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天前。
白驹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眼神涣散,像一潭死水。他的目光愣愣地落在窗外那片枯黄的树梢上,却没有焦点,像是穿过那些枝丫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门开了。
黄琪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她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背在身后的手里捏着一根针管,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走到白驹面前,弯腰,凑近他的脸。
“白驹。”她喊他。
没有反应。
“白驹。”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刻意的关切,“你还好吧?”
白驹的眼神依旧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喃喃着,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像怕惊动什么。“菲菲……”
黄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她伸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动作温柔。
“我是菲菲,”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白驹,你看,我是谁?”
白驹愣愣地看向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凝固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
“你是……菲菲。”
黄琪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曾经清澈如山泉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雾,而雾后什么都没有。
她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药下多了,彻底傻了。
她直起身,把那根针管搁在旁边的桌子上,回头看向门口。
“江泽,进来吧。别躲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张清秀的脸探进来。江泽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白驹,又看了一眼黄琪。
“怎么样了?姐姐。”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傻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用旧了的东西该扔了。
“姐姐,”江泽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白驹脸上,“他握着那么多毒品和高级药剂配置,就这么傻了……咱们以后怎么办?”
黄琪转过身,靠在桌子边沿,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即看着江泽,“我知道,迟早瞒不住他。”
她眸光微敛,声线清冽得像化不开的冰,嘴角翘起,“我早让约济把他手里的那点机密弄到手了。现在,配方、工艺、原料渠道、客户名单,全在我这。”
“有没有他,都一样。”她淡淡瞥了一眼椅子上的白驹。他还在看窗外,姿势都没变过,像一个被抽走了电池的玩偶。
“可惜了。”黄琪走过去,两根手指捏住白驹的下巴,把那张脸扳过来,迫使他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眸子。她端详了一阵,确定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清明神采之后——
啪。
一巴掌甩过去,力度极大。白驹的脸被甩向一边,露出那条清晰好看的、像刀削一样的下颌线。可他还是没有反应,就那么偏着头,像一尊被人碰倒了的蜡像。
这一巴掌终于还回去了。
黄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像收藏家看着一件摔碎了的瓷器。
“可惜了,”她说,“生的一副好面皮、好脑子,却没办法为我所用。”
江泽站在她身后,桃花眼里漾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凑近黄琪的耳朵,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
“姐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充满魅惑地勾了勾唇,“那以后……我可以上位吗?”
黄琪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江泽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有渴望,有讨好,还有一种藏不住的、灼热的东西。
黄琪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饶有兴致地伸出手,纤细的食指抬起江泽的下巴,动作很慢,像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东西。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
“你?”她说,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让人心痒的意味,“看你表现。我喜欢听话的。”
“我听话。”江泽的身体微微前倾,弯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了蹭她的锁骨,又用脸蹭了蹭她的脖子,一下一下,像一只在讨好的猫,“只听姐姐的话。”
黄琪闭上眼,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手扶上她的腰,手指在那盈盈一握的腰侧轻轻摩挲,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等等。”黄琪睁开眼,把江泽轻轻推开。她转身拿起桌上的针管,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剂。针头刺破瓶塞,抽了满满一管,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微微晃动。
她抓着白驹的手腕,针尖对准他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白驹,”黄琪那两只深邃的眼睛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凌冽的寒意,幽幽地望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近乎扭曲的怜惜,“你最近太累了,好好休息。”
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那一刻——
白驹的手猛地翻过来,五指收紧,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黄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洞涣散——而是清明、冷冽,像两把刚开了刃的刀,直直扎进她的眼睛里。
“你给我打的是什么?”白驹似笑非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扎人。
黄琪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腕也被他攥得生疼,针管在她手里微微发抖,液体洒出来几滴,冰凉的药水落在白驹的手背上。
“你……”
“黄琪。”白驹打断了她,喊出了她的名字。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江泽站在几步外,表情僵在脸上,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然而下一瞬,门被猛地撞开。**个人鱼贯而入,步子又快又稳,眨眼间就把江泽围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黄琪猛地转头,看向那些人。全是熟面孔——“红薯集团”的老人。当时为尽快坐稳位置,她沿用BOSS的手笔,给每个人都下了毒,每隔一段时间给一次解药,压住每隔几周就会发作一次的毒性。她以为这样就能把这些人拴在身边,像拴一条条狗。
但看来,白驹比她更懂这些人。
此时,白驹怔怔地盯着她,看着那张阮菲菲的脸。
这个药,一般说出那人的真实名字,幻觉就该破了。
可为什么……眼前还是菲菲的脸。
他的眉间轻轻蹙了一下,转瞬即逝。
“别演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累了。”
他擒着她的手腕,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道把她推出去,跌进那群人手里,被牢牢架住。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随后,白驹的目光落在江泽身上,眼底掠过一抹阴鸷,语气里满是讽刺,“你和黄琪关系不一般呢。”他的薄唇微微弯起,却毫无笑意,“姐弟恋?”
江泽被架着胳膊,摁跪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目光在黄琪和白驹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动了好几次,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琪看着白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混合着愤怒和不甘的东西,“我是小瞧你了。”
她忽然笑了,一种失控的、近乎癫狂的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重叠的回音。
“好好好。”她笑够了,停下来,看着白驹,眼睛里有一种诡异的光芒,“你应该好好谢谢我,没让你去陪阮菲那个贱人一起下地狱。”
白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哦,我忘了,你不知道。”黄琪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早就死了。一年前就死了。就算你现在追上去——在地狱里,你也找不到她。”
她看着白驹的脸,只见他下颌的肌肉绷得紧实。她知道,她说到他的痛处了,她就是要看他崩溃,看他暴怒,看他露出那种她期待已久的、痛不欲生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拔得高昂,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在密闭的房间里横冲直撞。她笑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疯狂到极致。她等这一幕等了一年了。等白驹知道阮菲死了,等白驹露出这种表情,等白驹像现在这样——明明疼得要死,却连一声都喊不出来。
“她死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她直起腰,抬起头,疯子一般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像两根烧红了的针,一寸寸扎进他的骨头里,声音却轻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她死得很惨。那个雨夜,子弹打穿了她的肚子,刀扎进她的胸口。你猜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白驹没有回答,只是眼睛直直盯着她。
他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舌尖在嘴唇上慢慢舔了一下,薄唇勾起,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送进他的耳朵里:
“她——什——么——都——没——说。”黄琪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个笑话,“哦对了,她也是个条子。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你,没有杨晨,没有她的条子同伙,谁都不在,只有一群想杀她的人,和一个捅了她一刀的小弟。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是什么感觉?”
白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地砖上。自责和心疼充斥着心脏的每一寸,痛到不能呼吸。
他盯着她,眼皮扯动着太阳穴在突突狂跳。眼前仍然是阮菲菲的面孔。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她的脸?
他明明知道她是黄琪。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是“幻象”,那药已经对他影响太深,让他分不清真假,看不透虚实。
随后,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地抖,那种被药物和记忆撕裂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席卷而来,让人无法招架。
他盯着她——盯着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早已变得扭曲不堪,透着疯狂偏执。
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他走到江泽面前,从他腰间抽走那把他没来得急拔出的枪。
江泽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浑圆,全然是对下一秒未知的恐惧。
难道……
要杀了他吗?
现在求情,还有活路吗……
然而,枪口并没有抵在他的脑门上——
白驹把枪塞进江泽手里。金属的枪身还带着江泽体温的余热。他抓着江泽的手腕,把枪口对准了黄琪,对准了那张脸。
“杀了她。”白驹说。
江泽的手在抖,枪口也跟着颤,在黄琪的胸口和下巴之间晃来晃去。他脸上冷汗涟涟,嘴唇上一个牙印正在渗血。
“不……不行……”
“杀了她,”白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否则我杀了你。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是要活一个,还是全部死?”
江泽的目光在黄琪和白驹之间来回跳动。黄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蜡像。她看着江泽,看着他手里的枪,看着那枪口在空气中画着细小的圆圈,什么话都没说。
本就是露水情缘,没什么指望。
不出所料,江泽的手指扣了下去。
枪声在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黄琪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地晃了一下,腹部的血液顺着风衣汩汩往下淌,风衣下摆洇湿了一大片。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化作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应该给她来个痛快的。
今天……怕是活不了了。
她的脸色惨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哥哥。”她喊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设防的亲昵。
白驹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心脏的位置,停住了。阮菲菲用这种语气喊过他。小时候,在红薯市场,她每次来找他,都是这样喊——“哥哥”。
黄琪歪着头,血从她的嘴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悬了一会儿,落在地上。她在笑。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低下头,看了看地砖上汇成的一小洼血迹,“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的,这辈子都会保护我。”
白驹怔怔地望着那张脸。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眶里慢慢爬上血丝。他伸出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眼前的画面晃了晃,像水面被人搅动,涟漪荡开之后,结果依旧。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她猜对了,他还是看不透她的脸。
白驹夺过江泽手里的枪。
黄琪看着他,嘴角的笑还没有收回去。
“白驹,”她喊他,“你这辈子,永远都分不清了。”
白驹的手指扣了下去。
一枪击中眉心。黄琪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那个小洞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弧度,凝固在脸上,再没动过。
她到死都在笑。
白驹没有停。
第二枪,额头。第三枪,眼眶。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枪声在房间里炸开,一下接一下,像过年的鞭炮。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滚到墙角,滚到江泽脚边。
房间里没有人敢出声。架着江泽的人僵在原地,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驹终于停了。枪管发烫,也震得他手心生疼。他低头看那张脸,血把那张脸淹了大半,露出来的那部分皮肉翻卷着,混着灰白色的脑浆和碎骨。可似乎那些碎掉的皮肉底下,还是阮菲菲的样貌。
他盯着那张脸,期望它能变成黄琪的样子。哪怕变一点点,可什么都没变。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白驹的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还在抖。
他盯着地上那张脸,盯了很久,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接着,他蹲下来,从桌上摸到一把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攥着刀柄,刀尖抵在那张脸上,一刀一刀地划。血混合着脑髓的液体溅出来,溅在他的手上、白色袖口上、脸上。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划了多少刀,直到那张脸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才收了手。
刀掉在地上。
白驹蹲在那里,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抖了很久,最终落在她的眉骨上,细细抚摸着断骨处的碎渣。
半晌,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退了两步。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抓住最近一个人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是谁?你告诉我——她是谁?!”
那人被他攥着衣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黄……黄琪……那是黄琪……”
白驹松开手,转过身,又看回地上那张脸。他蹲下来,盯着那些已经被打烂、划烂的皮肉。那张脸分明是……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像站在冰面上的人,听见了脚下碎裂的声音。
“不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在说谎。她是阮菲。她是阮菲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变成自言自语。他看着那张脸,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
“我杀错人了。”他说,声音碎得像地上的玻璃渣,“我杀的是菲菲……”
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被人打断了腿的动物,蜷缩着,颤抖着,嘴里喃喃着什么。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绝望,似乎一个已经碎了的瓷瓶正在拼命拼凑自己。
“菲菲,”他说,声音很轻,“至少……这次是我送的你。”
他站起来,转过身。江泽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白驹没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抬手——
砰。
江泽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地板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白驹把枪丢回地上,转过身。
“他,还有约济,剁碎,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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