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死不俘。
她说到做到。
Forever醒来时,只觉得身上有种令人发昏的痛。
短暂的意识滞空后,他回过神,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白灰色的封闭室压抑窒息,四周静悄悄的,以至于他能听见自己转动脖颈时发出的摩擦声。
在他临边的台子上,Drawn正坐在那里,看着他。
“怎么……”他的声带不熟练地颤动着。
“我有应急救援胶囊,”她见他清醒过来,简单说,“顺便救了你。”
当时,他和Drawn站得最近。爆炸发生的刹那,Drawn冲过来护住了他的头,然后一起倒在地板上。
“其他人呢……?”明知故问。
“没有其他人,”Drawn镇定至极,“只有我们两个活了下来。”
整个银龙5号,也只有当时他们身下那一块地板的完整残骸。
他的心脏如同被剜掉一块,空落落地发痛。但他没有哭。即使应急救援胶囊护住了他的命,但爆炸瞬间产生的冲击波并不能隔离干净。也许他的泪腺也因此受了伤?
沉默良久后,他问:“这是哪儿?”
“高智体基地内部,初步推断可能是监狱。”床、洗漱台、卫生间,还有有心调到适合人类呼吸的氧气浓度——全都满足小白鼠生前的基本需求。
“为什么?”
“我已经答应它们的实验,但现在银龙5号自爆,立场方面,等同于人类反悔。”所以被当作囚犯也不奇怪。
“那它们对人类的援助?”
“不会因此改变的,”她不容置疑地说,“人类都死了,它们的‘甘泉’就无从谈起。”上一次是它们不知道人类的价值,现在它们知道了,就不会拱手相让。“‘甘泉’是它们一直寻找的优秀基因——人类的情感。”她解释说。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尽可能去理解Drawn的话,问。
“我推测它们过段时间会来把我们当实验品带出去,到时候我们熟悉一下路况,伺机逃出去。”
“可银龙5号已经……”挫骨扬灰。
“听我安排。”
空洞的左眼没有转动,她看起来淡然自若。
牢饭每天会从墙上一个半圆形的小洞递进来。如果不是亲眼见Drawn吞咽,他绝不会想到那块白灰色凝胶一样的东西会是食物。
“在逃出去之前,别饿死了。”见他迟迟不动餐具,Drawn提醒道。
他点点头。切下一小口小心翼翼放进口腔。出乎他意料的是,凝胶吃起来并不恶心,甚至像氧气一样,没有味道。
吃干净的光盘放在小洞里,洞口会在收走过后自动合上。
如此过去数日。
一切开始如Drawn所料。
Forever不知道第多少次回想起佛舰长最后那个眼神,回想起安全室那个被关起来的柏拉图。不知情的他感觉一切毫无逻辑可言,但人类就是如此荒唐的生物。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他的思绪。
监狱两米厚的墙门突然毫无预兆地打开。门外没有人,但有发光的路标。门边还有高智体提供的低氧发声面罩。
“走罢。”Drawn站起身,将面罩戴在脸上。
走廊狭长,却高得出奇,Forever不由想起银龙5号爆炸之前,舷窗外的巨型炽天使,颀长。
路标最终指向一个敞口的房间。
Drawn走在他前面,所以先看见房间里的景象——她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感到不对劲,问。
而她头也没回:“做好心理准备再跟我进去。”
他听得心里一慌。从上次处理正东城区遗体的经历他就知道,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并不强。
经过低氧发声面罩过滤的氧气在他的肺部深深洗了一趟,换来他最后的坚定:“我好了。”
这里不再是白灰色。荡漾的彩光倒映在地板上,像上岸的血浪。
而彩光的来源,是被残害的生物遗体用血液染变了色的液仓。
奇形怪状。
这是Forever看到液体里的尸块时,想到的第一个成语。
破皮的口器、露骨的内脏、舞动的生有须发的肠道、类似眼球但长在腹部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器官,以及随液仓内的气泡不断煽动的鱼鳞状皮肤……
在找到真正的“甘泉”之前,它们已经侵略了无数类似的文明。
胃里翻涌的呕吐欲再次袭来。Forever不敢闭眼,他怕这样诡异而恐怖的情景会在他闭眼的瞬间复刻到大脑,成为他余生删不掉的侵权噩梦。
液仓的底牌上,刻有他无法解读的文字符号。
“放在眼前。”Drawn递给他一小片镜片,她随身带的东西隐蔽而必须。
他接过照做。透过镜片再看那些神秘的字符,已然被翻译成人类语言。早在指挥中心发现高智体文明之时,具有先见之明的指挥官们就已经联合文/化部语言司研究解读高智体文字。
慢部落文明……贪嗜文明……海底文明……
Forever握住心口,因为怕那些惊悚的肉块印在瞳孔上再犯恶心,所以他只低着头借镜片仔细看过所有底牌。
——地球文明。
路标熄灭。两人止步于一排液仓前。
Forever紧盯着自己的脚尖,水波纹映射其上。他不敢抬眼。
“甘泉。”Drawn仰望半空,忽而开口。
暗号。他猛然抬头,顺着Drawn目光望去,地球文明的液仓都是空的,即使底牌上都刻有诸如“年百身”“Drawn”等人的名字。
而那颗不足人类眼球大的“甘泉”,就在空液仓最上面的全透明隔离架上,大概5米高。
彼时,墙体变形,羽翼一般的形状从墙内凸起,平整的墙壁生出炽天使的六翼,羽毛异化成无数肠道一般的手指,向两人袭来。伴随着假装有情,但实际已经麻木透顶的骨骼扭曲声:
【地球文明实验现在强制执行。】
“Forever!”千钧一发之际,Drawn大喊一声,从怀里掏出远程射击手枪,因为预先已经设置好目标指导数据,子弹直接击穿“甘泉”所在的隔离架,承载“甘泉”的大型液仓从高空坠落,又被反弹回来的子弹打个粉碎,粘湿的液体从天而降,浇湿了诡异的手指。
如Drawn安排,Forever一个箭步冲上前,借着炽天使向他打来的羽翼一跃,将身体送到半空,“甘泉”就在眼前,他伸手一抓,成功入手。
——天使有六翼。
肠指像热带雨林的食人毒藤一般甩来,正中Forever下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重重摔在地上,沉闷的落地声没能压住骨裂的脆响,鲜血从额头涌出,染红他半张脸,他的意识在剧痛中陷入恍惚。
“我们怎么逃出去呢?”听完Drawn的计划,他问。就算两人借去当实验品的时机脱身,还顺利拿到“甘泉”,但他根本不认识这里的路,更别说找到出口。
“不是出去,”她冷静地答上,“是醒过来。”
醒……过来?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汗毛耸立。
“高智体基地,不是完全真实存在的。”她解释道。
无星,顾名思义,不是真实存在的行星。
死里逃生的慢部落遗孤,在窥探道超时空跃迁的奥秘后,对快帝国——也就是现在的高智体,实施了报复。
超时空,不只是超越时间概念的距离跨越,还可以是真实与虚假的跃变。
快帝国的蠢货们以无情为荣,进化快的将进化慢的踩在脚下,即使是帝国内部,自相残杀也是常态。所以高智体发展到极致之时,真正存活的数量,只有被孤独吞噬的一个。
情感丧失和情感崩溃的极端,是一般无二的极点。
遗孤们在仅剩的唯一的高智体大脑里切出一个虫洞,让高智体脑中的幻想跃迁到无星的实景中。
所以无论是作为谈判官接待Drawn的小型炽天使,还是在银龙5号舰体外等候他们的巨型炽天使,亦或是现在羽翼如内脏的异性生物,都是那一个高智体,在吸食了慢部落居民用生命炼成的情感毒药后,产生的致幻。
而真正的无星,早就陷入空间悖论——一无所有。
“在无星上,只有‘甘泉’和唯一的高智体是真的,”Drawn继续说,“但高智体的星舰已经驶往地球,离开无星的事物都会变成真的,依据遗孤报复计划里的以真驭真原则,高智体一定在星舰里,离开了无星。”
Forever的脑子飞速轮转了许久,最后出现常识性故障:“抱歉,我没听懂……”他从未深入了解过关于宇宙的知识,所以误以为这是什么知识漏洞。
而这份误以为的无知,既是Drawn救他的原因之一,也是她希望得到的反应。如果此时她将这一切告诉一个精通古今太空学问的学者,那么那个学者一定会质问她是如何知晓的。
无知者无畏,无知者听话。
“你不需要太懂,”她说,“你只要记住,我负责殿后,你负责拿到‘甘泉’,到手后把它吞下去。再睁开眼时,你眼前的一切就都是真实的。”
“那你呢?”
“因为我当时还活在虚假之中,所以你要把我打晕,然后带回银龙5号在的地方。我们当时躺的那个地方下面有一个微缩型机舱,你用我的枪把地板射开,微缩机舱遇氧后会自动放大。”
“我不会驾驶……”
“进入机舱后,你能在操控盘上看见一个绿色的键,按下去,机舱会按照来时的轨迹自己回去。”
而此时,“甘泉”就在他手里,柔软、温热,像幻梦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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