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什么情况下，才能感觉到痛苦呢，果戈里？”

在一片沉默中，她突然这样问道。

“哎？”果戈里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一时间没想明白她跳跃的话题之间的逻辑在哪里，所以没能及时回答她的问题。

「γ-031」垂着眼睫，自顾自地继续着：“因为我想要知道，什么样的报复，能够令人感觉到痛苦。”

闻言，什么惊讶和疑惑都在转瞬间被他抛之脑后，果戈里有些惊喜地睁大眼睛：“你准备杀死那家伙了吗？要完成你的复仇吗？”

在他期待的眼神下，「γ-031」只是摇摇头：“不，我还有想要从他嘴里知道的事。我想要、让他在痛苦中，告诉我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不杀死他，而是想要让他在痛苦中吐露情报，那不就是审讯……吗？

一直一直没有表现出她想要什么的「γ-031」，想要从那个梅谛斯的嘴里得知些什么消息呢？

“他会害怕什么呢？”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因为她从未那么一口气说过那么长的一段话语，“失去视力，让他生活在黑暗之中吗？失去听力，生活在绝对的寂静之中？扭曲他的双腿，从此无法行走；破坏他的神经，让他的手指无法正常使用？”

说到最后，她似乎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他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全部施加到他的身上，他会安静地、乖乖地听我的话吗？”

果戈里有些愣愣地看着她。

自从他认识她之后，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表露出这样明显的情绪，就像是一直被她隐藏在心底的恨意向他展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因此感到了被人所信任的欣喜。

果戈里露出一个微笑，他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想要一个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痛苦的话……只要剥夺他一直渴望的东西就可以了。”

“就像你的痛苦？”「γ-031」的反应很快，问他，“就像是你即将得到自由的时候，被那个讨厌的家伙、那个团长重新束缚……就像被折断翅膀的鸟儿那样痛苦？”

“……”

他当时，分明没有那么直白地告诉她，他是在奥尔洛夫的手下所经历了那一切。他只是说自己逃跑失败，从此被绑定在了马戏团，而如今的这个团长还是个人/贩/子，仅此而已。

但她果然敏锐，轻易地就将那些信息联系在了一起。

“啊……是这样的。”果戈里低声重复着，“是这样的。在即将得到的瞬间失去……没有什么比这更加痛苦了。”

“……”

「γ-031」又开始思索。

她凑近他，专注研究他脖颈间的项圈，突然开口道：“……明天，能帮我带本医学解剖书来吗，果戈里？”

果戈里一愣，显然又没明白她到底是怎么跳跃到这个话题上的……不过他也差不多习惯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哎？可以哦。但是、突然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她歪歪头：“如果知道具体知识的话，能够帮你把这东西解决掉吧？”

“譬如——”她的目光从他的脖颈间的抑制器转移到他的脸上，她的眼神很专注，就像是在盯着自己感兴趣的猎物。

但果戈里总觉得她好像在透过他的脸看什么别的东西，果不其然，他听见她这么说：“如果把人的痛觉神经杀死，取消痛感传达到大脑的路径……那个抑制器还会不会有效果呢？”

“杀死痛觉神经……？直接消除痛感，直接从源头摆脱抑制器的控制吗？”果戈里理解了她的意思，恍然大悟，“这样的话，使用那些阵痛的药物是不是也可以达成一样的功效？”

“按理来说，应该可以吧，但是……”「γ-031」明白这一点，但她只是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没有钱可以买那种东西，直接切除神经，大概可以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担心这件事了吧。”

果戈里：“哎……”好像有点道理。

这种但凡被任何人听到都会反对的对话，但凡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立马起鸡皮疙瘩，或者干脆认为他们两个只是在进行奇怪的过家家。

脑回路不正常的果戈里沉思一阵，果不其然没有提出反对：“是哦是哦，是这样呢。非常有道理！小鸟很聪明哦。那么，这一点尼古莱我举双手赞同～那样的话，尼古莱就可以成为小鸟手下诞生的第一位无痛人类啦～”

“哼哼，没有痛觉的话，那完全不用畏惧任何的危险了吧？哦哦之前想要尝试的那些东西完全可以做了吧……”

「γ-031」眨眨眼睛，看着果戈里在那里开始发散思维没有痛觉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胳膊。

果戈里原本骨裂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够吃饱了的缘故，他的恢复速度很快，直到现在，只要注意一下不剧烈运动，几乎就看不出他的胳膊受过伤害——但也可能是他不怎么在意那些疼痛，所以才看不出来。

但她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如果果戈里能够仔细一些注意的话，就会发现她原本在那天受伤的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更换了一个位置。

她摸摸缠绕的绷带，依旧没有开口。

“……等尼古莱得到了自由，他们那些该死的家伙一个不落，全都要付出代价，然后——”果戈里回过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我就要去追寻我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说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γ-031」也没有询问。

他注视着她的眼神闪烁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欲言又止。

……

隔日。

果戈里行走在大街上。

拜那个讨厌的家伙所赐，他难得能够在这种工作时间里到处乱跑，甚至在听到他说是想要为小鸟买礼物之后，奥尔洛夫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似乎想要像过去那样呵斥咒骂他，但又因为他做的这一切确实是在履行他的命令，因此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实在难看。

果戈里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大客户”是谁，究竟为什么看上了「γ-031」，又是为什么要刻意指定让他好好对待她，去得到她的好感……尽管目前看来，他所做的这一切，对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来说，甚至是有利的。

但从小颠沛流离的经历使他无比清楚：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报以善意，倘若那个“大客户”真的是什么好人的话，就不会通过奥尔洛夫那个人/贩/子去试图接触一个、明面上拥有监护人的孩子。

但小鸟又表现得好像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唉，她就是这一点不太好啦。某些时候，她总是喜欢沉默，不想说话的时候，即使是他再怎么询问她也不会开口，而她的表情又非常少，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办法看出她的想法。

她在想些什么，每天每天在空白的房间里等待着第二天到来的时候，又在思考些什么。

那时的憎恨似乎转瞬即逝，但他知晓那不是他的幻觉；她心中饱含的情感，只是被她表现出的冰雪所掩埋。

当然、她是个绝无仅有的倾诉对象，即使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喜欢搭理人，但告诉她的事情，哪怕是再微小的事情，她似乎都能注意到。

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生活在那间禁闭室里生活久了养成的独特习惯——唉，真没办法，她总是喜欢把它当成自己的房间，但那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只有她从不离手的画册吧？

他也跟在她身边看过几页，似乎都是一些儿童的简笔画，上面有些对于生物的简单科普，在被关到房间里的时候，她只能通过那些东西来窥看外界的自由吧？

可怜的、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这个、需要多少钱？”

果戈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科普画册，而书店老板眼皮一抬，伸出四根手指。

“四、四卢布？还是四十？”

以现在的物价的话，大概是四十卢布……小鸟给的钱完全足够了。

“四百卢布。”

而年迈的老板这样说着。话语里包含的信息格外冷酷。

果戈里：“……”

果戈里：？？？

多少？

四百卢布，当时小鸟交给他的钱也大概是一千卢布左右，只是吃饭就可以花好些日子……但是书籍、竟然这么贵吗？

某种意义上，他应该算得上是一个文盲，除了一口流利的俄语，会拼写的词汇量说不定还不如「γ-031」。

之前只是在生活奔波忧虑的果戈里，没有怎么接触过书籍，也并不清楚原本书籍也没有贵到这种程度。只是因为社会动荡的缘故，才使得这种知识类的东西价格一路飞涨，而生活在实验室里的「γ-031」，同样也不知道如今的物价竟然已经昂贵到了这种程度。

果戈里可疑地沉默了一阵，最终决定要货比三本，因为除了她想要看的那本书，他还想要再为她买一本新的画册——所以至少、要谨慎挑选一本合适的书籍，那么贵的东西，万一内容不被人喜欢，那不就白买了吗。

这家书店是一家老店，角落里有专门供人阅读的小角落，而那里一直坐着一位黑色头发的少年，他的身形相较其他与他相同年纪的少年来说有些单薄，但看身上的穿着，大概也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果戈里没怎么在意，只是拧着眉，在一堆书里认真地挑挑拣拣。

嗯……嗯。看不懂。

但是他绝对不会回去问小鸟的！惊喜当然要是未知的东西才惊喜啦。

不过这都是些什么啦……

果戈里纠结地举着书籍，拧着眉。

“您右手边的那本，是《简易医学解剖》，左手边第二本，是《动植物分类》，刚才询问价格的那一本——”那个黑色头发的少年突然出声，果戈里才发现他似乎一直都在注意他这一边。

“是一本绘制成图画的《寓言集》。”

黑发少年拥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他的声音无比诚挚：“倘若并非信仰者的话，我建议，最好不要为您的同伴购置这一本书籍。”

真诚的好心俄罗斯少年上线。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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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好像是七夕，不知道大家过不过，但是祝愿大家都快乐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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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冬日幻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