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试验部陷入僵局,不如说掌权人身处两难。
晚霞一点点被夜幕吞咽,血泊在透暗的夜里,如同红琥珀,其中囚禁着无意落入的“虫”。
现在解开防护罩,掺杂着雨水的血泊会泼洒到阈城中,原来的消杀工程必然白费,造成的损失难于预估;但如果利用反重力声波将下凹的部分恢复原状,液体是可以顺着罩壁滑到不能伤及完璧大陆的地方,但Creusa会在一瞬间被反弹到高空中,再跌落地表,即使试验部想办法接住,也是粉身碎骨。
它最好已经死了,死者没有痛觉。
但如果它还活着……
想到这里,承影一阵头皮发麻。他这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希望它死。
所有人都逼迫试验部即刻选择方案二。防护罩消耗的资源量与时具增,试验部担待不起。
第一百个督促电话打来,又将死去的沉寂撕开一个口子,像孤魂野鬼嚎叫一样惹得人烦躁。
Drawn反手挂断,抬起眼,一字一顿:“打开反重力声波。”
“万一Creusa还活着……”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在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前,所有的纠结和慈悲,都是废物,“我知道了。”
承影亲自找了一架小型百人体量的直升机,叫上包括Forever在内的几个人一起,盘旋在阈城上空,伺机接住下坠的Creusa。
“准备!”承影看准感应反馈屏上红点的移动方位,对驾驶员喊道,“八点钟方向直行,10,9,8,7,6,5,4,3,2,1——
“打开顶盖!”
“咚!”伴随一声哄响,整个直升机都晃了一晃,所有站着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承影顾不及爬起来,跌跌撞撞奔向目标坠落区。
终于——
舱体中央,凹陷的铁板上,躺着一个躯体,粉发散了满地,但血液汩汩流出,占地面积更大。
“Creusa……?”
直升机挺稳,承影颤巍巍靠近它,那时他是怎样的期待?他已经说不上来了,怕它痛,所以想它死;怕它死,所以想听到它的回应。
没有回应。
他将手指探到它鼻下。
但有鼻息。
“主任没事罢?!”Forever和几个同事来晚了一步,赶紧前来确认情况如何。
但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他们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跪在血泊里,肩膀发抖。
“愣着干什么?!” 承主任很少冲他们发怒,“施救啊!”
彼时,Drawn站在天台,建筑工程负责人请她在竣工合同上确认签字。
天台挂满了风铃,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万艳同碎。
见她签好字后,建筑工队开始收拾走人。临走时,建筑设计师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您为什么要建天台。”
而她说出了和建造顶楼时一样的答案:
“越接近,越了解。”
同时,建筑设计师也露出了和那时一样无可奈何的神情,咽下那句“越了解,也就越危险”的谏言。
人散去,似非人境的天台唯她一人。
蓦然,研究服内兜装着的参数器响了一声。
查看之时,她瞳孔微颤。
彼时,[考虑得如何?]她身体里响起熟悉的、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协会再三向试验部提出需要新的开源体,让民众意识到人类还有后盾,意识到协会才是民心所向。哪怕,新的开源体只是个摆设。
她要给协会面子,就要与开源体交易,贡祭意识份额。
“百分之三。”
如果退化高智体占据她的意识超过一半,她真的没把握她还是她,没把握自己能阻拦退化高智体做出疯狂的事。
毕竟,人类是死是活,在它们眼里,只是感受赌博乐趣的一个借口。如果不是需要借寄居生存,人类无足轻重。
[你在开玩笑吗?这点意识换来的生物最多对抗一个高智体。]
“够了。”这次她想研究出来的,不再是对抗世界的神明,而是能够在想要反抗时能够自保的个体。
[不够,]它需要引诱她,让她变贪婪,[你产生这样的误解,是我的过错,是因为我还没告诉你,高智体突然撤离的原因。]
“人类必亡论?”
只要不到一千年,银河系就会因老化自爆,回归混沌。
人类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而高智体作为这片宇宙空间已知的最强大的存在。它们没有情感,所有的动因都是量化——扩大殖民地的面积,仅此而已。定然爆炸的银河系对它们来说毫无价值。
[……]是它低估了这个女人,[你怎么知道?]
Drawn没回答。她知道得太晚了,她没日没夜地调参,却只能在刚才那一声颤动中,得到答案。如果早点,再早一点,也许Creusa就不用赴死。
天台的风没了地表崎岖的遮拦,吹得格外大。
退化高智体不会死心:[但是地球位置已经暴露,地外文明入侵没有止境,人类太过落后,日积月累,必然灭亡。]只要你给我你的意识,只要你求我帮你制造出比开源体更强大的存在,我能让一切迎刃而解。
“你说的对,”不远处,承载着承影的那架直升机向试验部飞回。她淡然道,“但现在,不需要。”
她必须物尽其用,而不是因为对未来有不确定和不安,就被牵着鼻子走。
外城区什么都慢一步。
防护罩都消失几天了,正东城区都还没解封。
弥封丢了魂一样,陷在基层工作厅死亡织出的寂静中。
诡异雨水事件发生那天,尽管广播一再说不要出门,可那些在家等不到家人回归的人,都耐不住跑了出去,屡禁不止,以至于变异人数越来越多,像脱缰的野马。于是四大部一致同意下令在将全面消杀结束前,封死所有门户,协会负责调配物资。
他就封在此地,从那日起再没踏出过。
终于,广播发声:
【四大部最新消息!危机已解除,恢复自由活动!四大部最新消息!危机已解除,恢复自由活动!四大部最新消息……】
就这一句话,怕民众以为诈骗似的,整整播报了一个小时。
嘈杂的声音在街道上一点点爆开,最后形成声浪,随手一捧,喜怒哀乐都满满一鞠,多得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漏个不停。
可弥封还是傻愣愣地看着一面墙大的水况监测警报系统大屏,所有都是干净的绿色。
但安保司基层工作厅,无人生还。
瓜子潮了。
来电铃声比街道上的喧闹离他更近。
他一看到名字是Forever,匆忙失措地接下:
“……林薄怎么样?”这不是他想到的唯一问题,但却是他唯一敢问出口的问题。
“林薄很好,回到穹髓训练营重训了,”虽然他已经不能直接联系到林薄,但是穹髓和试验部多有交涉,闲言碎语总能了解到一些。更何况闻人家在穹髓根深蒂固,老前辈留下的人际网足够庇护前上将的独生子,“穹髓训练营无人伤亡。”
“好……”
他不再追问。
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
可心里的一座小山却早已沉底。
“弥封哥,”Forever见弥封不再吭声,就吐出给他打电话的目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来阈城八号大门一趟?”
“出什么事了么?”
“不算是出事,”他应该把这句放前面说的,“我们部长新研发出的成品有瑕疵,她说需要你接着履行你们之间的什么约定。”具体他是局外人,并不明晓。
“代部长?”他不记得他和代叔叔之间还有什么未了的约定。
“不是,”外城区的消息滞后的不是一星半点,“代部长卸任了,现在Drawn是部长。”
“……”
弥封怔住。
那么那个约定就只有一种可能——
“因为这次要照看两个,所以部长说会给你额外的报酬。”Forever继续说。
“两个?”
“嗯,一个开源体,一个迭代体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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