:“去吧。”
睡醒已是黄昏,荆溪迷迷糊糊坐起来,“小宝呢?”
韩楚山说:“玩累了,在帐篷睡觉。”
荆溪发了会儿呆,打个呵欠,“这么晚了啊。”
韩楚山说:“吃完回去吧。”
荆溪说:“没多少肉了。”
韩楚山说:“叫外卖。”
夜幕降临,露营地一串串的小灯亮起来,他们叫了烧烤外卖,开了两罐自己带的啤酒,慢悠悠地边吃边聊。
夜风徐徐吹着,驱蚊液喷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尽情高歌,有人玩游戏,有人饮酒畅聊,嘈杂的声音远远传来。
有个小孩牵着他父母来找小宝玩,韩楚山说小宝在睡觉,小孩舍不得离开,固执地想等小宝睡醒。小孩父母陪他一起等,成年人很自然地聊起这个城市的教育、房价、生存成本。
小宝睡醒了,爬出黑乎乎的帐篷,看到温柔笑着望向她的几个大人,看到坐在野餐垫一角的小朋友惊喜地放下手里的玩具,看到到处都是闪烁的彩灯。
她跌跌撞撞地扑向父亲的怀抱。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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