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多云(十二)

在娶亲太太主持下,两人一起给天地爷上香,叩三个头,叫做“拜天地”,后再拜祖先牌位,拜罢,又夫妻对拜,行新婚之礼。

最后由茶房将香根请下,连同神纸、钱粮,一起放在院内的钱粮盆里焚化,吹鼓手奏清音,迎娶仪式便告完成。

一番功夫下来,那沉甸甸的凤冠戴在头上已是让脖颈酸痛不已,她忍不住揉了揉颈肩。

“可是累了?”身旁的人问。

见她摇头,他也不再说话。

“三少,三少奶奶,该入洞房了。”娶亲太太小声提醒道。

随后他牵着她拐了几道弯,又穿过一道长廊,进了一处院内的楼栋,她依稀能闻到月季花香,瞧那白色大理石地砖,她便推测此地应当是一栋洋房。

她在他的引导下抬脚踏上两层木质阶梯,这才到了应是三楼的一个房间。

他带着她一道坐在床沿,不知是不是疲累的原因,她觉得那床垫极软,坐上仿佛整个身体都将要陷了进去。

“三少爷,宴席将要开始,您该去敬酒了。”娶亲太太恭敬道。

随后她听见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一道开门声,一道关门声……

他应当是走了。

她松了口气,他在身旁她总觉心里压抑着。

此刻卧室里只剩她和娶亲太太,按照习俗,娶亲太太应是要在喜房陪坐的,接下来就只消等晚上的仪式了。

侬湘同这娶亲太太不相熟,并不主动搭话,便也一直沉默地端坐在床上。

“少奶奶,三少爷走时嘱咐我说您要是觉得闷了,可以将盖头拿下,寻些事儿做。”

她虽觉得不合规矩,但既是他发话,此刻又的确觉得闷得慌,便吩咐娶亲太太将盖头小心揭了下来。

鲜艳的红布被缓缓卷起,只见眼前的女子眉弯如柳,眼含秋水,唇若樱桃,鼻尖上那颗痣像是整张脸的点睛之笔,多了几分温婉古典气韵。

娶亲太太一愣神,她倒是不曾想过这三少奶奶竟会生得这样娇柔,那小巧玲珑的五官不比她从前见过的新娘子逊色半分。

“太太,你且忙你的,若是不便出这院子,在这楼里找一处安心待着便好,切莫叫人瞧见了……烦请你把我的贴身丫鬟叫进来罢!”

一把清透干净的嗓音,礼貌又充满距离感的语调,让人听起来虽生疏却有种沁人心脾的舒适。

娶亲太太回过神,想起方才三少爷的嘱托,叫她只管听三少奶奶吩咐,她的要求都不要多嘴询问,只遵从便好,若是谢夫人问起来,将罪责推至他身上便是。

思索一番,她只好称“是”,随后退了出去。

待娶亲太太出了门去,侬湘终于能好好观察周围是什么样,方才她便好奇,那样的地砖,阶梯……莫不是这里是一栋小洋楼?想来谢家这样的人家,会允许他在府内修建洋楼也并不奇怪。

毕竟他是留洋回来的少爷,又是颇受看重的家中长子,想建便建了,又有什么人会反驳。

她环顾四周,只见这房间是她上海闺房的两倍之大,外设有一个独立阳台,均是白色大理石地板与白色木柱栏杆。而房内的陈设和她闺房里是不一样的,粉刷得洁白光滑的墙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木地板,床头不远处有一间独立的卫浴间,房间正中央红木婚床足够睡得下六个人,婚床四柱缠着苏州双面绣帐幔,一面绣《鹊桥仙》,一面绣《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会,床尾对面摆着一张大红色西式丝绒沙发和一个紫檀木茶几。

沙发旁正对玻璃窗的角落有一张不算大的欧式胡桃木书案吸引了她的目光,坐在书案前抬眼便可见院中花园的景致,书案上整齐地堆砌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右侧放置了几支派克钢笔,湖州“王一品”狼毫、青田石砚,配铜鎏金“太平有象”水盂,铜镇纸下压着一叠厚厚的宣纸,宣纸旁是一个西式火漆印。

随后棠枝进了来,侬湘吩咐棠枝拿出随身箱包里的《呼啸山庄》坐在书案前看。

正看到精彩之处,门忽然被叩响,她心头一紧,待棠枝走去打开门一瞧,见是在专列上的那位杨夫人,暗自松了口气。

杨夫人手里端着一碗细细的面条,碗面热气向上翻腾,散发着浓浓的香味。

“少奶奶,三少走前吩咐奴婢为您做一碗面。”

她摸摸扁平的肚子,今日这一遭既要蒙着盖头被人搀着走,又要拜堂,还要应付那人……确是有些累了,便命棠枝接下搁置在书案上。

“多谢杨夫人。”侬湘一面谢道,一面示意棠枝去拿来一封红包递给杨夫人。

杨妈推拒道:“少奶奶客气了,奴婢本是二太太的贴身丫鬟,二太太走后便被安排照顾三少爷的起居,三少爷不喜外人往这楼里来,除却每日照例来打扫的小厮,这海棠院里就奴婢一个下人,既棠枝姑娘来了,往后就由奴婢和棠枝姑娘一道服侍您,您就喊奴婢杨妈罢!”

“杨妈,你且收下,往后在这府里还需你多多关照。”侬湘接过棠枝手里的红包,走上前拉过杨妈的手将其放在她手上,拍了拍,“既是往后要朝夕相处,便是亲近人,你坦然接受也当是为我贺喜了……”

杨妈看着手里发着程亮光彩的红包,心头一暖。虽说她是三少爷身边服侍的人,也衔着二姨太生前丫鬟的身份,下人们都尊她敬她。自少爷回来上海,有富家小姐差人到她家中给三少送来什么物什,不是趾高气昂便是满脸不耐,如今与这三少奶奶几日相处下来,只见她处处做足了礼数,对待下人也是极尽温和,从前那些小姐与之相较便高下分明了。

“多谢少奶奶。”杨妈手里攥着那厚厚的红包,俯身深深屈膝以表谢过,能察觉到面前那双清亮眸子始终温柔地看着她,“若是往后少奶奶有何不解的,只管问我便是,我自当知无不言……面搁置不久,少奶奶趁热吃,若无其他事,我便退下了……”

她点点头,等杨妈退出了房间,又坐回书案前,这一会儿功夫,那碗面已没有热气腾腾,似乎是有些坨了,棠枝见状上前来为她搅拌。

等待间,她看向窗外楼下,那花园里竟修有一处法式喷水池,池旁种着牡丹和芍药,再远些建有一处琉璃瓦顶的凉亭,是她从未见过的花园装修。

从前在上海她也见过三姐夫与三嫂在冯府的婚房,也是这样一栋花园洋房,却比这栋小得多,简约得多。仔细看花园另一处种着数十株海棠,恰逢时节,开得正好,想起从前在闺中院内也种有很多这样的海棠,不由得想念起上海的亲人,分明也只过了三天罢了……

“啊——”

听见棠枝的惊呼声,她收回视线,只见几滴油滴溅在了书案敞开的书页上。

“小姐……这可怎么办?”棠枝知自己小姐最是爱书如命,慌张地拿出手帕擦拭着书页上的油点,却怎么也擦不掉,费尽力气也只让那几滴油印子浅了几分。

“无妨。”她宽慰道,低头不经意扫过书页上那团污糟,倏然忍不住停留了视线,一段激昂又乐观的英文在细碎的油点下呈现:

“I wish I were a girl again, half savage and hardy, and free... and laughing at injuries, not maddening under them!”

但愿我是在旷野里,但愿我再变成一个女子,野蛮、顽强、自由,任何伤害都不能碰到我,不会压得我发疯。

她忽地有些悸动,将这句话在心中反复诵读,同时默默祈祷——为即将到来的或布满艰辛的婚姻生活,为母亲,二太太,大哥,三姐,四哥,五姐……为所有关心她且爱她的人……

为父亲……

即使他对她冷漠如斯……但她还是不愿去恨他的。

她从来不曾恨一个人,那太累了。

她但愿相信爱比恨更有力量。

婚宴一直持续到晚间,这一下午她便只坐在这书案上捧着书看,有时也翻几下书案上零零散散摊开的他未看完的书,除却那两册外国名著,其他尽是军事权谋类的书籍。

她随手拿起一本《步兵操典》正看得入神,突然听棠枝在屋外喊:“小姐,姑爷回来了!”

她一颗心瞬间悬了起来,连忙将书放回原处。

娶亲太太慌张地开门进了来,忙说:“少奶奶,我来替你将盖头盖上罢!”

她点头,在床沿挺直腰板坐下,随后视线便被红色匆忙覆盖。又过了一会儿,耳边只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门口收了声,随着房门被打开,那脚步声复又响起,终于停留在她脚边。

随之而来的是身旁的床垫凹陷,她隐隐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可是闷了?”他沉声发问,嗓音有些沙哑。

她摇了摇头。

这时娶亲太太已举着一个景泰蓝小盒向婚床抛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边撒边念吉祥话:“一把栗子一把枣,小的跟着大的跑。”

随后又将一个用包红绸的刻度镶金秤杆递给了新郎。

谢廷敬接过握在手中,轻轻挑开喜帕,一张妆容精致的小脸儿出现在眼前,他只觉此刻自己似是有些醉了,这张脸竟和他书房抽屉里那张相片子上的人有些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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