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小雪(七)

两人从保育院回来已是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在餐厅与庄氏等用完晚点,侬湘和晚园歇了歇,便又打算到后头的庭院散散步消食,一旁砚文听去了,说什么也要跟着。

“我和三嫂去,你跟着做什么?”晚园佯装正经道,偏要故意逗他。

砚文撇撇嘴,不满道:“我怎么不能去了?五姐,你和三嫂整日在一块儿玩,也不带我……”

“带你?你才几岁?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聊什么么?”

一旁庄氏和冯觅清心知晚园是在拿砚文逗趣,只抿嘴笑看。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整日在这儿快闷死了,你和三嫂还能每日外出,我却不能……”

见砚文郁闷得快要哭出来了,侬湘无奈拉了拉晚园的衣袖,又使了个眼色,晚园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啦,逗你的你还当真,一块儿去吧。”

月色清亮,晚风微凉,黄昏后风清日朗,花木婆娑。庭院内亮着几盏路灯,蝉鸣声声不绝。

石桌上摆着棋盘与棋子,侬湘与晚园相对而坐,对弈解闷,砚文则在一旁默默观战。落子之声清脆轻响,周遭静悄悄的,唯有晚风拂动枝叶的沙沙声响。

晚园看着棋盘,撑着脑袋,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未落下的棋子,轻声叹道:“也不知边关战事何时了结,三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都这么久了……”

“你三哥的本事你还不清楚么?”侬湘虽也心中担忧,仍故作从容地笑着曲起食指刮了一下晚园的鼻尖。

“三嫂,你就不担心?我看你平日里是最忧心的,每回那送报的来你都第一个拿去看呢……”

“五姐!你快下呀……”砚文忍不住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

晚园不耐烦道,紧接着又落下一子。

“怎么不担心呢?”

只是不宣之于口罢了。

侬湘低头笑了笑,正捏着一枚棋子斟酌落点,

眼角余光忽然扫过院墙下的青草丛。两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隐在树影之后,其中一道玄色军装勾勒出利落有力的身形,哪怕只露出半截身影,那熟悉的轮廓也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的心脏骤然擂鼓般狂跳起来,指尖微微发紧,捏着棋子的指腹泛了白。

她不敢转头直视,心底又惊又疑,暗道这人分明在边关,怎会出现在这儿?莫非不是他?可那身形……

她与他此前尚有隔阂,整整三个月都未曾好好说过几句话,若真是他,此刻骤然撞见,一时竟不敢上前相认,只按捺着翻涌的心绪。

她想上前查看他是否瘦了,又是否受了伤……

可是,可是……她此刻只能装作毫无察觉,等待晚园和砚文来揭穿这一切……

“三嫂怎会下在这里?”

砚文喃喃道,虽自知自己棋艺不佳,却也一眼看出这落点实非明智。

晚园见对面竟反常地草率落下一子,竟造成了明显的防守失误,心中一喜,忙兴奋地正过身子,咧嘴笑道:“三嫂,你这落点真是……”

话未说完,晚园抬首的目光一滞,当看清树影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芒,失声轻唤:“三哥?任平生?”

紧接着砚文也欣喜侧头看去,惊呼一声:“三哥!”

侬湘方才故作惊讶地转过头来。

暖黄光影下,他向晚园和砚文微微点头,目光冷峻,神色疲倦,而后看向晚园对面那眼眶瞬间通红的女子。

任平生见气氛略有尴尬,便率先迈入庭院问候道:“五小姐,三少奶奶,六少爷。”

“边关战事可结束了?”晚园问。

任平生摇摇头,正色道:“只是休战几日罢了,上午方才做好战略部署,结束后便一路赶来,不想到这儿已是傍晚,明早还得赶回去。”

说完任平生便向晚园递了个眼色,晚园自是心领神会,便也顾不得问东问西了,只起身笑着道:“你们无事便好……任平生,一路颠簸辛苦,可是还未吃晚饭?我带你去餐厅如何……砚文也一块儿去吧?我给你拿怡口莲吃……”

“可是三哥刚回来……”

砚文绞着手指宣泄着不满。

“闭嘴!”晚园看着气氛诡异的兄嫂两人,对砚文低声呵道。

“正好,我也饿了,那便有劳五小姐了……”

任平生揉揉肚子,转头请示督军,得到首肯,两人便强行带着一脸不满的砚文便逃也似的离了庭院,晚园离开前还不忘给侬湘使个贼兮兮的眼色。

三人离开后,偌大的庭院终于得到安静,他仍站在那里,昏黄路灯照在他的身上,侬湘仔细地观察着他与往日有何不同。

他仿佛黑了些,挺拔身姿难掩疲色,连日的作战,叫他几乎每日都在生死存亡中拉锯,她不敢想他到底有多少压力在身。

两人一句话未讲,只是这样对视着,又仿佛都欲言又止。

她却蓦地落下泪来。

她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要斟酌再三是否该说出口?

“你……有没有受伤?”

她压抑着情绪问。

他摇摇头,走近了些,走到她跟前,掏出手帕为她拭泪。

柔软绸缎碰到脸颊的那一刻,她瞬间愣了神。回想这般亲昵的举动,仿佛已是许久之前才有的,如今两人久未热络,如此又算什么……

“择床的习惯可还好些?”

她有些惊讶他竟还惦记这个,心头一动:“一个多月了,已经不怎样失眠了……”

“听说你得空的早晨常去这边的寺庙。”

他沉缓开口,看似漫不经心,可那眼神死死锁着她,带着深切的探寻。

“你怎会知道?”她的脸跟着眼眶一道红了。

“晚园的来信上提了几句。”他说,“她说,你是为了我。”

侬湘不想晚园竟什么事都告诉他。

而后谢廷敬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白色竹纸,侬湘细细一瞧,只觉那纸眼熟,待他徐徐展开,她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己在半月前所写的疏文,上面的簪花小楷清清楚楚写道——

“龙泉寺观音大士圣前:

信女谢门沈氏,年二十,现居鞍山汤岗子温泉别墅。

兹因避暑来此,虔心叩拜,伏望神慈庇佑:

夫君谢廷敬军旅顺遂、平安归来。

弟子诚心许愿,若蒙灵应,必当酬神:布施香火、重塑金身、演戏谢神、常年诵经等。

谨具疏文,上达神听。

诚惶诚恐,顿首百拜。

天运民国九年七月二十七吉日

信女谢门沈氏叩具。”

“怎会在你这里?”

“信里夹带的。”

打开疏文的那一刻,那娟秀的字体仿佛叫他连日奔波劳累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原来远在奉天之外,虽相隔数里,她总归念着他。

她不似旁人,要他一定要守卫边疆、打得胜仗,她只要他平安。

“你似乎很担心。”

是个陈述句。

“我……”她脸红着垂眸,看着他洞穿一切的表情,正要叫他的名字,却被他突然凑近的唇封锁了喉间所有的声音。

她瞪大了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吻她。她感觉到他身上带着风尘、硝烟与山间晚风的气息,也感觉到有只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不得不仰头迎合着他的吻。

慢慢地,惊讶变为喜悦。

她想不起那样轻柔绵长的吻,是多久没有过的了。如今的感受竟那样真实,他就站在她面前,如她日夜向神明祷告的那样。

而后她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笑什么?”他贴着她的唇问,拇指抚上她的脸颊轻轻一刮。

侬湘摇摇头,睁大眼睛看着他安然无恙地,就站在自己面前,只觉好不真实。

远处忽然有脚步声响起,仿若有人正往这儿走来,侬湘一惊,忙抬手拍了拍他胸口,不料他闷哼一声,皱起眉头放开了她。

“你受伤了?”

她顿觉不对劲,心头一急,也顾不得其他,抬手覆上他胸前的衣扣就要解开,却忽地被他按住。

“小伤罢了。”

“胸前怎能是小伤?不行,让我瞧一瞧……”

谢廷敬指尖牢牢扣住她解衣的手腕,眼底蒙着一层倦色。

“只是皮肉擦伤,军医已经上过药,不碍事。”

侬湘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挣了两下没能抽回手,声音裹着细碎的哽咽道:“皮肉伤怎会一碰便闷哼出声?你不要拿这些话哄我……”

他见她泪珠一串接一串往下落,心像是被温泉水浸软,松了桎梏,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掌心,贴在自己带着薄茧的手心里。

路灯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绵长,蝉鸣渐渐淡了,只剩花木轻晃的簌簌声响。

盛夏的燥热加剧了她的担忧,两人的额头都冒出一层薄汗,一人心浮气躁地执意要查看对面男人的伤势,一人似笑非笑地欣赏对面女子担心的表情。

“行军途中遭敌军暗箭偷袭,侥幸避开心口要害,只擦过胸侧,不算重伤。若是伤情凶险,我也不敢连夜赶路来见你,平白叫你担惊。”谢廷敬语声压得很低,“明日天不亮就要折返,来回数百里山路,我只想着,总要当面见你一面才安心。此番只我与平生赶来,受伤这事母亲和冯姨具不知晓,也无需叫她们知晓。”

侬湘心口一揪,方才积攒的欢喜尽数揉进心疼里,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粗糙的厚茧。

她从前从未仔细打量过他这双手,如今细细触碰,只觉每一处粗糙,都是沙场生死拉锯的印记。

“数百里山路,酷暑未消,你身上还带着伤,何苦这般折腾。”她垂着眼,不敢去看他清瘦黝黑的侧脸,“若路上伤势加重,军中又无人照料,该如何是好。”

“从见到晚园来信的那一刻,我便想怎样也要来见你一面。我分明也知你是何种人,却与你冷淡至此,实不甘心,倘若哪日……”

“不要说!”侬湘忙瞪大眼睛上前捂住他的嘴,“不要说这样的话!”

“好,那便不说。”

他却一笑置之,拿下她放在他唇前的手,复又握在手心里细细摩挲。

“晚园怎会有我的文疏?我分明记得我把它交给了住持师父……”

“她这丫头鬼马似的,怎样得来还不简单?问住持索要即可。”

说完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眼底盛着月色柔光,“既已到了这儿,我便问你一句,若是重来一道,你可还会放走靳砚知?”

侬湘先是一怔,而后看着他的眼认真答道:“会。”

她暂且做不到对他说谎,即使这个回答可能会让此刻的所有温情瞬间消失,但她再也不愿对他说半句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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