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26年2月2日,是村委换届正式选举,都是选情复杂的村。
临近天黑,最后一个村的同事终于回来了。
几个人把沉甸甸的资料包往我办公桌上一搁,便瘫坐在靠椅上,等我审核。
我叫康抒庭,今年34岁,是安宁县青山镇党建办的一名普通科员。
2021年,我从广城出版集团下的一个书社考回来。未婚。
选票用报纸封得严严实实,外面粘着一份签字盖章的选举结果报告单,还有些其他的资料。
我仔细查看,他们的闲聊也隐约飘进耳朵。
“在村里走一圈才发现单身汉越来越多了,二三十岁的小伙子,要么没有合适的,要么真的不想结婚。”
“我也发现了,今天碰到好些四五十岁没对象的。还有两个娶的越南老婆,被骗了一二十万。”
“现在是两极分化,农村里都是剩男,体制内都是剩女,上次团委办的七夕联谊,6男30女,还有好多30 的剩女没报名......”
几人聊得热火朝天,还没说完,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声刻意的轻咳清嗓。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我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用回头,我也能感觉到那几道炽热而尴尬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
作为大龄剩女,毫无疑问,我一直都是单位明里暗里的话题。
刚来不久,有次上厕所忘记插门,两个女同事以为没人,开始悄声议论。一开始,他们八卦的对象是一个中年女同事。
听着听着,第二个主角变成了“新来的”。
“三十四了,人也长得不错,还是从广城回来的!你说她是阅男无数,还是身体有问题?”
“现在的年轻人哪里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心理有问题。”
“听说孙向英在到处打听,还想给她介绍呢。”
“她一向喜欢充热心。学校里单身女老师韭菜似的长,年轻又漂亮,谁要老的?”
我顿时脸上发烫,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直到她们走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心口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时,我分在综合办。
见我突然耷拉着脸,孙向英问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话。
“你早就听说了?”
孙向英,48岁,工勤人员,在综合办干了20多年,是单位的百科全书,口碑很好,是我在青山唯一的朋友。
她说,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人多得是,一点芝麻大的事,转天就不知道传到哪传成什么样了。
“不管别人说你什么,不生气、不辩解、不较真、不往心里去。”
她还说,不管别人聊什么,多听少说,少评价、少议论、少表态,不参与是非。不管别人议论什么,跟我无关,就不反驳、不较真、不戳破,点头微笑。
四年多来,我已经见识过太多是非,听过无数闲言碎语。
比起那些表面热情、背后恶毒的嚼舌根,今天这种无心之谈,不值一提。
“可以了,没发现什么问题!”我坐在转椅上,缓缓转身,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可心里已经激起了波澜——
果然,一分手,我就个大龄剩女的话题又热起来了。
王群,和我同年,大学毕业后一边工作一边考编。2018年通过省考,分在隔壁镇。
2023年底,同事介绍我们认识。
在见面之前,我们看过对方照片。
和我想象中的农民子弟不一样,他肤色白净,身形微胖,穿着体面,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看着敦厚而儒雅。
他父母是农民,身体都不好,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的大部分工资都给了父母,一直没买房买车。
但是,性格温和,忠厚老实。
冲着这点,爸妈勉强同意我们见面。只是反复提醒,我这年纪,早已过了谈情说爱,只剩谈婚论嫁,要直奔主题。
他们认为的主题是能不能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拿什么结婚。
有了前车之鉴,我也不再拖泥带水。何况,自己确实也耗不起了。
见面约在县城,除了我俩,还有介绍的同事。
刚坐下时,我还有些局促。
但他似乎习以为常,十分淡定。说起话来也慢条斯理、字斟句酌。
整体印象还可以。
可就是有种游离边缘、进入不了主题的感觉。
天南地北聊了个遍,一说到过往经历和今后打算,他就含糊带过,转头聊起时事、政治和军事。
还好有同事在,气氛不算尴尬。
事后,我和同事说,感觉像是见了面,又好像没见。
同事不以为然,说他一向保守内敛,也不善于表达感情,所以到现在还单身,但这样的男人踏实、可靠。
就这样,我们开始交往。
说是交往,似乎只比普通朋友多个头衔而已。
虽然在相邻乡镇,但是怕大家说闲话,我们一般不见面。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没车不方便。
除了加班,他看小说,和朋友打球、打游戏;我跑步,和孙向英种菜,有空了闲聊几句,或者组团“开黑”。
聊天,也不外乎填报了什么台账,同事说了什么八卦,同年的公务员谁异动了、谁结婚了等等。
偶尔扯到事业规划、家庭构想,他总说,顺其自然吧,自己也只有这个条件。
到了周末,他就联系不上了。经常隔一天才回复,说家里很多事,忙不过来。
第一次见面后,我们也没再一起吃过饭。
还是同事说了好多次,等到我生日那天,他才约我们去隔壁镇吃了顿夜宵。
爸妈、同事隔三岔五问我进展如何,一开始我说别急,还在互相了解。过了半年,我本来平和的心态慢慢被他们点燃,最后终于炸了。
我忍不住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发给了他。甚至做好他反驳的准备,想好了下一轮话术。
结果,半天后他才回了个“哦”。
我气得当场打电话过去,响一声他就挂断了,短信回复正在忙。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喘不上气,又吐不出来。
到了晚上,我的情绪消解大半,但他依旧无动于衷,我便写了句“到此结束吧”发过去。
他很快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要解释、挽回,结果——
“我们开始了吗,不是还在了解中吗?”
我一时语塞,直接说再见了。
没想到,时隔一个星期,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飘飘发来消息,约我去看电影。
我当做没看见,直到三天后,妈妈又打电话来唠叨,同事在背后议论,我犹豫再三,决定再试试,看能不能敞开心扉谈一次。
那次,我们总算有了突破。
他告诉我,周末在家里要干很多农活,但不好意思说。
关于过往,他说认识的女孩很多,但只谈过两个。
至于未来的规划,他有自己的目标,只是还没决定参加遴选还是争取提拔。存款有少许,但还没想好先买房还是先买车。
还有就是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如果对方如果有更合适的对象,可以随时告知。
这话乍听有些奇怪。
但他语气诚恳,话也很现实,我便没多想,只当他的确实诚。
或者是因为他各方面条件不如我,怕我看不上、耗不起,所以体贴地给我空间和自由。
我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从那天起,我们进入实质性阶段,联系也多了。
几个月后,我问他房子首付交了吗,他却告诉我,弟弟订婚要彩礼,借了一半出去。
“你知道的,现在农村里的结个婚不容易,媒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彩礼低点的。”
“但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啊。”
“不管商不商量,反正要借的。”
“什么时候还呢?”
“这两年怕是难,何况他是我弟弟,又不是别人。”
在电话里,我们都没有发火,但明显已经聊不下去了。
我们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忽远忽近,似有似无。最长的时候两个月联系一次。
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甚至,从来没有过关系。
只是,谁都没有宣布。
我是碍于情面,他呢?是不是在和我冷战?
直到元旦节,他提拔为副镇长后,我在商场女装店碰到他陪一个女孩试衣服。
女孩看着不大,一副青涩单纯的模样,像刚参加工作。
“我正准备忙完告诉你。”他的表情和语气一如既往的诚挚。
我惊讶之余,恍然大悟。
之前在县里办事时,听别人说他看着闷,条件也不好,但异性缘很好。
现在细想,才明白那人的言外之意,以及看电影那天他话里的意思。
转身扬长而去后,我没有愤怒,只觉得自己可笑——
34 岁的人了,竟还天真地把敷衍当慢热,把做作当真诚,想用将就换成全,到头来当了一年的备胎,想想都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一天,同事们在我办公室闲聊,说我和王群没吵过架,好好的怎么突然掰了,我一开始只笑。
他们又问,我是不是没看上他?我忍不住苦笑,说他到处偷偷撒网,自己不是最好的那条鱼。
第二天,孙向英告诉我,大家在背后议论,说我心里急切却装矜持,说我掌控欲太强,刚谈上就想管别人家事,说我嘴上说着不在乎房子车子,其实表里不一,还说我和王群都谈不成,没指望了......诸如此类。
“不是提醒过你吗,不管谁问,什么都别说,更加不要辩解。”
“我就说了一句而已。”
“他们会自动帮你脑补各种细节的!”
“就算不说,他们就不会脑补了?明明自己清白无辜,任由他们颠倒黑白?”
“可你辩解,就是心胸狭窄,存心抹黑。”
所以,不管如何,我这个大龄剩女,注定声名狼藉。然后,孤老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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