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落瑾抵达天星大厦。
电梯里萦绕着一缕浅淡的雪松味——不是沈落宁身上那种清冽的香气,只是廉价清洁剂仿造的味道。
他微微松了口气。
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一夜未睡,凌晨三点醒来,无声哭到天亮。发情期残存的燥热还在四肢里蛰伏。他把手探进袖口,掐了掐掌心结痂的旧伤。
痂面坚硬,没有裂开。
不疼。
南淮叮嘱的蟹黄包,是他在楼下第三家店排队十二分钟买的。滚烫的水汽熏着指尖,细碎的痛感堪堪压下心底的翻涌。
“清冷贵公子。”
南淮将一份烫金封面的出道方案推过来。四个字,钉死了他未来的模样。
沈落瑾垂眸,没有接。
“公司最终敲定的路线。”南淮轻叹,“你的气质外形太贴合了。我原本想走无包装路线,但娱乐圈的规则摆在这——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优结果。”
他望着沈落瑾,欲言又止。
沈落瑾心知肚明这份方案出自谁手。他查过天星的股权结构。沈落宁占17%,不多,但足够。
他抬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清冷贵公子。疏离淡漠,不近人情。像魅魔天性的反面。沈落宁执意定下这个人设,用意再浅显不过——借着人设筑起高墙,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后续怎么安排?”
“公司自制S级古装权谋剧,给你留了男三号。”南淮翻开文件夹,“一个月后试镜,带你入行的是付雅老师。就算人选已经内定,试镜流程还是要走一遍。”
沈落瑾点头。
二人乘电梯到十二层。南淮边走边介绍:“最里面的B3室是你的专属练习室,付老师已经在等了。”
推开房门,落地窗前坐着一道身影。深灰西装,墨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眼尾一颗泪痣,不妖,很英气。
“付老师。”沈落瑾颔首。
“付雅就行。”她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辨认。然后她笑了,泪痣跟着动了一下,“沈落瑾。我听过你的名字。”
“从哪?”
“南淮提过。说你签进来的时候,你哥哥亲自逐条审核合同,半点不肯含糊;你的课排得满满当当;还说你很有天赋,但眼睛很空。”
沈落瑾没说话。
“空不是坏事。”付雅从包里拿出一份剧本,“空是容器,能装东西。问题是,你现在装的是什么?”
她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你早年学过表演?来试读这段。角色是被长久囚禁的王子,故作冷漠,装作不在意,最终自尽。”
沈落瑾接过剧本。台词很长,字字句句都写着囚禁、伪装、心如死灰。他平铺直叙读完,语气平淡得像念说明书。
付雅听完,没评价。只是看着他。
“再来一遍。这次,别念角色的台词。说你自己。”
整个上午主攻台词,下午抠片段。
付雅的教学很怪。不讲技巧,只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冷漠?”
“因为不在乎。”
“不对。你再冷漠,眼睛也在动。你在观察,在等,在怕什么东西消失。”她走近,声音很低,“冷漠是壳,不是心。心在里面,跳得很快。”
沈落瑾看着她。
“你分过心吗?演戏的时候,想过别的事?”
“没有。”
“撒谎。”
这一次,付雅敛去了所有笑意。她蹲下,与坐着的沈落瑾平视。灯光落在她眼尾的泪痣上。
“我年轻时也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念‘我不疼’,念到导演喊卡,去洗手间吐。”
沈落瑾看着她。
“后来我发现,疼不疼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自己习惯‘不疼’。习惯了,就真不会疼了。”
她起身,把剧本翻回第一页:“再来一遍。我听你的呼吸。”
傍晚,沈落瑾离开练习室吃了晚饭。
返回时走廊寂静无声,声控灯随着脚步逐一亮起。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金属轿厢的镜面映出他的模样:帽檐低垂,下颌冷白,双眼空洞——一只空空的容器。
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入,按下一楼。门即将闭合的刹那,一只手伸进来卡住门缝。
南淮喘着气挤进来:“等我一下。”
“你怎么在这?”
“专门找你。”南淮按下二十八楼,“你哥要见你。”
沈落瑾的指尖悬在楼层键上,停在“1”和“28”之间。
“我不去。”
“什么?”
“我不去。”
南淮定定望着他。
“小瑾,你哥哥他只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想要什么。”沈落瑾打断他,“我要回练习室。付雅留了作业。”
他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果断按下十二楼。电梯门合上,开始上行。
南淮没说话。电梯到十二楼,门开了。沈落瑾走出去,没有回头。
“小瑾——”
电梯门合上。
沈落瑾回到空荡的B3练习室。
百叶窗半敞,夕阳顺着缝隙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付雅已经离开。
他坐在窗边,翻开剧本。被囚禁的王子,假装冷漠,假装不在意,最后自杀。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付雅说,让心跳出来。让冷漠裂开一条缝。
他试着让心跳出来。但心是空的。像容器,像面具,像“清冷贵公子”四个字。
他想起凌晨三点的天花板。想起伤口结痂了,没破。想起清洁剂的雪松味。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疼。”
练习室很安静。百叶窗动了一下,夕阳移走了。
他没有抬头。
他坐在落地窗边,摊开膝上的剧本,目光钉在那句“我不疼”上。
良久,他缓缓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掐掌心的旧痂。他只是轻轻触碰自己的唇。
指尖凉,唇却烫。那温度像记忆里那个轻吻——短暂,柔软,灼烧了无数个深夜。
付雅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让冷漠裂开一道缝隙。
他试着松开紧绷的心绪,试着让心跳挣脱外壳。
可心底空空如也。
空得像一只容器,像一层面具,像四个字——清冷贵公子。
沈落瑾合上剧本,起身走到落地镜前。
镜中人帽檐低垂,遮去眉眼,下颌冷白,眼底荒芜,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抬手,缓缓将帽檐向上推起。
完整的眉眼暴露在夕光里。那双素来空寂的眼眸深处,有细碎的情绪悄然翻涌——是裂缝,是微光,是快要冲破伪装的念想。
心口一紧。
他猛地低头,迅速拉下帽檐,死死遮住双眼,遮住额头,遮住所有险些泄露的软肋。
转身走回窗边,重新翻开剧本。
唇瓣轻动:
“我不疼。”
这一次,声音更轻,更哑。
呼吸却彻底乱了。
他下意识吸气,胸腔起伏,却忘了呼出。
练习室很安静。百叶窗又动了一下。晚风进来,夕阳彻底沉下去,室内一点点坠入昏暗。
他没有抬头。指尖攥着剧本,那句“我不疼”被捏出褶皱。
像某种咒语。
像哥哥给他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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