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8 又一秋

荆溪在接待室看到韩楚山出来，忍不住站起来。

韩楚山拥抱他，“没事，没怎么受罪。”

荆溪忍住眼泪，“没洗澡吧，都臭了。”

韩楚山亲亲他的眼睛，“哪有那么好条件。”

小宁姐咳嗽两声，“咳咳，我们都在呢。”

韩楚山问：“小宝呢？”

荆溪说：“在幼儿园，我跟老师说了，只有我和你能接走小宝。”

韩楚山说：“回公司吧，边走边说。”

韩霁山开的二手吉普，荆溪的车被拖走，他和韩楚山坐后座，小宁姐和陈律师开另一辆车。韩霁山说刚才荆溪遇险的事，一路骂骂咧咧，“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

韩楚山握住荆溪一只手，转头凝望他的脸，彷佛要仔细找出与以往的不同。

“没事。”荆溪用另一只手覆盖他们交叠的双手。

“怎么没事。”韩霁山情绪激动，“如果不是车玻璃够结实，那些人的钢管就要落在你身上了，要出人命的！”

荆溪说：“他们不敢当街杀人，应该是恐吓威胁。”

韩霁山说：“替人卖命有什么不敢。”

荆溪说：“我死了对局势没什么好处——”手被捏疼，他看了一眼韩楚山，“韩氏投资这么多，不可能说放手就放手，就算我们不做了，上面顶多换个人来接手。”

韩霁山说：“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荆溪说：“看市委那边怎么说。”

回到公司，荆溪和陈律师他们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韩楚山在休息室洗漱。荆溪回到办公室，韩楚山正从休息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穿一身简单的西裤衬衫，纽扣没系。

他抱住荆溪，埋首于颈肩，呼吸他的气味，彷佛失而复得，“吓到我了。”

荆溪说：“我也有点被吓到。”

那几十秒时间彷佛有一两百年那么长，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那么年轻，女儿那么小，不能死在这里。

韩楚山那么好，不能便宜别人了。

韩楚山直起身，与荆溪对视，目光缠绵。

洗的冷水澡，身体依然滚烫，他伸手抚触荆溪的侧脸。

另一手将荆溪的手掌放至胸前，感受蓬勃的心跳。

韩楚山低下头，亲吻爱人。

下午继续开会。

小宁姐拿着手机从外面回来，“联系上书记秘书了，楚山，你给书记打个电话。”

韩楚山起身出去打电话。

韩霁山趴在桌面上转笔，问：“那个谁，洪国强搞我大哥有什么好处？20%的股权，少说值一个亿，不是路边没人要的纸皮，说给就给了？”

陈律的徒弟忍不住反驳：“20%不止一个亿，路边的纸皮有人抢着要。”

陈律说：“先吓一吓，看你们是不是好捏的柿子。”

韩霁山说：“拿地皮的时候不搞，工地开工的时候不搞，偏偏这个时候搞。”

小宁姐说：“就是等这个时候搞事，我们前期工作都做好了，撤资基本不可能，要么满足他们的要求，要么忍气吞声小心做事。”

韩霁山说：“这个洪国强不是在国外吗，手伸那么长。”

小宁姐说：“人家舅舅位置高。”

韩霁山说：“切，就他有舅舅，我们没有舅舅啊。”

陈律师说：“事情不难解决，难就难在，以后可能经常发生类似的阻碍。”

吧嗒，韩霁山的笔掉在纸上。

陈律师说：“好在荆总做事谨慎，办事都有合同，那就一切依照合同来办。”

说是这样说，等法院开庭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长青云海项目跟着停摆吗？

荆溪心想，再找人做场法事吧，够晦气的。

小宁姐看到他右肩湿了一片，问：“衣服怎么湿了？”

荆溪侧头看了眼，刚才韩楚山沾湿的，说：“不小心弄到的。”

这几天都有饭局，尔虞我诈，你来我往，大量的假客气中掺杂一点点真情，让人觉得这世界并非全是草台班子，总有几个人愿意做实事。

应酬很累，回去路上总是没人说话，他们在后座互相依偎。

荆溪问：“有没有后悔来这里？”

韩楚山习惯性地握住荆溪一只手，摩挲骨节，“没有。”

荆溪问：“为什么？”

韩楚山说：“长青云海做不下去，我去开挖掘机，有活就出去干，没活就在家陪小宝玩。”

光影模糊的暗色中，荆溪笑了一声。

他慢慢地说：“你知道你身上背了多少债吗？开挖掘机，开一百年都还不起。”

韩楚山说：“那就把我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卖车卖房，给爸爸打工，总有一天可以还清。”

荆溪说：“你爸妈，摊上你，算倒霉了。”

韩楚山说：“日子再坏，我们一家，不会分开。”

荆溪说：“我只允许你，任性这一次，没有下次了。”

韩楚山说：“好，没有下次。”

工地的沙石正常供应，一栋栋建筑初见雏形；逼停荆溪的几位大汉被警方悉数抓获，只供出一个棋牌室老板，那老板说认错了人，他要害的不是荆溪；骚扰过施穆夏的流氓死在重症病房，嫌疑人投案自首，是一位与流氓有旧怨的小混混，案件与韩楚山无关。

韩楚山特地去案发现场看过，有摄像头，警方却说摄像头坏了；韩楚山通过私人关系拿到监控，证实现场不止一个打手，警方又说录像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脸。

本来这件事会不了了之，韩楚山回北边跑了一趟关系，上面一施压，这边警方硬着头皮往下查，查出所有动手的嫌疑人，发现领头人正是“黑茉莉”一案中未能归案的张某光，原来他就藏匿在国内。

顺着这根线头轻轻一拉，带出泥尘下一张黑网。

然而幕后黑手洪国强并未露面，所谓的递话没有证据。

等所有事告一段落，已是深秋。

廖珍珍要看孙女，韩楚山和荆溪抽空回了趟家，顺便提前祭拜荆英华。

刚到墓园时，小宝兴奋地四处张望，扫墓也很积极，直到荆溪告诉她，“这是妈妈。”

小宝摇头，“不是妈妈。”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家里没有爸爸妈妈，但有两个爸爸。

荆溪说：“是妈妈。”

小宝说：“不是妈妈。”

韩楚山说：“是小宝的妈妈。”

小宝执拗地说：“不是小宝的妈妈。”她哭起来，“不是，没有，小宝没有妈妈。”

荆溪心疼地抱起女儿，温柔哄道：“小宝怎么会没有妈妈呢？”

小宝大哭，擦着眼泪，说：“没有，小宝没有，妈妈。”

荆溪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韩楚山说：“等她长大吧。”

小宝扭着身体，“走，爸爸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小孩发起脾气来劲儿大得很，荆溪抱不住她，把她放落地。

小宝抓住他的手，使劲拽，说：“爸爸，我们回家。”

“待会儿就回家，你给姨姨拜拜。”韩楚山说。

“不要！”小宝再度大哭。

他们哄了很久，小宝安静下来，抽抽噎噎地给荆英华拜拜。

回去路上，经过服务区，韩楚山去上厕所，小宝拽了拽荆溪的衣服，小声说：“爸爸。”

“嗯。”荆溪摸了摸她的羊角辫，“想吃东西吗？”

小宝摇头，眼睛红肿着，“刚才那个姨姨，真的是我妈妈吗？”

荆溪说：“嗯。”

小宝问：“妈妈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

荆溪说：“妈妈累了，需要休息。”

小宝问：“她在那里休息很久吗？”

荆溪说：“嗯。”

小宝又问：“那她什么时候来找我们？”

荆溪说：“妈妈太累了，她走不动，需要我们过来看望她。”

小宝问：“哦，我妈妈会做蛋糕吗？小景的妈妈会做很好吃的蛋糕。”

荆溪说：“应该会吧。”

小宝思考了一会儿，疑惑地问：“真的是我妈妈吗？”

荆溪说：“你妈妈比较特别，跟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带你去见哥哥好不好？”

小宝问：“哥哥？”

荆溪说：“今天周二，他应该在上课，我们去学校问问。给哥哥带什么礼物好呢？”

小宝张开双手，眼睛亮晶晶，“带一个这么大的蛋糕。”

荆溪说：“学校不让吃蛋糕。”

小宝皱皱鼻子，“学校真坏啊。”

荆溪忍俊不禁，“大家都这么说。”

韩楚山回到驾驶座，荆溪说：“我们去看看小宝的哥哥吧。”

韩楚山说：“你问问院长她们，知不知道小宝哥哥的学校。”

荆溪费了一点周折，得到小宝哥哥的小学地址。

不好买什么贵重礼物，买了点文具和零食，驱车来到当地某间小学，跟传达室的门卫大爷说：“我们找六年一班的应子安。”

老大爷掀开眼皮看他们，“你们是他什么人呐？”

荆溪说：“我们是福利院做调查的，问问他家里情况。”

老大爷不情愿地拿出手机，“这个时候来问什么，不得上课嘛。”

他联系应子安的班主任，没几分钟，个子依然不高的应子安走进传达室，一眼看到韩楚山怀里的小宝，激动大喊：“妹妹！”

他还是那副模样，略黑的皮肤，牙齿白净，一双眼睛乌黑灵动。

小宝好奇地看她。

韩楚山把她放下来，“叫哥哥。”

小宝回头看他一眼，又看着应子安，小声地说：“哥哥。”

应子安特别满足地“欸”了一声。

大爷斜着眼睨他们，摇摇头，叹息着出门去了。

荆溪说：“没有好好吃饭吗？不像六年级的学生。”

应子安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吃很多了，我爸爸妈妈都不高，可能是遗传他们。”

韩楚山说：“小宝，跟哥哥握握手。”

小宝迟疑地伸出手，应子安接住她的手，摇了摇，笑眯眯地说：“你好呀，小宝。”

小宝害羞了，转身抱住韩楚山的大腿。

荆溪说：“小宝跟着我们挺好的，不用担心。”

应子安说：“爷爷奶奶说，你们是有钱人，可是有钱人里头可多坏人了——我知道你们不是。等我长大，小宝也长大了。”她注定回不到他们身边。

他仰头看韩楚山，“叔叔，你是怎么长这么高的啊？”

韩楚山说：“吃肉，喝牛奶，锻炼。”

荆溪说：“小宝跟着他大口吃肉，大口喝奶，老师说她长太高了，只能放中班。”

应子安说：“小宝上幼儿园了吗？”

荆溪说：“这个学期去的。”

应子安问：“小宝有没有在幼儿园交到好朋友呀？”

小宝躲在韩楚山后面，羞怯地没有回答。

应子安笑笑，“你们去年没来吗？”

荆溪说：“有事去晚了。”

聊了一会儿，给了礼物，哄小宝跟哥哥合照，又请大爷给他们四个拍合照，最后给应子安留了他们的电话号码。

韩楚山摸摸男孩的脑袋，“好好学习，给妹妹当个好榜样。”

应子安说：“嗯！你们明年会来吗？”

荆溪说：“不是有我们电话号码吗？明年差不多这个时候，你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我们联系你。”

应子安说：“好，明年初一，要到市里住宿，到时我就有新手机了。”

韩楚山问：“缺钱吗？”

应子安摇摇头，说：“不缺。”他腼腆地笑，“谢谢你们来看我。”

韩楚山说：“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小宝没跟哥哥说一句就走了，在车上翻来覆去看她和哥哥的照片，“是哥哥！”

荆溪要给廖珍珍打电话，报告他们回去的时间，“好啦，手机给我。”

小宝把手机还给他，笑嘻嘻地说：“哥哥！”

“行了知道你有哥哥了。”荆溪说，“刚才不敢跟哥哥说话。”

小宝笑得像朵花儿，“小宝的哥哥！”

她又能新鲜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