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总部大楼,一行人押运着Drawn来到出口。
许久不见太阳,连阳光也不堪经受,刺目。
承影正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撑开遮阳伞,送她坐入车后座。
武装专员却步在门后,亲眼看自己捉来的鸽子又放生。
车行了一路,Drawn始终没开口说话,似乎获免出狱是意料之内的事,不值得她分出一丝情绪。
“没想到朴宜竣还念旧情。”可承影却觉得不可思议。
朴宜竣已经离开试验部这么多年,老师陷入麻烦竟然还会伸出援手。
也许人类的情感还是有一定可靠度的。
“旧情?”
她听到这两个字,不由冷笑一声。
如果对权力的垂涎之情也算旧情的一种,那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人鱼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她还是更喜欢谈点实际的。
“它的眼睛对迭代体也奏效,此外我还试了一些动物,甚至是植物。目前来看,除了Universe,所有生物都会死于它的眼下。”
总之,除了人鱼的伤口莫名其妙愈合了,至今所有的研究都是徒劳功。
“Universe和Forever呢?”她问。
“都很好。Forever每天往返于FU725924和穹髓体训班,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取得热武器许可证了。Universe一直在教育司,欣在照顾它。”
“欣?”
她能记住的名字不多,因而记住的都深刻。
可这个名字太久没在耳畔出现过了,以至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嗯。欣说她希望由迭代体教育迭代体,所以让Universe去当幼教师。”
Drawn沉默片刻,浅浅“嗯”了一声,不论是从表情还是语气上,都猜不出是什么情绪。
Drawn:“别的迭代体呢?”
话题回归主线。
“所有迭代体这段时间都待在穹髓,没再发生任何负面的事。上次参战的迭代体中,有一些伤得太重,退役了,我们给它们提供了两个选择,大部分都选择了那拿补恤金,前往给它们在外城区分配的住所,小部分去了文|化部任职,分到文娱司的基本都在Stage手下。
“Stage为了让你出狱也是绞尽脑汁。所幸有朴宜竣帮忙。
“——Stage和朴宜竣走得很近。”
一直听到这句,Drawn才一改和听下属汇报简单的报告一样的平淡。
她皱起眉头。
承影通过车内后视镜注意到:“怎么了?”
“朴宜竣很危险。”她道,“啧。”
虽然一开始,她研究出Stage是出自和协会的交易,但如果Stage和朴宜竣扯上太亲密的关联,并非她愿。
“什么?”
“他出手相助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做,归不到私情。”
“什么意思?”他猜到半分,但无可确认。
Drawn说话总给人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只挑起话头,却不揭示内幕,只让听的人在黑暗里自己摸索。
“没什么。”说多无益,她转移话题,道,“Forever见过人鱼吗?”
“没有。”
“那让他来试验部一趟。”
打电话?那个家伙肯定不接。
Stage仰倒在旋转椅里,晃来晃去。心想。
那就直接到他家好了。
虚拟的联络对方一句在忙就能轻易盖过,但面对面的对话,会因为需要表情和肢体的辅助,变得复杂而难以逃避。
有时候,真实的回应来自不可避免,而非发自内心。
说做就做。
危机解除,公用车的使用权和人身自由权同时回归它手。
因为记性极好,它仍记得那日去他住所的路线。
“Stage先生,朴理事不在。”
保镖早有预料似的,见Stage迎面而来,赶忙上前阻拦,却又不敢动手。
因为它不顾劝说往里走,他只能小碎步挡在它面前,一边说一边后退。
想都不用想,这一定是朴宜竣的主意,保镖越是拦,S就越明白他肯定在。
“我有东西忘这儿了,回来拿一下。”它还是打算先客气一下。
“您忘了什么我回头跟您送过去,何必来一趟呢。”
“我来都来了,没事儿,我进去找找就走。”
“Stage先生……”
“让开。”
对方很为难。
退到紧闭的房门前,保镖已经退无可退,只觉得钱难赚。
它敲了敲门,没人开。
“那个,理事真的不在……”保镖最后挣扎道。
“开门。”
“Stage先生我先送您回去罢?”
“我不为难你,你只要告诉朴宜竣,我就一直在这等着,直到他出现为止。”
这不就是为难我嘛。保镖扶额。
彼时,门开了,但开门的人似乎并没有请它进去的意思。
“见到了,走罢。”说着便要合门。
“等等,”它一看朴宜竣穿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脸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一把扒住门,“让我进去。”
“你说见到我为止。”
“我反悔了。”
“你这是私闯民宅。”
“你告我啊。”
“你能不能……”
“让我进去,我就听话。”
“你是有什么事吗?”
完全说不通,只能采用拖延战术。
“我东西忘拿了,找到了就走。”
朴宜竣挑着眉,看了它一眼:“进来找完就走。”
才怪。
Stage悄悄吐吐舌,跟着走了进去,把保镖关在门外。
屋内有一股酒气,氤氤氲氲,好像闻久了就会醉。
一想就知道窗户是刚开的,如果它现在非要去酒柜间看看,一定能发现罪证。
这样想来,它似乎身处上位,到底是什么时候,朴宜竣在两人关系间让了权?
或者说,它天生用蛮横骄纵包装的不安,从朴宜竣那里夺了一点仅限两人之间的主权。
“脱衣服。”进门后,它直言不讳。
“什么?”
“你,把衣服脱了。”
愣了一下,朴宜竣扶额道:“你是闹哪样?”
他现在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和Stage走得太近了。
竟然会被趾高气昂地驱使。
“既然东西忘了拿了就走。”
说着就要回房间。
“你去哪儿?”Stage穷追不舍。
“困了,去睡会儿。”
“我也去。”你敢反锁卧室的门就死定了。
“不行。”
其实他已经猜出它什么意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执着地和对方绕圈子。
换别人他早就……
换别人?其实根本换不了别人罢。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存在,从来不是人类。
也是因此,它不同人类的不知进退,钝化了两人间本该分明的边界。
也是因此,它不同人类的不知分寸,撬开了朴宜竣本该厌恶的人情。
是他默许它放肆的。
是他,培育恶果的。
“我东西忘你卧室了。”
撒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
“那你去吧。”朴宜竣倚在墙边。
走了两步,它回头发现朴良久站在原地:“你不困了?”
“等你弄好了再困。”
“那我不找了。你睡罢。”
啊……他揉了揉鼻梁,这个家伙啊……
“那你走罢。”他假装不紧不慢走进卧室。
正如每一次他心里没一点儿底,还要强装胜券在握一样,当地网的头目,做医司的司长,成为协会的理事。
然后伪装、隐藏。
“等你睡了我就走。”Stage紧跟其后,又一次扒住了门。
朴宜竣没法,先裹住被子,后躺在床上。
“等等,你不脱衣服吗?”
紧紧实实围个围巾就睡?还戴着手套?
“不脱,怕冷。”
怕个鬼,暖气开得穿个夏装都不为过:“脱罢,那样睡得更舒服,不冷。”
说着上手来掀朴宜竣衣服。
“别动!”
他挡了一下。
它随即双手攥住胸口,蜷缩起上身,露出痛不堪言的表情。
他知道它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注射有反应剂的迭代体,也知道反应剂是会让它生不如死的刑具。
但反应剂的原理是什么,在Creusa死后,知情人都学会了缄默不言。
作为后起之秀的他,算半个局外人。
虽然他就是医司司长,但医司从没有治愈反应剂的病例,他也从未亲眼见过反应剂起效。
下意识先联系试验部,他起身去拿通讯器。
不论怎么说,Stage不能出事,无论是出于他需要它在下一场会长选举的选票,还是别的什么。
可就在他起身的刹那,一股强力将他拉了回去。
超乎人类的强力。
一个之前朴宜竣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为什么实力更强的迭代体却心甘情愿为人类俯首称奴,仅仅因为那几个算是人类的人类是它们的造物主?
后来他意识到,他之所以无法理解,就是因为他以人类的思维去评判生物的行动。
弱肉强食也好,欺软怕硬也好,都是人类滋养的弊病。
而迭代体,纵使外貌再像人类,其骨子里,也不会生发人性之恶。
“……”
Stage表演骗人得逞后,愣住了。久久。
斑驳的疤痕,刀伤,枪伤,以及青一块紫一块的钝物致伤……除了脸上,只看正面就已经遍体鳞伤,何况背面,想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的。
“我都说……”
还没等到朴宜竣的斥责出口,它的泪珠便一滴滴砸了下来。
一时间,朴良久如同忘记了自己才是体无完肤的那个,伸出手来抹去它眼角的泪,“我没事,真的,别哭,嗯?”
因为还留存着妈妈教会的、底子里的温柔,所以他至今都还没资格取代父亲的位置,掌握父亲的权力。
“混蛋,你个混蛋,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你有帮我的想法,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为什么非要我误会你,把话说清楚就这么难吗?——说一句……爱我就这么难吗?……呜呜……”
“说出来你不就成共犯了?”完璧大陆的法律,主打知情共犯论,雪崩时何止雪花不无辜,连降下飞雪的云都是罪恶的,“不然就会给你带来不幸。”
“混蛋……”它俯下身,伏在他肩头,泪水小珍珠似的,嗔怒道,“那是气话啊,混蛋……呜……”
“是吗?”他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瓜,逗它道,“可我差点就信了。”
“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胡信!”
“什么该信?”
“……你爱我这件事啊。”
“什么?”
“你爱我!”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他笑道。
“……”Stage撇了撇嘴,“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混蛋。”
“那我也算个雅痞罢?”
“你哪里雅了?”
“我也不知道,难道你喜欢不雅的?”
人类的文字游戏,它能玩过这个比自己多在人间沉浮二十来年的家伙就怪了:“你一直都这么坏吗?”
“我也是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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