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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坐在别墅三楼的实验室里，面前是一排排试管和烧瓶。

又是一年秋天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是他人生的至暗。现在他坐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手边是最新的色谱仪，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H集团——这个从红薯市场的灰烬里长出来的新帝国——所有的药剂、毒品，全有赖于他的手。这是他对菲菲的承诺。

最近他感觉脑袋清明了许多。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这两个礼拜。那种没来由的烦躁、莫名其妙的暴怒、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歇斯底里，好像渐渐退了潮。

他甚至开始能睡着了。

他之前从来没有过对自己情绪这么不可控的时候。在“红薯市场”那些年，再难的日子，他都能沉得住气。可这一年多，他像变了个人，动不动就发火，发完火又后悔，后悔完接着发火。失眠、暴躁、歇斯底里——循环往复，像掉进了一个坑里，爬不出来。

可能是因为换了一个新环境吧。最近才适应过来。

他不太确定，但也不打算深究。

他拿起一份报表，翻了翻。

是“幻象”的生产记录。

这是从他实验室里诞生的副产品。当初他在研发另一种药剂的时候，意外合成出了这个东西。它有个很特别的作用：幻化人的容貌，但无法改变身形。高矮胖瘦骗不了人，所以实用性极差。大多数时候，它被当作废料直接销毁。

但菲菲说，销毁太可惜了，好歹也是心血，留着吧，万一哪天用得上。

于是他留了。产量不大，够用就行。

可最近他发现一件怪事：“幻象”的消耗量不正常。

他的手指在报表上点了点。按照记录，这半年的消耗量比实际需要多了将近一倍。多出来的那些去了哪里？他翻了翻，没有对应的入库记录，没有销毁记录，什么都没有。凭空消失了。

白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很奇怪。谁会需要这么多“幻象”？H集团里能用得了这个东西的人，只有黄琪。

可黄琪——他想起一年前阮菲菲跟他说过的话——“黄琪在一次任务中死了”。

死了。

她没有细说，他也没问。他不在乎黄琪的死活。所以阮菲菲说她死了，他就点了点头，说“哦”，然后翻过这一页，再也没想过。

可现在，这些凭空消失的“幻象”，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

她或许还活着，就在H集团里。

但是阮菲菲为什么骗他？

她管着集团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不可能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外面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门开了。

“白驹，你在呢。”

阮菲菲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带着笑。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收不住似的往上翘。她走到他面前，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我正要找你。咱们的毒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南面那条线已经打通了，这个季度的利润翻了整整三倍。”她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数字，指尖点了点，“你看看，这两个月的流水，快赶上上半年的了。”

白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还有北边那条线，我已经派人去谈了。对方很有诚意，估计下个月就能签下来。”她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半度，“白驹，未来一定盆满钵满。到时候咱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半度。“不过条子最近已经查得很紧了。南边那条线有两条出货渠道被盯上了，我让人先停了。风声太紧，咱们得缓一缓。”

白驹看着她。

“菲菲。”

“嗯？”

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白，妆容精致，嘴唇上涂着淡淡的颜色。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我们商量个事行吗？”

“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你。我的小财神。”她笑着揉了揉他的脸，手心是温热的，带着护手霜的香味。然后她微微倾身，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温度，落在他颧骨上，像一片羽毛。

白驹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我们能不能解散H集团？”

阮菲菲的手停在他脸上，愣了一秒。她的笑容还在，只是眼睛里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然后她又笑了。笑容还是那个弧度，但白驹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为什么？”她把手收回去，拿起桌上他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白驹看着那杯咖啡，看着她的嘴唇贴在他用过的杯沿上，心里膈应。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

“我不想再这样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菲菲，我们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不是为了再建一个同样的地方。我不想让H集团变成第二个红薯市场。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她父母死在他父亲手里。虽然那个老匹夫已经死了，死于他亲手下的毒。可这个局还在，H集团还在，它像一头巨大的兽，吞掉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包括他，包括她，包括那些他们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不懂为什么阮菲菲还要沉迷于这里，这个所谓的“家”。

阮菲菲看着他，没说话。

白驹继续说：“这些钱够了。我们赚的已经够我们花几辈子了。我们可以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

“白驹。”阮菲菲打断了他，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温柔底下有一道裂缝。

她走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在她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她说，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以为解散H集团，那些人就会放过我们？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成猎物，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白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答应你，”阮菲菲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声音轻得像耳语，“等我们再稳一稳，等没人能动得了我们的时候，我就跟你走。好不好？”

白驹闭上眼，想起和阮菲菲在红薯市场相濡以沫的那些日子。

她的额头是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带着咖啡的苦味和一点点甜。他点了点头。

“好。”

阮菲菲笑了，退开一步，又揉了揉他的脸。“行了，别想那些了。你先看看文件，我去打个电话。”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而去。

白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他闻到了什么。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一丝烟味，混在她身上的香水味里，沉在底下，像白纸上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阮菲菲不抽烟。

她从来不抽烟。连别人抽烟她都会皱眉。

白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她不是阮菲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他脑子里炸开来，收都收不住。像一根引线被点燃，烧得飞快，把这一年里所有不对劲的细节全部串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又像一把火在胸口烧，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顺着这个怀疑，他又想到了自己。

最近这几个月，他的情绪越来越不受控。莫名其妙的烦躁，没来由的暴怒，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以为是压力大，以为是H集团的事情太多，以为是自己心理出了问题。

现在想想——那些症状，好像跟“幻象”的副作用对得上。

白驹的眉间拧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这药……难不成是给他用的。

这药每天吃饭喝水就能下。他这一年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从来没过过脑子。菲菲端给他的，他就吃了喝了。

阮菲菲……

黄琪……

这个认知落定的瞬间，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被人换了整个世界，而他一无所知地在这个假世界里活了一年，被人利用了一年。

白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阮菲菲是黄琪，那真正的阮菲菲在哪？

他的背后升起一抹寒意，心情陷入深深的担忧。

情况不容乐观。

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当傻子，继续被下药，继续被控制，直到有一天他变成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第二条，不动声色，把命攥回自己手里，找到真正的菲菲。

答案显而易见。

他需要做的，不光是格外注重自己的饮食，不再给任何人下毒的可乘之机——他还要解药。他有设备，有材料，自己就能做得出来。只要给他几天时间。

白驹的目光变得冷冽。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那张脸底下藏着的到底是谁。

走廊里，黄琪走到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她靠墙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干净了。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像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看不出喜怒。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一瞬，又暗下去。她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解散H集团。

她冷笑了一声。烟从嘴角漏出来，丝丝缕缕地往上飘。她生气，气得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养了他一年，给他吃给他穿，还为了他演了一年阮菲——这个她平生最讨厌的人。

就换来一句“解散H集团”。

她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今天的状态不对……

说解散H集团的时候，眼神清醒，语气平静，不像被药压着的人该有的样子。

不像之前。

今天他的话很清楚，逻辑很清楚，甚至连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焦距都很准。

她想起上周约济那边报上来的数据。白驹体内的“幻象”浓度比上个月低了将近四成。当时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检测误差。现在想想，不是误差。

是耐药性。

一年了。每天过量给药，一年了。他的身体开始反抗了。

黄琪站在走廊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静的、算计的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了。

“姐姐。”

“白驹的药，”她说，声音很平，“从明天开始，加量。翻倍。”

那边沉默了一秒。“翻倍？他现在的剂量已经是——”

“我知道。”黄琪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翻倍。”

她必须把他控制住，牢牢捏在手里。

那边没再说什么，应了一声，挂了。

黄琪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楼梯口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窗玻璃上倒映着她阴鸷、魅惑的脸。

她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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