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九封

下午,飞机平稳地在宁城国际机场降下。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场秋天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人一回到家,放下行李没多久,秦乐知就又因为邱秋的一通电话打算出门。

“需要我陪你过去吗?”孟非晚站在玄关处,替他稍稍微整理了领口。

“陪我倒是不用。”秦乐知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不过,有一件事倒是要你帮忙。”

她整理领口的手一滞,目光向上仰起,“嗯?”

“给你布置个作业。”

孟非晚没懂,“作业?”

他忽然捧起孟非晚的手,细细抚过她的每一根手指,最后停留在无名指的位置,“你知道公园效应吗?”

力道不重,她盯着这双细长洁白的手,秦乐知的动作就像在唐箐婚礼上那样一般,就这么在上面反复摩挲。

她低下头,微微摇头。

“嗯......要怎么和你解释呢。”秦乐知垂眸冥思,像是真的在考虑脑中搜索合适的词汇,试图为她说得易懂一些。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心理现象。”

“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去公园走走,接触空气,接触大自然,接触植物,再糟糕的心情也会得到改善,不过......”

她耐心听完,秦乐知却在后半段停了下来,“你最好要多待一会儿,超过二十分钟会比较有效果。”

孟非晚来了兴趣,还是继续往下问,沿着他的话往下问,“为什么是二十分钟?”

他抿起嘴巴勾出一个笑容,“这就跟你写作是差不多一样的道理吧。”

“还在国外的时候,我就跟我的老师做过这样的研究,定期到不同的学校抽取不同的人分成两组对照组,为他们提供不同的写作主题。”

“不在乎写作技巧,也不用在乎用词是否精确,只要你能提起笔写字,坚持二十分钟,每天这么做,对身体健康是有帮助的。”

秦乐知放下了孟非晚的手指,笑意抵达眼底,为她解释这样枯燥无聊的现象。

“就这样坚持了半年,根据我们研究出来的数据表明,每天写作二十分钟,就算只有短短四天,因为各种疾病造成的影响去看医生的次数至少减少了百分之四十,甚至在结束后的几个月,免疫力也能得到提升。”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故作迷糊,浅浅笑着,“所以你的意思是,也要我这么做吗?”

“差不多吧,毕竟这也是你擅长的事不是吗?”

“但按照你现在的情况如果觉得太勉强,你可以试着从5分钟开始,或者从两分钟开始,到外面多走走,回到家的时候你就试着在一张纸上写下你今天的所见所闻。”

孟非晚喜欢秦乐知对着自己说这些,像是跟随着他的这些言语,同样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共鸣,而自己也能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参与他的生活当中,为他做些什么。

“二十...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数字。”她笑容不减,反倒升起一种期待,半开起玩笑,配合着这个话题,“那我用这二十分钟,为你写一封情书也可以吗?”

秦乐知在她这句话后弯下了腰,歪斜着头对上孟非晚的双眼,欣喜盈盈,伸出双手往她脸颊上一碰,用拇指勾勒她下眼眶的形状。

“你愿意的话,也不是不行。”他拿开手,却又在孟非晚的鼻梁上刮过,“重要的是,你会觉得这是一件开心的事。”

他的睫毛依旧长得晃眼,每次一靠近,孟非晚都能一眼捕捉到这样的细节。

好似不管过了多少年,像是只要被这双眼睛盯着,孟非晚就会站在原地徘徊。

直到这双眼睛,只为自己停留。

秦乐知直身抱起臂,“不过这只是一种疗愈手段,也不是万能的,我们也尝试过为不同疾病的病人提供这样的方式,虽然不会让疾病真的好起来,但至少,会对生活产生一些希望。”

孟非晚听完他的最后一句话,陷入沉思,总感觉秦乐知像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似的,“这是你想做这个项目的目的之一吗?”

他的眼睛微微流转,在即将要生出情绪的那一刻侧过头,不愿将那份真实向孟非晚暴露出来,像一阵掀翻的风,转瞬即逝。

这一会,孟非晚分不清这是一场戏,还是彼此间的真情流露。

“算是吧。”秦乐知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好似不敢轻易做出许诺,接下来的话语里又出现了孟非晚意想不到的转折。

“不过现在,这个目的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孟非晚的心猛然一跳,却搞不清楚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什么。

她掩盖一般轻咳,推了推秦乐知的肩膀,催促他出门,“快出门吧,要来不及了。”

秦乐知被她赶着往门口走了几步,无奈地耸耸肩,关上门前还是不忘嘱托。

“试试吧,就照我说的做。”

*

合上书本的最后一页,孟非晚从淡淡的夜色中抬起头。

宁江边一洗白日时的平静,终于在太阳完全落山时,穿上了哄闹的外衣。

晚饭过后的人们在桥边零零散散地汇聚,耳鬓厮磨的恋人,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嬉笑打闹的孩童,拼凑成了这处角落最生动鲜艳的一幅画。

而画外坐着的人,正形单影只地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提笔往笔记本上写下了轻描淡写的几段话,给这幅画作出了一个不怎么完美的注释。

等她拿出手机一看,也已是将近七点的时刻。

她按照秦乐知说的,决定尝试所谓的“公园效应”。

出门前孟非晚找出纸盒,把那本《情书》翻了出来,拿上平常工作用的笔记本,尝试着单独一个人出门。

刚开始还只是不习惯,毕竟从前也都只是将自己闷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完全坚持下来孟非晚才朦胧意识到,她似乎已经封闭了很久。

这几年,好像都是这么过来的。

手机在兜里微微震动,孟非晚以为是秦乐知的来电,等朝屏幕一看,她最后还是犹豫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妈。”

叫出这个称呼的一瞬间,孟非晚紧紧地望向江面,明明平静无波,却觉着有股潮涌悄然在她的内心慢慢升腾。

“到家了?”

她合上笔记本,将它叠在书本上,不轻不重地开口回答,听见那头传来的电视背景音,“嗯,下午的时候就到了。”

祝霞的问话太过平常了,孟非晚也不相信她打电话过来只是单独询问她有没有到家这件事。

“你......”祝霞磕磕绊绊的,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好吗?”

孟非晚觉着祝霞的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奇妙,语气也散发着几分试探。

可她也并没有多往其他方面想,但也没觉得祝霞在这会是要想关心她。

“您放心吧,我现在...一切都好。”内心纵使万般困惑,孟非晚还是出声答了。

可想起昨天孟文墓前的那束满天星,孟非晚斟酌后,主动提出了这个话题,手指下意识地搓起衣摆,心里有答案,却又不敢万分肯定。

“您昨天是去看爸爸了吗。”

祝霞大概是换了个地方,刚刚还十分明显的背景音在这会完全消失。

“没什么大事,想去看看就去了。”

孟非晚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仍然不依不挠地往下问,“为什么是满天星呢。”

这个问题像是冷冻的空气,把两人当下的时间都凝固了起来,祝霞长久的寂然中,也同时混杂着孟非晚的忐忑不安。

只是没想到,祝霞没有像她所想的那样,躲避掉她提出的这个问题。

“当年刚和你爸爸在一起,那是我和他第一次约会时给我送的花。”祝霞嗫嚅着,像是陷入了回忆,而孟非晚也因为祝霞的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一瞬,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似的,一种巨大的委屈延着神经传递到全身各处,指尖止不住地打颤。

“我那会还怪他不会挑花来着,别人约会都挑的大朵大朵的玫瑰,要不就是其他更鲜艳的花,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爸爸怎么就挑了这么朴素又普通的,还是满满一大束。”

宁江桥边的路灯在此时亮了起来,江面终于在此时泛起了波澜。

“后来呢。”孟非晚开口问。

“你知道它的花语吗?”祝霞应该是笑了。“甘愿做配角的爱,以及...”

“无处不在的思念,即使我不在你的身边,也会一直关注着你。”

祝霞的话接连不断,像一根长连的线,拽出了她十年前向秦乐知问出的那个问题——

“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她始终记得秦乐知的答案——

“人总要相信点什么,生活才会有盼头。”

他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随着连绵不绝的波涛,不断拍打着她当下最柔软的地方。

孟非晚仰头遥望抬起头,今晚或许是个无星夜。

可是她此时的眼里,像被点缀出了无数颗只为她闪烁的星星。

孟文对于祝霞的爱大抵是深沉的,只是孟非晚现在,再也无法感知他们之间对于这份感情的份量。

或许,死亡和思念的重量是一样的,像一座秋山的落叶,也会像一束毫不起眼的,朴素的满天星。

她相信孟文和祝霞是爱过的,即使他们后来分开了,这份爱变成独一份的恨,存放在孟非晚的心间,但不管怎样。

拥有即是美好。

相信相信的力量,生活便归处皆是期盼。

“小晚。”

祝霞叫她。

孟非晚低眸,看向地面上缩成一团的影子,“嗯。”

“妈送你一句话。”

她捏紧着手机,所有的情绪都想被拢进了黑乎乎的那一团。

“幸福也有另外一种名字,叫做普通。”祝霞语重心长,难得和蔼,“我从你爸爸书里看到的。”

“我从小对你本来就没有什么要求,现在也一样,但我似乎用错了很多方法,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因为你爸爸的死存在太多隔阂。”

“妈妈现在已经不知道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了,但我的想法或许和你爸爸是一样的,只想要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普普通通地活着就好,但如果你有想要做的事,就放心去做吧。”

“妈不会再拦着你了。”

所有的阴霾自此消散,泛起的酸楚迎着微凉秋风晃进孟非晚的眼睛里,带起密密麻麻的疼痛,眼泪像锋利的刀锋,刺破了那些陈旧的伤疤和回忆。

经此过后,或许就不会再疼了。

挂断电话后,孟非晚又独自在宁江边坐了一会,望着深沉的天空,心里却是另一番明朗。

闭上眼睛,像秦乐知所说的大那样,心无旁骛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空气是带着甜味的,植物是坚韧而又柔软的,大自然散发着顽强的生命力,无处不在地渗透进每一个人的生活中。

平凡而又普通的一天,孟非晚终于找到了这十年间她失去的心流,自此真正地复活。

再次睁开眼时,秦乐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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