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归墟无昼夜,只有漫无边际的灰雾,与半截刻满上古符文的残碑,相守了千万年。

张零是碑旁一缕无主残魂,由天地怨气与神碑散逸的魂息凝聚而成,没有名字,没有过往,连“存在”都只是被动的坚守。他没有形体,没有温度,魂体淡得像一缕烟,飘在残碑四周,连风都不曾为他停留。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生死,只有极致的孤寂,像一口深埋地下的枯井,把他困在无生无死的边缘,熬得魂核都快要麻木。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下去,直到残碑碎裂,天地崩塌,连残魂都一同消散。直到那一日,归墟的界壁被山间的风撞开一道细缝,一缕鲜活的人间气息,裹挟着草木清香与烟火气,钻了进来,瞬间撕碎了千万年的死寂。

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粗布素裙,裙摆沾着苍耳与泥土,发间插着一朵野菊,怀里抱着竹篮,篮里装着半篮野果与刚采的草药。她叫田熙,是山脚下田氏部落的小女儿,趁阿娘不注意,偷偷上山采草药,误打误撞闯入了这片凡人禁地。

寻常人踏入归墟,顷刻便会被阴寒魂气蚀碎魂魄,可田熙像是被天地偏佑,魂气绕着她周身打转,始终伤不到她分毫。她眨着清澈的杏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没有半分恐惧,反倒脚步轻快地跑到残碑前,仰起头,看见了悬浮在碑旁的张零。

“你是这里的精灵吗?怎么飘着呀?”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泉水撞在青石上,一下子撞进张零死寂的魂核里。她伸出手,指尖穿过他虚无的魂体,没有碰到实体,却带来了一抹活人的温热,那是张零千万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暖”。

他的魂体猛地一颤,淡白的魂光微微闪烁,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那抹暖意,一点点渗进魂骨,把那片冰封的孤寂,融开一道小口。

田熙也不恼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坐在残碑下的青石上,把野果放在碑台上,又把野菊插进碑身的缝隙里。“这个给你,野果很甜,花也好看,你一个人在这里,肯定很孤单吧。”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讲山间偷果子的松鼠,讲部落里的女红比试,讲阿娘教她辨识草药,讲她想做出最好的绣品,让部落里的人都认可她,不用早早被定下婚约,困在后宅里。

张零静静悬浮在她身旁,魂光随着她的声音轻轻起伏。他第一次知道,人间的少女,有这样鲜活的模样,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想争的光,不是他这般,无依无靠,无念无想。他开始渴望,渴望有一具凡躯,能触碰她的指尖,能听她说话,能看她实现自己想做的事。

田熙坐了一个时辰,眼看日头西斜,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我要走啦,阿娘该找我了,我叫田熙,明天我还来给你带草药,好不好?”

田熙。

这个名字,顺着她的声音,刻进了张零的魂核深处,成了他千万年孤寂里,唯一的光。他的魂光剧烈闪烁,拼尽全力发出一丝轻鸣,算是应下。可他没等到第二天,第三天,一缕带着血腥味的破碎魂息飘进归墟,是田熙的气息——田氏部落遭遇戎狄袭扰,全族覆灭,田熙死在了战乱里,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张零疯了,他朝着界壁冲撞,魂体撞得碎裂不堪,却始终冲不出这片死寂。他第一次体会到“痛”,不是魂体碎裂的痛,是失去那抹暖意的痛,是眼睁睁看着光熄灭,却无能为力的痛。

就在他魂体快要消散时,天道的声音轰然响起:残魂张零,执念生情,赐二十世轮回机缘。每一世寻田熙转世,附身凡躯求爱,应允则化为人形,被拒则魂碎三成,二十世皆败,魂飞魄散。

一道金色锁链缠上他的魂体,将他拖入轮回漩涡。张零死死攥着刻在魂骨里的名字,带着归墟的冷,带着初见的暖,坠入了人间第一世——先秦雍城。

再次睁眼,是漏风的土坯房,鼻尖是霉味与尘土味。他附身的是雍城郊外的寒门书生,也叫张零,父母早亡,无亲无故,昨日染风寒无人照料,已然断气。他撑着虚弱的凡躯起身,指尖触到冰冷的土墙,感受到凡躯的沉重与酸痛,这是他第一次,拥有真正的身体。

他没有丝毫停留,顺着魂核里的执念,朝着雍城城内走去。走了两个时辰,抵达田府朱红大门前,魂核猛地一颤——府门前的老柳树下,青石阶上,坐着一个杏色罗裙的少女,发缀珍珠,手持绣绷,正低头绣着一方锦帕,针脚细密,神情专注。

是田熙。

这一世,她是田府嫡女,雍城城主田巽的独女,不再是山间少女,却依旧眉眼清澈。只是此刻的她,眉头微蹙,指尖捏着绣针,动作带着一丝急切,锦帕上绣的,是一柄长剑,剑穗系着玉扣,针脚里藏着少女的小心思。

她的人生目标,清晰而坚定:先秦礼教严苛,女子多依附男子,她偏要凭一手顶尖绣艺,掌管家业私产,赢得父亲与家族的认可,挣脱自幼与沈知意定下的盲婚哑嫁,哪怕不能自主择婿,也要靠自己的能力,拥有不看人脸色的底气。

而她的阻碍,从出生起就如影随形:父亲田巽重权势,一心要靠她的婚约绑定太傅府,不容她反抗;自幼定亲的沈知意,温润外表下藏着强势,认定她是他的所有物,步步紧逼;府中姨娘暗中使绊,想让自己的侄女取代她的位置,处处刁难她的绣活;加之先秦女子地位低微,她想掌家立业,本就违背世俗礼教,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此刻,田熙正赶制这方锦帕,是为沈知意准备的——沈知意三日后要参加雍城士子围猎,她绣这方剑帕,是她暗恋沈知意的第一个实际行动:迎合他的喜好,借着送绣品的由头,与他多说几句话,让他看到自己的用心,也为自己在婚约里,挣一丝薄面。

“小姐,风大,回府吧,锦帕还差最后几针,回房绣也是一样的。”一个浅绿襦裙的丫鬟端着热茶走来,语气温顺,眉眼间满是担忧,她是林盏,田熙的贴身大丫鬟,父母皆是田府家奴,自幼跟着田熙,忠心耿耿,性子软糯,却格外细心。

田熙抬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轻轻摇头:“再等会儿,沈公子今日会来府中议事,我想亲手把锦帕给他,免得经了旁人的手,失了心意。”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这是她暗恋沈知意的第三年,从及笄之日,沈知意送她一支玉簪开始,她便把这份心意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只能靠一针一线,默默靠近。

林盏看着自家小姐执着的模样,心里轻轻叹气,却还是乖乖站在一旁,捧着热茶伺候。她刚转身,便瞥见田府门口不远处的老柳树下,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衫书生,面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田熙,一刻也不挪开。

那是张零。

林盏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田熙身前,对着张零轻声呵斥:“这位公子,田府门前,不可驻足凝望,惊扰了我家小姐,你担待不起。”她性子温顺,本就不善呵斥,语气里带着一丝怯意,可看着张零冰冷的眼神,又忍不住护主。

张零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田熙身上,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叫张零,我找田熙。”他的眼神里,藏着千万年的执念与思念,跨越轮回,只为找到她。

田熙听到声音,抬头看向张零,微微蹙眉。眼前的书生衣衫破旧,却眼神澄澈,带着一股莫名的执着,她从未见过此人,却莫名觉得有一丝眼熟,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熙儿,在做什么?”

身着锦袍的沈知意缓步走来,身姿挺拔,面容儒雅,腰间系着玉扣,正是田熙锦帕上绣的样式。他径直走到田熙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绣绷,看了一眼锦帕上的长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是为我绣的?熙儿有心了。”

他的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田熙脸颊微红,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沈公子过几日围猎,这方剑帕,送与公子。”这是她鼓足勇气,迈出的追求第一步,把自己的心意,藏在绣品里,送到心上人面前。

沈知意笑着收下,转头看向张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慢与疏离:“哪里来的穷酸书生,敢在田府门前喧哗,还不速速离去?”他一眼便看出,这书生看田熙的眼神不对劲,满是觊觎,心里顿时生出敌意。

张零无视沈知意,依旧看着田熙,魂核里的暖意与执念翻涌,他刚想开口,林盏连忙上前,再次阻拦:“公子,你快走吧,我家小姐与沈公子有婚约在身,你这般凝望,不合礼数,会给小姐带来麻烦的。”

她看着张零单薄的身影,苍白的面色,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心疼。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张零,便忍不住心软,这份心疼,渐渐化作了懵懂的情愫,成了她这一世痴恋的开端。可张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他的世界里,只有田熙,其余人,皆是虚无。

田熙看着张零执着的模样,心里的异样更浓,她轻轻拉了拉沈知意的衣袖,轻声道:“算了,他也没有恶意,许是迷路了。”她顿了顿,看向张零,语气带着一丝善意,“公子若是有难处,可去城东门的施粥处,那里有吃食与落脚之地。”

说完,便被沈知意护着,转身走进田府。沈知意回头,对着府门护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张零赶走。

护卫上前,推搡着张零,让他离开。张零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田府大门,直到田熙的身影消失在朱红门后,才缓缓转身,走到老柳树下,静静站着。

林盏跟着田熙回府,走到二门处,忍不住回头,看向老柳树下的张零。他依旧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倔强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她心里的心疼愈发浓烈,悄悄从袖中拿出一块干粮,趁着护卫不注意,快步跑到柳树下,把干粮放在他身旁的石台上,轻声道:“公子,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说完,便红着脸,快步跑回府中,不敢回头,也不敢看他的反应。她不知道,这一跑,便是一世的痴恋,一场没有回应的独角戏。

张零看着石台上的干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田府大门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我要守着你,帮你实现你想做的事,不管你的目标是什么,不管你的阻碍有多少,我都陪着你,直到你愿意看向我,愿意答应我的求爱。

老柳树的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晃动,先秦雍城的风,吹过街巷,把一场跨越轮回的执念,把少女的事业与暗恋,把丫鬟的懵懂痴恋,紧紧缠在一起。第一章的故事,便在这初逢的纠葛里,缓缓铺展开,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目标与挣扎,每一份情感,都有自己的轨迹与宿命,没有空谈情爱,只有实打实的人生与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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