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鸟与箭(二)

正东城区的烟花一连放了很多天,连梦里都有绽放的声音。

但毗邻的东南和东北城区都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每个城区的空气污染程度不同,相应城区协会也就出台了不同的烟火管理方案。当然,空气污染指数只是个噱头。

安保司分部的生活清闲得出奇,无非是工厂员工的工资发不下来,或是烟炮声太响的扰民举报,这些闻人弥封都很少过手,都是基层打工人汇报成表单传上来。

就算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职权不足以做出改变。工厂老板在协会那边走了“程序”,烟火商贩的利润协会要抽成。没有足够的权力,他连悲悯的资格都没有。

从试验总部大楼离开后,Creusa的视觉重塑恢复得很顺利,但是在床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是它还在昏迷,凑近了才发觉它一直失神地睁着眼。好像是生活食之无味。

弥封:“怎么了?”

Creusa摇摇头。往日的妩媚模样被吞咽。它不是九尾狐,它只有一条命。

弥封:“我去给你倒杯水,你把药吃了。”后来Drawn研制出抑制伤害欲的饮片,还有一包增强抗反应剂的胶囊,秘密派人给弥封送了过来。

本能地觉得弥封是要离开,它一把拉住他,暴力地把他压在身下。瞳色一直疯狂地跳烁,如同暗夜饥渴的野兽。

它只有一条很短的命,只要现在会从它手中溜走的东西,它就没有机会再抢回来。最后一次试验那天,它一直在等,视神经的刺痛、眼球的迸裂……只要忍忍都会过去的。可赐予它生命的亲人没有来,自始至终。

何况它的生命里,除了试验、药物、注剂,常驻的存在实在少得要命。一想到这个,它就烦躁地要疯了。

讨厌空虚。无论是体温还是嗓音,身下这个人必须牢牢地待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否则它就要将他吞入肺腑。它胡乱扯掉自己的衣服。它会伤害他的,一定……

他的手伸上它的后脑勺,轻轻抚拍着。

Creusa愣了一下。

哄着来。他故技重施,且屡试不爽。

他说:“先吃药再做。”

而等药咽下去后,Creusa昏睡过去。

弥封余光落在药物使用说明书上:

【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昏迷、发烧、头痛、恶心、心悸。随□□排毒会有所缓解。】

门铃响起。

弥封打开房门,来着是安保司分部下属。外城区的科技程度差的不是一两个梯度,许多格式的文件都无法加密传输到通讯器中。工作执行也没那么多规定,有时候顺路就直接来对接了。

对方照例递上表单:“长官,本月排查一切正常,请您过目。”

弥封:“谢谢。”

下属往门内探个头:“长官,你屋里用的什么香薰?好香啊。”

弥封挡住:“我养的花。”

送走下属,弥封关上门,叹口气,上了锁。

人情味儿更足的工作单位一开始确实让弥封感到轻松,好像在总部犯下一个小错就必须得到的严厉惩罚,在这里笑一笑就过去了。可待久了他又开始不太习惯。有些时候大家太没边界感。

坐回床边。

夕阳的余光落在它紧缩的眉头上,额头的汗珠折射出燥热的痛楚。

他拉严窗帘。

说话算数。

已经入夜许久,除了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那部分凸起,他的整个小腹都饿得凹陷。

室内除了呼吸和水声,暗得没有一点光亮。这个时间,安保司食堂早就关门了。

借着极好的夜视能力,看Creusa熟睡的眉头舒展后,他随便套上几件衣服出门。来正东城区这么久,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城市,正好在街景小巷吃点什么。

烟花爆竹的残骸是喜庆的红色,只是破碎了满地,新的压在旧的上面,被街头的污水染湿,和垃圾无异。孩子在街边疯跑嬉笑也要被亲人斥责两句,小心踩了哪个哑炮死无全尸。

一个城市的治理能力就这样管中窥豹,可见分晓。

一个小酒吧吸引了弥封的注意力。

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装潢,暖色的灯光给人一种故人归来的感觉,和阈城只有眩晕的紫粉色夜店大相径庭。如果不是店名标牌上就有“酒吧”两个字,他更相信这是个小酒馆。

他走了进去,落座在吧台,调酒师是个两条花臂的年轻人,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两条胳膊上纹的都是很可爱的东西。

长得也很可爱:“喝点什么?”

弥封扫了眼菜单:“招牌罢。”

年轻人这边答应下来,一抬眼瞥见刚进店的人,高兴得招呼道:“哥!”

弥封顺着他的眼光望去。一个身着黑色大衣的高个子男人正朝吧台走来。

一时间,他有点恍惚。

——他找到了那日噩梦里的第六个黑洞。

“好久不见,”对方见到他也有点惊讶,但不上脸,“怎么离开了阈城?”

“嗯?哥,这是你认识的人啊?”年轻人的惊讶倒是一点藏不住,对弥封伸出手,“你好啊,我也是哥的朋友,姓苟,叫我小苟就行~”

“你好,”弥封道,“我姓闻人。”

“啊,你祖上也是东亚哒?”小苟很久没遇见同祖的人了,很开心,一面看向那个男人说,“哥你喝什么?”

“招牌。”他的笑容很成熟,然后看向弥封,“我能坐在这里吗?”

弥封又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好闻的香烟味:“嗯。”

弥封:“工作。”

男人:“什么?”

弥封:“我离开阈城的原因。”

男人轻笑一声:“你好像没什么变化。”哪怕漏一句也要补上。

“可能罢。”弥封反应很平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弥封看见男人的呼吸加深了。

男人:“你现在会爱人了么?”

他没回答他的问题。

弥封:“不知道。”他的眼神落在木架琳琅的酒杯上,想了一下,问:“你会了?”

成熟的笑是苦味的酒勾兑的。男人笑道:“差一点。”

“嗯。”小苟在吧台里忙得不亦乐乎,弥封补了句,“是他?”

“不是,”男人摇摇头,“是我在正南城区遇见的一个人。”阈城的生活纸醉金迷,待久了又累又腻。

弥封:“相处起来,还是无所谓吗?”

“怎么说呢,”男人回忆时,嘴角会有说得上温馨的笑意:“我们就像鸟与箭,我宁愿把我的羽毛送给他,因为我知道,他唯一的希望也是飞翔。哪怕他会变成猎箭,射向我。

“然后啊,我们约好一起走遍完璧大陆,正东城区就是我们的下一站。”

弥封:“他也在这里?”

“他有事晚了一步,到现在都没回我讯息。”

“很久了?”也正常。

毕竟不会爱人的人凑在一起,本来就没保证,好聚好散才是HE。那时候,他们之间不也是这样。

以前的生活,像一本低俗小说。

“不久,”男人说,“从天灾开始。”

弥封愣了一下。

“也许……”他只能安慰。

“也许只是不想见我了,”酒味越来越苦,男人没能等到甘来,“我也希望是这样。

“最好是这样。”

一定要是这样。

小苟兴冲冲端来两杯招牌。一杯推到弥封面前。

弥封:“谢谢。”

“客气。”一杯小心递给男人,“哥?”

“谢谢。”

男人笑着接过,两人指尖相触,小苟的小脸随即红透:“不,不客气!”一溜烟跑一边儿去了。

弥封看在眼里:“不考虑他吗?”

男人笑笑:“不想祸害人。”

弥封喝了口酒,果香里有一股透甜的酸涩:“你变了。”明明以前来者不拒。

男人:“你不也是?高岭之花都开始喷香水了。”

辞别男人,弥封离开酒吧,回望店牌上的字,有点幼稚,像是那个叫小苟的自己手写的。酒精在胃里有点烧,但说不上痛。

对着地上的炮竹碎片,弥封绕着走,对那些嘱咐信以为真,怕踩到哪个哑炮。

“嘭!”

一声巨响引起气压波动,弥封差点耳鸣。街上一片哗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彼时,安保司打来紧急电话:“长官!三点钟方向有个仓库炸了!目前估计冲击波影响半径达四点五公里!请求指示!”

“启动应急预案,成立现场指挥部!安保司公安、消防、救护同步出动!一定疏散群众!扩大警戒范围……”弥封一面说一面根据导航往案发地点飞奔。

等他赶到时,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同听不见疏散警戒广播,呆立在废墟前。

弥封赶紧去拉那个孩子:“不要在这附近停留!快点离开……”

他怔了一下。

印在他眸中的,是眼里噙满泪水、万念俱灰的熟人面庞。

——朴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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