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婚礼上

谈笑风生,松弛慵懒,淡然自若。

握上朴叙容的手,它能对他进行的评价仍旧如此言简意赅。

“还记得我吗?”朴叙容笑着问。

“应该罢。”

忽略掉眉眼里浅淡的沧桑,他和过去比起来,一点都没变。甚至还能让Stage怀疑,会不会下一刻他又要掏出卡,给自己买黄桃蛋糕卷。

“你来是念旧情,还是维护人际关系?”

毕竟身为文娱司副司长,它一个迭代体不能惹协会任何有权有势的人。

Stage只扬起一边的嘴角,笑得客套疲惫:“旧情?那个黄桃蛋糕卷吗?”

言语里,讽刺的意味其实很无力。

“不止罢,”朴叙容仍是玩笑语气,“我当时可是要把我弟弟送给你呢。”

“你弟弟?”它将记忆扒了扒,没想到那张不清晰的脸会和朴宜竣匹配上,于是讽刺变成自嘲,笑也带着恨意说,“那怕是要念旧恨了。”

“这么恨他?”

“如果我把你杀了,你觉得,他会不会恨我?”Stage嘴上不饶人。

朴叙容漫不经心的眼神随之严肃了几分。

但它不等他的回答,就又开口道:“算了,假设没意义——还有人比我来得晚?”

它是踩点来的,虽然不足够礼貌,但也避免了和脸熟的人碰面的可能,更何况,它没把协会的任何人放在应该尊重的人之列。

“没有。”朴叙容也不计较,作出招待的手势,“请进。”

没有预先的计谋,当年在正东城区,朴叙容以玩笑的形式给Stage和弟弟牵桥搭线,纯属直觉。虽然他事先知道那个白金色头发的孩子是迭代体。

因为他事先知道这个白金色头发的孩子是迭代体。

即使他也是让朴良久走向深渊的推手之一,但作为哥哥,恻隐之心到底还有一些。

追根究底,他和弟弟还是太像了,以至于他总将弟弟视作做了另一个选择的自己,希望弟弟能一边吸食麻醉一边走在刀刃上。

毕竟,据他当时的第六感,并非人类的Stage会是很好的麻药。

可惜,现在看来,自己这个哥哥当得还不如闻人弥封,甚至他还把别人的弟弟也搭了进去。

进场后,大雾氤氲里,白色纱帘装潢像HEAVEN送来的,说神圣太简单,说爱弥漫太单薄。

来人不多,Stage认识的过半,四大部的权贵几乎没有,看来是个私局。

桌椅精巧,多是两三人一桌,一人一桌也有。

不幸的是,它一抬眼就对上朴宜竣的眼睛,没办法只好借雾大遮掩,当没看见——以及他身边全场仅剩一个的空椅子。

既然是私局,它就没必要当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地像个情妇一般坐在他身边。

它要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承主任,”它走向边缘,止步于独坐的承影面前,客气地说,“您能将这个位置让给我么?”

承影的眼神有点奇怪。

“朴会长那边还有一个空座。”Stage说。

“……可以。”承影意会,应允后起身。

但其实就算它不解释,承影也会同意——它误读了他的眼神——他奇怪的是,它竟然会出现在朴叙容的婚礼上,或者说,朴叙容竟然连Stage都熟悉?

宾客满座。乐队的人按时按点拉响大小提琴,和弦在耳边,婉转而动听。

钢琴键的第一脚滑在雾的涟漪里,无人拨云,倒也见得一对新人多么幸福美满。

朴叙容换了一身白色西装,缎面的戗驳领格外正式。

雾的好处就是,它让一切像梦一样缭绕。

一如他的爱人竟然真的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成为他的新娘一样,不可思议。

没有司仪,婚礼的进度由朴叙容主持。

他和他一起走到台上,面对面站着,根据进行曲的节奏,这时候新郎应该说点告白的话才对,但朴叙容望着爱人的眼睛,声带却没发声。

白色的头纱随小苟的呼吸微微颤动着,细腻的珠链坠在他的白衣上,水晶闪闪的,和玻璃酒杯一样。空气里,还散逸着他与他初见时,有着淡淡果甜味的酒香。

“叙容哥?”小苟轻唤了一声,以为他不舒服。

“嗯?嗯……”走到这里,朴叙容不免要自嘲,原先他觉得婚礼没有意义,正如他和闻人弥封交往时所说的,他不会爱人,所以无所谓。因而他曾对小苟的纯情挥霍,觉得小苟对婚姻的美好幻想幼稚而较真。

可能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为了实现小苟一句苦涩的玩笑做到这地步。

并为之动容。

“哥是后悔了么?”小苟小声问,“要不先算了?反正……嗯?”

话还没说完,他的头纱便被朴叙容掀了起来,一个吻将他剩下的话消泯在唇齿间。

毕竟,在朴叙容的视界里,爱人的嘴唇翕动着,可爱得要命,让他很难找出一个不低头吻上去的理由。

“我爱你,”露珠拉成丝,在小苟情迷意乱的目光里,朴叙容留出仅供他倾听的空间,道,“余生很短,谢谢你愿意陪我活着。”

小苟一听便笑了:“那我也谢谢叙容哥,为了让我活着付出这么多。”说着,踮起脚尖,搂住朴叙容的脖颈。“我会用余生报答你的。”

朴叙容紧紧搂住他的爱人,或者说是妻子,良久,笑道:“我有点舍不得给你戴戒指了。”

“嗯?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要松开你了。”

“你原来这么爱我吗?”

“我也是才知道。”

好在力挽狂澜,不算晚。

台下,Forever在雾中看着如此情景,如同观看干冰弥漫的爱情舞台剧。

可惜自己和宇宙都坐在第四堵墙的位置,而非主角。

手腕边,有轻轻的异动,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的宇宙在请求他的反应。

他领会后将手心摊开。

宇宙于是写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Forever:婚礼现场。

宇宙:婚礼现场是什么?

Forever:结婚的地方。

宇宙:结婚?有什么意义吗?

Forever顿了顿,犹豫少时,慢慢写道:爱的意义罢。可能。

宇宙有点期待:有爱就可以结婚吗?

Forever:没有也可以。

宇宙试图理解:不结婚会没有爱吗?

Forever:不会。

理解失败,宇宙一头雾水。

但Forever有耐心和它解释,一如它总是不厌其烦包容他的一切一样:

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觉得这个时代生不出以爱为内核的婚姻,连影视剧的故事,都只能在婚礼结束的那刻戛然而止。我总在等,等一个很慢很慢的时代,因为一生一旦慢下来,爱一个人也会变慢,细水长流,那么一生就只够爱一人。那样的话,婚姻就不会是鬼门关的桎梏了,它可以是宣言,是自私娇气的宣言。

宇宙细嚼慢咽着,长睫扑闪,慢慢在他手心写道:慢?对Forever来说,多慢算慢?

时代以什么样的速率流失,婚姻对你才是可能?——我才有可能自私娇气地娶你?

Forever思考着,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慢”是个多么主观的形容词。良久后,回复道:可能是生命有生活的味道的时候罢。

写罢,他又和它十指相扣。答案到这里及时收场最好。

他怕它问出诸如我们什么时候也能举办婚礼的话时,自己无法作答。

好在它向来乖巧。或者说,在足够了解Forever以后,又足够依顺他。

可是相比之下,他的思绪却叛逆得多。

什么是慢呢?大概是……我们遇到太阳的时候,可以牵着手,在树荫下慢慢地走,不必因为怕紫外线辐射四处躲闪,也不必因为步履过缓而愧怍浪费了时间;话也浅浅地说,不必急于求证。笑得清甜,空气新鲜。不必为举止是否合乎时宜绞尽脑汁。

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依偎在生活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的宇宙。

Stage一人独坐,是它所期待的最好的结果。

一边小酌,一边将视线聚焦在Universe和Forever那桌,它再怎么不相信情感这种善变的玩意儿,也能读懂Forever眼里那股浓郁的深爱。

这一刹,它蓦然有种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并且稳稳落在深渊地面的感觉。

从生命伊始,它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它又偏执至此,非要苦苦追寻。

一开始,它以为它为生它的人而活,可Drawn却把它当作商品送走,爱它不及弥封哥和Creusa。

后来,它以为它为舞台而活,可除了站在台上的那刻,它的时空都是虚空的,这种对于落场虚空的恐惧,恰如其分地消磨了它对舞台的热爱。

再后来,它想着为了保护和自己一样的迭代体小家伙们而活,可结果显而易见,失败得彻底。

其中最令它一败涂地的,一定还要算一笔婚礼进行至此,始终没有向它投来目光的朴宜竣一笔。

“别喝这么多。”承影走过来,拉住Stage的手腕,道。

婚礼走到后半段,新婚夫妇下场换衣服,过会儿来敬酒。

“我后面没排工作。”它另一只手拿过就被,接着喝。

“不是工作,”承影皱起眉,“喝酒伤身,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就别借酒浇愁了。”

愁?Stage听得,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时候换话题最合适:“承主任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因为我是讨好协会为试验部牟利的最好工具?还是想在我妈妈那里讨好?又或者是,我当初求你救余笑,欠了你人情,让你觉得我们关系足够亲近?”

话越说,刻薄味越浓,可苦涩的、紧缩的眉头却那般悲怆。

“还在恨朴宜竣吗?你其实不该来的。”承影一语戳破。

“开什么玩笑,”Stage警惕伪装的模样,让人想起发霉的黄桃蛋糕卷,明明已经败坏,还要用精致的礼盒包出高奢的样子,让普通人望而却步,“我该来,主角是不仅是协会会长家人,还是阈城集团股份最高持有者,我凭什么不来?”

如果不是承影亲眼目睹了黄桃蛋糕卷的包装过程,他也不会如此无奈,再怎么说,在这颗黄桃遭遇倒春寒时,是他亲手护的种:“是人总会变的,朴宜竣也是,别用无法改变的人性折磨你自己。”

Stage的笑越来越冷,以至于看起来不像是笑,而是无处安放的嘴角不得已地提起。

它的眼睛和嘴巴一起说话:

“我原来也是这样想,觉得他变了,但是后来想想,又觉得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就和这个世界一样,永远不会改变。

“因为世界就是他那样的人类创造的。”

感谢余光中。

感谢杨德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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