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中雪(五)

“三少奶奶心绪不佳,傍晚带着棠枝外出,至今未归。随行两名护卫失联,遍寻奉天城内无果。”

谢廷敬指尖捏着电报,指节微微泛白,心口骤然一沉。营帐内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过多情绪,只有眉峰狠狠蹙起。

早晨他离开洋楼之时,侬湘尚且安坐家中,彼时尚未有什么异样。他原本想着今日办完军务,或许能早些回府,不必歇在外头,可万万没料到,她会外出,且护卫还一并失联。

“立刻调集人手。”谢廷敬声音低沉,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语气干脆,“封锁奉天所有出城关口,全城搜查。查夜市后街,排查所有可疑车辆。另外,查近期活跃的反奉残余势力。”

“是!”勤务兵应声退下。

“心绪不佳?”谢廷敬目光死死盯着这几个字眼,“府里可有人知道她为何心绪不佳?”

任平生面露难色:“这……五小姐方才来过,道是大太太一时兴起,差人请了大夫去府里给少奶奶瞧,诊出些结果来……”

谢廷敬一怔,并无过多反应,只沉声道:“这事,切不可对旁人提起,晚园肯告知你,定也并非把你当作外人。”

“是。”

“下去吧。”

营帐之内,只剩下谢廷敬一人。他站在案前,指尖摩挲电报纸面,脑海里闪过往日里的种种。

他想起那日厨房,她煮出一碗甜咸混杂的清汤面,强撑着笑意让他品尝;想起她坐在他腿上,抬手环住他脖颈,轻吻他脸颊;想起她捧着那枚钻戒,眼底藏着热泪。也想起母亲每回提起孩子一事,她脸色煞白,一言不发,死死攥住衣料的模样。

慌乱无济于事,唯有尽快寻人。

谢廷敬调动麾下的情报力量,全城布控。所有城门严加盘查,所有旅店、私宅、偏僻巷弄,全部逐一排查。

一连两日过去。

奉天城内四处搜捕,各个角落翻查,依旧没有侬湘的下落。那两名护卫的尸体在夜市后街的货箱后方被人发现。尸体身上有明显的刀伤,确认是遭人谋害。

消息传回军营,谢廷敬的面色愈发冷沉。

反奉残余势力,此前已经被他尽数清剿,不曾想还有漏网之鱼蛰伏城内。对方敢动手掳走他的太太,必然是有所图谋。

直到第三日傍晚,一封封好的书信,被人悄悄丢进谢家洋楼的大门。

守门的小厮捡到信件,不敢耽搁,立刻送到正厅。

庄氏、晚春、晚园、冯觅清全都聚集在此,几日搜寻无果,所有人皆是满心焦灼。

小厮双手捧着信封,递上前:“大太太,门口捡到一封匿名信。”

庄氏心头一跳,伸手接过。信封没有落款,纸张粗糙。拆开信纸,纸上字迹潦草,是刻意伪装过的笔迹。

信上寥寥数语:

想要赎人,拿五十万大洋,于三日后子夜,送到城西废弃粮库。不许带官兵,不许报官。若是敢耍花招,便等着收尸。

庄氏读完,手指一抖,信纸险些脱手。

“五十万大洋……”庄氏声音发紧。

晚园凑上前,看清信上内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果然是他们……他们要拿三嫂来要挟!”

冯觅清脸色大变,连忙开口:“这可如何是好,五十万大洋,数额巨大。而且对方还说不许带官兵,若是贸然前去,怕是会落入圈套。”

晚春接过信纸,仔细读了一遍,眉头紧锁。

“对方是反奉残余,他们本就和伯均有旧怨,此番掳走侬湘,看似为了要挟,实则是冲着伯均而来。”晚春语气冷静,“信中要求子夜交割,不许带官兵。可若是完全不带人手,一旦对方背信弃义,侬湘性命难保……”

庄氏来回踱步,神色复杂。五十万大洋,数额巨大。可比起钱财,儿媳的性命自然更为要紧。可若是依着对方的条件赴约,又怕这是陷阱。

“可是三哥这几日未归,莫非是恼了大夫诊脉这事……”

晚园皱着眉低声道,正要多说几句,被晚春揪住了胳膊。

晚春随后便说:“母亲,这信定要伯均过手不可!”

庄氏点点头,沉声吩咐:“立刻把这封信,快马送到老三手中。”

谢廷敬接到信件,读完纸上内容,营帐之内一片死寂。

他指尖捏紧信纸,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五十万大洋,对他而言并非难以筹措。可对方是亡命之徒,反奉残余,穷途末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信中明确要求,不许带官兵。可若是只身赴约,风险极大。若是暗中埋伏人手,又怕对方察觉,直接伤害人质。

帐外传来脚步声,米大容入内请示:“三少,是否调集部队,暗中布控城西废弃粮库?”

谢廷敬沉默片刻,抬眼,目光锐利。

“钱,我们可以准备。但不能完全顺着对方的要求。”他语速平稳,“五十万大洋,按时备好。但是,暗中安排精锐人手,潜伏在粮库外围。切记,不可暴露。一旦发现对方有异动,立刻行动。”

“明白。”

米大容退下之后,营帐之中,只剩下谢廷敬一人。

他走到营帐窗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心中清楚,她性子柔软,落在这群亡命匪徒手里,定然受尽惊吓。更何况她本就因为诊脉一事满心郁结,如今身陷险境,不知该是何等惶恐。

谢家洋楼之内,收到谢廷敬传回的指令。

庄氏坐在厅中,面色凝重。

“伯均已经下令,会备好赎金,三日后子夜赴城西粮库。同时暗中安排人手在外围埋伏。”

晚园听完,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希望三嫂能够平安回来。这几日,我一闭眼,就会想到三嫂孤身落在歹人手里,心里就发慌。”

晚春轻轻拍了拍晚园的手臂,神色忧虑:“匪徒穷凶极恶,纵然有埋伏,依旧凶险万分。我们只能祈祷,一切顺利。”

冯觅清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嘴上不停劝慰,心里却暗自盘算。若是此次赎人出现意外,侬湘出事,谢家的子嗣难题,便会摆在明面上。可转念一想,若是侬湘真的遭遇不测,谢廷敬必定会暴怒,整个谢家都会卷入巨大风波。她不敢再多想,只能压下心中杂念。

庄氏捻动佛珠,低声叹道:“只盼老三能够平安把人接回来。若是他媳妇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我对不住他,更对不住沈家……”

这几日,府中上下,人人都心悬悬的。府里的丫鬟下人,全都闭口不敢议论这件事,可私下里,人人都在暗自担忧。

城西废弃粮库。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大片的粮仓建筑破败不堪,墙壁斑驳,门窗大多破损。偌大的仓库,四处堆满废弃麻袋与杂物,四下荒凉,人迹罕至。

匪徒将侬湘与棠枝一同关押在仓库最深处的隔间。

侬湘苏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部阵阵胀痛,四肢被粗麻绳捆缚在冰冷的木柱之上。嘴被布条牢牢堵住,发不出声音。

身侧不远处,棠枝同样被缚,肩头衣衫撕裂,鬓发凌乱,额角还有一块新鲜的淤青,显然被推搡殴打受过伤。

昨夜二人在夜市后街被人围堵,护卫拼死抵抗,终究寡不敌众。她被迷药捂口带走之时,棠枝死死拽着她衣袖不肯松手,硬生生一同被掳来此地。

四周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悬在屋梁,摇曳的火光,照出满室破败阴冷。

侬湘缓缓睁眼,头部钝痛阵阵袭来,慢慢回想晕倒之前的片段:夜市喧闹嘈杂,暗巷骤然冲出数名黑衣匪徒,利落的迷药、冰冷的刀光、护卫倒地的闷响,还有棠枝撕心裂肺的声音。

她彻底明白——她们主仆二人,一并落入了反奉余孽手中。

侬湘身子本就虚寒郁结,遭此惊吓囚禁,浑身酸软无力。她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棠枝,眼底藏着疼惜与慌乱。

不多时,两名匪徒叼着烟踹门而入,态度粗蛮暴戾。

一人盯着侬湘姣好清丽的眉眼,嗤笑出声,伸手便要去捏她下颌:“不愧是谢家少奶奶,这般娇养的美人,难怪谢廷敬肯砸五十万大洋来赎。”

粗粝的手掌即将触到侬湘面颊的一瞬,原本虚弱垂着头的棠枝骤然狠狠挣动绳索,肩头绷得通红,猛地挺身挡在侬湘身前,抬眼死死瞪着匪徒,喉咙被布条勒得发哑,却硬是挣出呜呜的怒声,眼神倔强凶狠。

她虽手脚被捆,动弹不得,哪怕自己额角青肿、手臂被麻绳勒出密密麻麻的红痕,哪怕浑身发抖,也半步不退。

那匪徒被她骤然的反应激怒,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棠枝脸上。

“贱丫鬟,还敢护主?”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破败隔间里炸开,格外刺耳。

棠枝被打得偏过头,唇角瞬间渗出血丝,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却依旧死死挡在侬湘身前,不肯退让分毫,眼底满是誓死的决绝。

另一匪徒冷眼旁观,嗤声嘲讽:“倒是个忠心的丫鬟。可惜主仆二人今日命都捏在我们手里。谢廷敬若不来,今夜就一并结果了你们。”

侬湘浑身骤僵,心口狠狠一抽。

看着棠枝唇角的血、红肿的脸颊、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她眼底瞬间涌上湿意,心口又酸又痛。

棠枝自小陪她长大,入谢府贴身伺候,事事护她、事事顾她,如今却因陪她散心、陪她解闷,落得这般境地。

匪徒见棠枝依旧执拗,不耐烦抬脚狠狠踹在她膝弯。

棠枝吃痛闷哼一声,身子狠狠一晃,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挺直脊背,牢牢护在侬湘身前,绝不后退。

“老实安分点!”匪徒恶声呵斥,“再敢碍事,先弄死你,再收拾你家少奶奶!”

二人说完,粗鲁扫了她们一眼,重重摔门离去。

隔间重归死寂,只剩油灯光影摇晃,明明灭灭。

无人能语,一室无声的悲戚与压抑。

侬湘望着身侧强忍疼痛、脊背依旧笔直的棠枝,眼眶通红,心口酸涩发胀。

她自己身陷囹圄,满心惶恐无助,可此刻看着贴身丫鬟为护她挨打受辱,更是万般自责、万般难受。

棠枝缓过剧痛,艰难偏头看向侬湘,眼底无半分怨怼,唯有焦急安抚。她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侬湘无声落下泪来,心底只余下无尽的自责。

门外偶尔传来匪徒走动、低语的声响,零碎入耳——赎金、子夜、谢廷敬、粮库。

侬湘尽数听懂。

他们抓她,是为要挟谢廷敬。

而无辜的棠枝,只是陪她受难。

她想起白日府中那一场难堪的诊脉,想起自己郁结难舒、傍晚烦闷出逃,最终连累棠枝落入险境。

万千情绪堵在心口,愧疚、惶恐、无助层层翻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子夜交割越来越近。

仓库外夜色沉如墨,风声萧瑟。

谢廷敬布下的精锐人手早已隐匿四周阴影,屏息待命。

他一身便装,立在夜色里,身侧摆着沉甸甸的赎金木箱。黑眸沉沉,望向破败荒凉的粮库深处,眼底是翻涌隐忍的戾气与坚定。

仓库深处的隔间里,听见远处隐约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

侬湘身子微震,抬眼望向紧闭的木门。

子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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