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他将它的头从水里打捞而起,泪水涌出,根本没有浴缸里吸纳了它体香的凉水味甜。
彼时,它冰凉的身体微微一颤,意识模模糊糊回归,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发出。
好在Forever认得出,那是它在唤他的名字:
“嗯,是我,我在。”
离开浴缸后,它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在他拿浴巾来给它擦头发时,小心拉过他的手腕,惹得他以为它哪里不舒服。但它却在他手心上慢慢写下:
对不起。
Forever半分惆怅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明明只有自己的掌纹,却又好似躺满了它无处安放的心绪。其实他不想这样,不想宇宙还将自己视为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
明明,他做了那么多亏欠它的事,为什么它就不能怪一怪他?这样他才好有一个偿还的出口。
真是个,只会爱人的笨蛋。
攥紧手心,浴巾从它头顶滑落,他捧住它的脸颊,踮起脚。
太久没这样细致地索吻,对于他这样笨拙的人来说,何其生疏。
但宇宙却给他臂弯,以轻拍他的脊背的方式告诉他,不必紧张。
余生虽然不长,但他可以在这个宇宙里,永远放肆地张扬。
宇宙的体温恢复得很快,以至于到后来,肌肤相亲之处,都是滚烫的触感。让他生出上瘾的自虐贪恋。于是他抬起手,在身上的它的胸膛上写字。一笔一划,抑扬顿挫,都是比言语深情更甚的情话。
中后段,情迷意乱之际,他好不容易睁开噙满泪水的眼睛,看它俯下的红透的面庞,得到的却是失神的眸子。
明明看不见,你是怎么吻走我泪水的呢?
明明听不见,你是怎么根据我的喘息,找到合适节奏的呢?
明明,连话都说不出,你又是怎么让我这样明了地知晓你是爱我的啊?
想着想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让自己的指纹和它的肌理摩挲,以反复确认这是真实的。
它则托住他的手,蹭了蹭,细细舔吻他的手心。湿湿的,痒痒的,像小狗舌头。
Forever顺势勾住它的脖子,连带着它弯下身来相拥,缩短心脏的距离。而它则小心翼翼抽出一只手来托住他的腰。
如果这是不会醒的黄粱一梦就好了。
他们就能永远这样拥抱,从人群边缘逃跑,让任何世俗都无处可找。
翌日,太阳终究要升起。
Forever苏醒后,扶着腰撑起身子,倚在床头看了眼时间,已是正午。于是他给承影打了个电话,说明宇宙昨晚像溺死一样的奇怪状况后,询问它为何会这样。
承影想了想:“应该是因为喜欢罢。你会游泳么?”
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不会。”
承影以怪不得的语气说:“浮在水里,会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更何况,它的基因里还有人鱼呢。”
就像就算是成年人,在无助时,也会学在羊水里的婴儿蜷缩起来。
“那会不会有危险?”毕竟人类不是水栖动物,迭代体又形似人类。
“它是迭代体,”不论火烧还是沸水煮,抑或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它能忍住,就没有所谓的危险。虽然,会痛。“还是没有反应剂的迭代体。”
“但迭代体也可能会死啊。”即使承主任说的是事实,但他莫名地讨厌这样的解释,好像它们生来就该承受不公。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的意思是它比你想得要强大,不用太过分担心,又不是要你眼睁睁看它死,”Forever有些冲的言语,使得承影的语气也开始烦躁,“你要是怕,就好好陪它。别在这儿怼我浪费时间。”
话说到这里,Forever意识到自己被刺激地敏感的情绪又在作祟了,歉意因而满上,于是道歉道:“对不起承主任,我……”
“好了好了,没事,”承影也撩了撩头发,扶住额头,平复了心情,“我也很抱歉,刚才情绪上头——反正这段时间看好它,一定不要出门,明白吗?”
反迭代体活动已然热潮化,极端分子甚至已经到了对普通迭代体开盒的地步,现在迭代体外貌信息满天飞,不少人急于抓到这样的异类证明自己是人类至上主义积极分子。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床单:“……明白。”
电话挂断,Forever略显失落地将通讯器放在一边,一转眼,正对上它水色的眸子。
“宇宙?”好像对视一样。
但仔细看,那是一双没有聚焦的眼睛啊。
“唔。”它从被褥里伸出手,去搂他的腰。然后舍不得他离开一样蹭来蹭去。
“嗯嗯,我在。”于是他又躺回它身边,在它鼻尖蜻蜓点水一样送达一个早安吻,并把胸怀让给它,当作一方贪恋的天地。
伴随轻轻抚摸它柔软的头发,不知怎的,他想起死去的Creusa。
迭代体死亡是一件很难的事,开源体更是如此,哪怕命脉中弹。如果对于它们,根本没有痛快的死亡,那Creusa被协会枪杀后,那漫长的、感受生命不可控流逝的时间里,它在想什么?
像它那样,生来被反应剂折磨,连好死都是奢望的异类。
承影陷在办公椅里,将通讯器丢在一边,烦躁地捏了捏鼻梁。
他今天这样情绪不稳定是有原因的。就在不久前,他去给代渌的墓园扫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代渌算是他的贵人,否则他大概率不会来到顶楼,更别说成为整个试验部的最高主任。虽然他为之付出了成为寄主的代价。
但即使如此,他也还没到主动来给前一任部长亲自扫墓的情分。
——他之所以来,是代渌还在任时,给他下的命令。
那时候代部长就私下向他阐明自己命不久矣,同时,他还说他能感觉到,承影并不是永生寄主的料子。如果哪一天,承影不是寄主了,就来他的坟墓看他,他会留给承影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时承影还不明白,代渌为何如此笃定自己不是寄主的料,毕竟退化高智体如此满意于寄居自己的身体。
但这份疑惑最终在他第一次与退化高智体交易后,得到解答。
——感性的丧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性过头的人,但将自己的意识部分让权给退化高智体后,他就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的理性,是感性堆满以后,裹在其外的糖衣。如果感性的糖浆流失,理性也会凹扁下去。
意识让权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变得空洞。因为他是个没什么信仰的人,所以连支撑糖衣的架子都没有。因此,看着凹陷的糖果,对于像强迫症一样追求饱满的外表的他来说,格外折磨。
这种折磨,包括但不限于,想笑的时候嘴角肌肉不受控制下垂,兴奋时语调也提不高,多巴胺像被黑洞吸噬了一样,越来越虚空。
更让人难受的是,与退化高智体交易就像吸毒,具有致瘾性。
但上瘾的并非是他,而是退化高智体。
梦里、醒来、走神……只要是他放松精神的瞬间,退化高智体诱惑他再次交易的声音就像空谷回音一样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这种生活,他本该永世不得解脱。
——直到一个人联系到他。
“把退化高智体让给我,怎么样?”
那是一个雨夜,电话那头信号不甚好,但陌生男人的嗓音依旧清晰。且语气低沉。
“你是谁?”按常理说,没人能拿得到试验部最高主任的私人电话。
更何况,这世间直到退化高智体存在的人,应该都死绝了才对。
“一个人类,”很明显,对方不想把重点放在自我介绍上,“你难道不觉得痛苦吗?退化高智体对你来说,总用不大罢?但你却要承受它带来的副作用。”
“我不和陌生人交易。”承影套话道。
“陌生人?我们应该算不上。”
“什么意思?”
“我明说好了,”对方也不想再兜圈子,于是道,“我需要救一个人,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需要退化高智体拥有的反自然能力。”
“救人要去医司。”
“医司?”对方发出一声冷笑,“它救不了,别说医司——试验部都救不了。”
试验部的资源比医司多,所以民间相传,试验部除了不能起死回生,没有做不到的,也是因此,民众对试验部以研究为由独占稀有资源一事反动情绪只增不减——那也就是说——承影不禁皱起眉头,惴惴不安:“反自然就是反人类。”
“人类一直都在反人类,孰高孰低罢了。像我这样愿意承受后果的,不多。”对方不以为意。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边是暴烈的雨声,对方忽视了他的提问:“这样如何?让我成为寄主,但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作为报答,我替你交易,替你意识让权,替你承受痛苦。”
条件足够诱人。
“我需要知道你是谁。”
“同意的话,我们就明天下午三点地网三层夜场3号包厢见。”
电流仍在波动,但电话那头却已然挂断。
承影随即打开电脑追踪电话来源,最终定位在一条街道的公用电话亭,街道附近所有监控录像都在通话前被切断,也都在通话结束后瞬间恢复。
而那条街道,靠近协会所在地。
说实话,承影本来没打算真的要和那个人交易,他甚至是带了手下人去的,但因为不了解地网的规矩,属下不禁没跟进去,还被扣了罚款。要不是跑得及时,怕是要被□□潜规则搞个巨额负债。
而承影的心脏至今都还记得,他在脸上刺有纹身的人的带领下,是如何穿过昏暗的紫红色灯光,又是如何看见那张并不相熟但也算不上陌生的面孔时,五味杂陈地漏拍跳动。
回忆走到尾声,承影也在墓园看守人的带领下走到代渌的墓碑前。
完璧大陆的陆地资源本就稀缺,更何况阈城内部,寸土寸金的说法早就落后了。就算是阈城籍贯的本地土著民,也基本没资格在城内申请墓地。有资本的,到是可以在外城区找个像样的地方埋土里。但更多的人还是火化,配上个电子墓碑,搞个仪式感。
但现在,外城区已经在贪嗜者的攻击下灰飞烟灭,众多墓地在死者家属的强烈要求下重新设立,但肯定不以现实的形式存在了。
就像代渌这种生前试验部部长级别的高层人物,也不过是在墓园大楼的楼顶有一块石碑,因为是立起来的,所以占地面积不足零点五平方米。
而普通平民的墓碑则都在低楼层里的显像装置里放着,家属来探看时开个几分钟,没人看就关着,还不占地方。
“谢谢。”承影对守墓人道。
“不客气,”守墓人说,“请问您是叫承影吗?”
“是。怎么了?”
“这个死者生前有个遗嘱,说是要是有个叫承影的来看他,就告诉那个人他的墓碑有机关。”守墓人不以为意地说。他整日生活在这座大楼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并不知道四大部都姓甚名谁。
“好的,谢谢。”
守墓人摆摆手走后,承影正对着墓碑蹲下,仔细观察所谓的机关在何处。
墓碑像是大理石设计,但这个时代大理石已经很少见了,不可能有人真的奢靡到拿它作墓碑的。但是使用大理石仿真花纹的饰品不在少数,毕竟造假成本又不高。
视觉焦点随着墓碑上的纹路游走,一向细致的承影很快就觉察到花纹走势的不对劲,于是伸手摸了摸花纹错误的杂交点。
——“噔”的一声,只有指甲大的表面在承影触碰的瞬间凹陷,随之,一个圆形机器弹了出来,直接解读了承影来不及避开的虹膜。
然后,毫无预兆,一排红点围着他亮起,一个显像装置被地表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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