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裴氏大楼三十七层会议室。

裴清到得早。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领口那枚银质领针换成了更简洁的款式。茶水已经备好，投影仪调试完毕，会议记录人员就位。一切按最高规格的商务接待流程走，挑不出任何毛病。

顾昭比她晚到了五分钟。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人。

周漾比裴清想象中年轻。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外搭驼色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裤。头发剪得极短，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掌管百亿资金的私募操盘手，倒像刚从设计工作室出来的创意总监。

但她的眼睛很锐。进门第一眼扫过会议室，第二眼落在裴清身上，第三眼才转向顾昭，嘴角带着一丝极其自然的笑。

“裴总，久仰。”周漾主动伸出手，声音清亮，语速比一般人快半拍，“顾昭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当然，都是能说的那部分。”

裴清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周总客气。请坐。”

两人在长桌两侧落座，顾昭坐在周漾旁边。这个座次让裴清留意了一下。顾昭坐在周漾身边，不是因为她和周漾更亲近，而是因为她的角色是中立的。她既是裴氏的法律顾问，又是明远资本的股东，坐在中间是唯一不给任何一方施压的位置。

周漾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地王项目的融资方案我看过了。B轮总融资额十二亿，三家机构均分。其中一家是外资背景，傅明薇在那家机构里有间接影响力。如果她出手，那家机构会在最后关头撤资。”

“周总的消息很准。”裴清说。

“顾昭昨晚把资料发给我了。”周漾侧头看了一眼顾昭，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我们大学四年室友，她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说有个项目想让我看看。我差点以为她被绑架了。”

裴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有接话。

“明远资本可以接那家外资机构撤出的份额。”周漾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是一份已经拟好的投资意向书，“四亿，一次性到账。条件是明远资本在地王项目公司中占一个监事席位，不参与日常经营，只做财务监督。”

裴清拿起意向书，逐条翻看。条款清晰，没有埋雷，也没有额外的附加条件。周漾的做法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操盘手。

“周总为什么选这个项目？”裴清放下意向书，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周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三个原因。第一，地王项目的底层资产优质，回报周期可控。第二，明远资本正在拓展基础设施板块的投资版图，这个项目是很好的切入点。第三——”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顾昭一眼。

“顾昭给我打了那个电话。她很少开口求人。上一次她开口，还是六年前我生病住院的时候，她让我别死。”

会议室安静了一拍。顾昭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耳根却隐约泛了红。

裴清看着这一幕，心里浮起一种极其微妙的感受。周漾和顾昭之间的关系坦荡而深厚，那种大学室友之间特有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就能读懂彼此。裴清不介意这种关系，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漾话语间一个极其细微的信息，周漾对顾昭的了解，深到知道她“很少开口求人”。

“周总的条件我接受。”裴清拿起笔，在意向书上签了字，“后续的正式协议，我让法务部对接。”

“好。”周漾站起身，和裴清再次握手，“裴总做事爽快。但我提前说一句，傅明薇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她知道明远资本入局之后，大概率会换一种打法。”

“什么打法？”

“舆论。”周漾收起平板，语气很淡，“上一次她打你私生活，被你用专业度化解了。这一次她可能会打明远资本与裴氏之间的关联关系，质疑这笔融资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毕竟，顾昭是你的法律顾问，又是明远资本的股东。这个交叉身份，足够傅明薇做文章。”

裴清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我来处理。”顾昭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法律层面，交叉身份的合规边界有明确的标准。我会提前准备一份完整的利益冲突披露文件，提交给住建局和所有相关审批部门。傅明薇想打这张牌，我就把牌摊在桌面上让她看清楚，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

周漾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那就行。我这边今天就把资金安排确认函发过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昭一眼，“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好久没见了。”

顾昭侧头看了一眼裴清。裴清神色平静，但顾昭能感知到她的信息素在极低的浓度下微微动了一下。那种波动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共生关系，根本察觉不到。

“今晚不行。”顾昭收回目光，对周漾说，“明天中午吧，我请你。”

周漾挑了挑眉，目光在顾昭和裴清之间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

“行。明天中午。”她推开门，朝裴清挥了挥手，“裴总，合作愉快。”

周漾走后，会议室只剩下裴清和顾昭。两人隔着一张长桌站着，空气里雪松与血橙的信息素在静默中缓慢靠近。

“你昨晚三点给周漾打的电话。”裴清开口，语气平淡。

“对。”顾昭没有回避。

“你为了我的项目，半夜去求你的大学室友。”

“不算求。”顾昭走到裴清面前，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周漾是投资人，明远资本需要优质项目，地王项目需要资金。我只是牵了个线。”

裴清看着她。

“你早上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再瞒我任何事。”

“对。”

“那周漾刚才说的那句‘你让她别死’，是怎么回事？”

顾昭沉默了一拍。她拉开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会议室的天花板。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大三那年，周漾得了急性白血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她家里条件一般，付不起骨髓移植的费用。我当时在律所实习，攒了五万块钱，全转给她了。”

裴清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找到了匹配的骨髓，手术很成功。康复之后她转去了金融系，拿了MIT的offer，一步步走到今天。”顾昭的声音很平，“我帮她凑过救命钱，她帮我盯着明远资本的账。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煽情的故事，就是这么简单。”

裴清看着她。

“你从来没有提过这些。”

“你没问。”顾昭侧过头，目光坦荡，“而且这件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漾现在能帮你把融资缺口补上，条件合理，程序合规。其他的都是私事。”

裴清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顾昭面前。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顾昭坐的椅子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顾昭。”裴清的声音很低。

顾昭仰头看她。

“你替周漾凑过救命钱。”裴清的语气很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深，“你替你外婆留了一栋楼。你持有明远资本15%的股权，六年没动过。你手里到底还握着多少底牌？”

顾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你想数？”

“对。”

顾昭沉默了一拍，然后伸手，拉住裴清垂在身侧的手，将她拉低到自己面前。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那就慢慢数。”顾昭的声音很轻，“反正从今天开始，你有的是时间。”

裴清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笑很淡，但眼底的光极其笃定。她直起身，松开扶在椅子上的手。

“中午了。吃饭去。”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来人往，裴氏的员工看到董事长和法律顾问并肩而行，纷纷侧身让路。没有人多看一眼，但所有人心照不宣。

下午两点，顾昭正在办公室准备利益冲突披露文件，手机响了。

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顾律，我是周漾。”

“怎么了？”

“傅明薇刚才派人来找我了。”周漾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比平时多了一分冷意，“她开了一个条件，比裴氏给明远资本的回报率高两个点。让我重新考虑地王项目的投资。”

顾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你怎么回的？”

“我让她把提案发我邮箱，考虑三天。”周漾的语气很淡，“但实际上我已经决定了。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提醒你一声。傅明薇已经开始动融资端的棋了。她不只是想撤资，她还想挖明远资本过去。如果我不接这个提案，她下一步可能会联合其他资方对裴氏施压。”

顾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份还没写完的披露文件。

“她开了多高的价？”

“比你们高两个点。”周漾重复了一遍，“说实话，在商言商，这个条件很有诱惑力。但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不是让你加价。我是想告诉你，傅明薇接下来大概率会直接找裴清谈判。她的策略一直是分化对手。把明远资本从裴氏这边拉走，或者至少让裴清以为明远资本会走。无论哪种，都会动摇裴氏的融资信心。”

顾昭沉默了几秒。

“周漾。”她开口。

“嗯？”

“谢谢你告诉我。”

周漾笑了一声。“别谢我。你当年也没谢过我。行了，我挂了。明天中午的饭别忘了。”

电话挂断后，顾昭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手机，走向裴清的办公室。

裴清正在看一份项目进度报告。顾昭推门进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顾昭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傅明薇找周漾了。”

“对。”顾昭在办公桌前站定，“开了高两个点的价。周漾没答应，但她说傅明薇下一步可能会直接找你。”

裴清靠在椅背里，目光沉静。

“她想让我以为明远资本会走。”

“对。”顾昭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看着裴清，“所以你打算怎么回？”

裴清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我不回。”裴清站起身，走到顾昭面前，“傅明薇想玩心理战，我不接招。明远资本的投资协议已经签了意向书，周漾亲口说考虑三天只是缓兵之计。我要是因为傅明薇的干扰就去追问周漾，反而正中她下怀。”

顾昭看着她眼底那种熟悉的、在董事会上才会出现的沉稳与笃定，微微勾起嘴角。

“那就等。”

“对。”裴清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等三天。三天后周漾的正式确认函一到，傅明薇的这张牌就废了。”

顾昭走到她身旁。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光。雪松与血橙的信息素在静默中缓慢交融，像某种早已达成的默契。

“顾昭。”裴清忽然开口。

“嗯？”

“你替周漾凑救命钱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顾昭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很想听？”

裴清也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裴清没有回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顾昭伸手，握住了裴清垂在身侧的手。

“那等今晚。”顾昭的声音很轻，“回家慢慢说。”

窗外日光西斜，城市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浩瀚的轮廓。裴清反手扣紧顾昭的手指，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地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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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周漾与融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