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承受得住“甘泉”的冲击,吞下“甘泉”的那刻,Forever就已经是等待爆破的容器了。
除非,能给他置换可以抵抗冲击的鲜活的新心脏。
而这种心脏,必须和退化高智体有关。
承影受辐射侵害,昏迷在医院时,Drawn去看过他。
当时她坐在他床边,眼神从他痛苦的神情走到他随呼吸起伏的胸口。
Forever必须活下来,他体内的“甘泉”是她最后的一步棋。她所知的还活着的寄主只有两个,代渌早就离世,而她不能死。所以……
“主任!”叶霖匆匆忙忙闯进来,完全将承影需要静养抛在脑后,慌张地喊道:“Creusa,Creusa被协会抓走了!”
甚至来不及震惊,Drawn拔腿就外往走。高智体援助后,人类回归和平怀抱,本该是值得欢喜的事,毕竟她并没有公布人类为奴只有五年期。可是,流量发酵下,舆论的枪口却对准了安于生活的退位救世主——Creusa。
一开始只是个例,但伴随着媒介传播,流言蜚语越来越玄乎,最后直接给开源体换上新标签——核废料。
开源体的存在会威胁人类安全,成为真理卓见。
她回到地球以后忙得脚不沾地,对社会舆论所知甚少,察觉到不对劲时随即派人去正东城区看护Creusa和闻人弥封,可是晚了。
协会比她先行一步。
“约见朴信民。”Drawn命令叶霖道。
“好好!”叶霖虽然是顶楼新人,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开源体对部长来说,多重要。
电话通了。电话挂断。
叶霖皱着眉头:“协会说朴会长没时间……”
死老东西……青筋攀上她的额角。她为人类贡献救世主,从曾经强硬要求的反应剂到如今毫无预兆的逮捕,只是出于人类情绪的转变。
Creusa没死在战争中,却被人类的私欲折磨于鼓掌。
“去穹髓,拿枪。”
叶霖一开始有点犹豫,部长这是要动用暴力啊。
直到他们走到医院门口。
“美丽的Drawn女士,”贺兰先生站在门边,倚着门框,笑意不及手里的枪显眼,“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滚。”
她直接略过他,往门外走。
可把医院包围了的武装专员不留情面拦住了她。
“怎么,连我也要抓?”她侧目,冷声道。
“不敢,只是外面太阳大,别晒伤了您,不如您在此稍坐片刻,等太阳下了山再走如何?”
“不可能。”
她硬往外走,武装专员来拉她,却被她狠狠摔在地上。
“淑女怎么能动用暴力呢。”贺兰先生抬起枪,按下扳机,子弹与Drawn擦耳而过,几根碎发飘落。
制定暴力限制条款的人一边抱怨民众不听话,一边动用暴力。
叶霖没见过这种场面,吓了一跳,但Drawn却没一点畏惧的样子,仍旧往外闯。
而贺兰先生的枪,响了第二声。
一个人倒在叶霖脚边,鲜血迸溅在他白色的工作服上。
死的是个即将出院的病人——一个路过的局外人。
围观的人群顿时被打乱,尖叫着跑散。
贺兰先生苦恼地说:“怎么办呢,既然部长大人非要走,就只能让医院的大家给你送行啦。”
混蛋。
但她必须出去。余光暼到就近的武装专员手里的枪,只要足够快,她就能抢到手——
“Drawn。”一个沙哑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
“承主任……”落在叶霖眼里的人瘦成了皮包骨头,身体虚弱到必须倚靠墙壁才能站稳。
承影却只看向她:“冷静。”轻声劝道。
如果她成功抢到了枪,那么杀死刚才那个人的凶手就是她这个试验部部长,而不是协会会长助理贺兰了。
那她该怎么办……?
为什么她救了全人类,但却没有救她自己的孩子的资格?!
地上多了一个人影,穿过众人而来。
承影叫来的救兵终于到了。
叶霖见过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他的脖颈上有一道几乎致命伤留下的疤,据说是帮协会会长“办事”时留下的。
“朴理事。”贺兰先生见朴宜竣来了,不明所以,但还是行了个礼。
“撤离。”朴宜竣冷脸下令道。
“可是朴会长说……”
“父亲让我转达你,撤离。”他不耐烦地说。
对于协会第一理事兼朴家二少爷的命令,贺兰没有理由相信,但也没有勇气质疑。只好摆摆手:“没听见朴理事发话吗?撤离!”
没等武装专员撤出一条道,Drawn就冲了出去,叶霖赶紧跟上,道谢的话都留给承影来说。
指挥中心下设四大部的时候,文|化部和协会都有府兵,唯独试验部是纯粹的研究组织。但奇怪的是,指挥中心却偏偏在穹髓设下一支武装部队专属试验部,那支武装部队至今无人动用。但一直是试验部的底牌。
虽然试验部负责研制武装设备,但不具有使用权,需要向穹髓申请。
而Drawn一路往穹髓去,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想干什么。
可她的前路上,又来了新的拦路虎。
是暖酥。
“你想干什么?”暖酥说这句话是给Drawn听的,她要看看她的得意门生是不是真的变感性了。
“他们要杀了Creusa,”她没有正面回答,妄想借情感暖化老师的客观立场,“Creusa没做错什么,它还救过人类,协会这是在滥用权力,我不能……”
“啪”。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Drawn脸上。
“冷静点了么?”暖酥拿过下属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手,神情冷冽,“Creusa没做错什么,是你做错了——我早就告诉你,它必须死在战争中,你偏偏心软救活它,这就是下场。”
这都是你的错。
Drawn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如果老师也站在她的对立面,她就不能任性,哪怕一次。
暖酥能让她从此刻开始,变成历史上的黑户。她知道。
“协会现在是民心所向。”暖酥轻轻弯下身,抚摸Drawn脸上浮肿的红印,温柔得像她不是下手的那个。黑白脸,都让她一个人唱了。“别犯傻,好么,我的好孩子?”
众志成城,哪怕是乌合之众。
见Drawn不吭声,暖酥又递上两颗甜枣:“我会让协会把全尸送给你的。”
众人的唾沫来自权力机构的唾液腺,足以淹死一个生命。
可比Creusa的遗体更先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倒在血泊之中的闻人弥封。
那一刻,她心里油然而生的,是无法压抑的嫉妒。
同样爱着Creusa,闻人弥封孑然一身,所以奋不顾身。而她,却只能望而却步。
协会到底还要忌惮试验部三分,这次没有文|化部提前撑腰,又不能真的动手,最终只能给Drawn一行人让出一条道。
回去的路是救护车给的。叶霖在来试验部之前,是医司附属院校的优秀毕业生,但那时医司被朴家的二少爷掌控,他看不惯就没去。药水味弥漫的车厢内,他不识闲地消毒、挑子弹、止血……惹得手臂脖颈酸痛,好不容易从死神那里讨来弥封一口气。
“如何?”Drawn问。
叶霖眉头紧锁:“大脑保住了,内脏全部置换的话,可以再活一段时间。”至于一段时间是多长,长则一生,短则一瞬。他不敢说。
但不论活多久,都是近乎植物人的残废。
“部长,还救么?……”叶霖小心翼翼问。
她陷入思考。内脏全部置换……
等等。
必须与退化高智体有关的心脏、让Creusa依靠闻人弥封的原因,一股电流穿过她的大脑——闻人弥封的心脏说不定可以置换给Forever。
“给他接上脑机。”但她不能剥夺他想活的权利,“看他自己怎么说。”
叶霖用手仔细找出弥封头皮上适合的凹口,切出一个能放进探测刀片的空间。
反复调试后,一旁的显示屏展开交流页面。
“可以了,”叶霖换了一副手套,坐到显示屏前,转译弥封的大脑信号,“部长您想转达什么?”
“你把他的情况如何实话实说,然后问他,是否愿意把心脏移植给Forever。”
在叶霖按下回车键后,显示屏一片空白,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但Drawn知道,那是他在整理措辞。
终于,微弱的曲折线在屏幕上跳动。
叶霖翻译后一字一顿地读出声来:
“请让我永远是Creusa的依靠。”
心脏移植手术很成功。
除了Forever,即将迎来苏醒的,还有借Creusa的心脏诞生的迭代体μ。
她将两人的遗体一同葬在正东城区的公园,那里的春天是娇气的粉色。
Creusa一定妄想过和闻人弥封谷则异室,死则同穴。从它诞生之日起,就没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愿望,但现在,它实现了。
蹲在一对爱人合葬的墓碑前,她的意识刺痛着。啊……她真的不能闲下来,不能有自己思考的时间,没有工作的麻痹,道德的负罪感就会把她的心脏压爆。
当初她怕自己死在前面,所以把它托付给他。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才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可是啊可是,如果Forever和迭代体μ能活下去,能不能别算她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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