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去,庞枝远回到了新航一村的二楼,他们租住的小屋。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庞枝远没有再来过这里,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省吃俭用的他也没有退租,就这么放着。
屋里积了一层薄灰,他没力气打扫,只铺了床,擦了把身子,关灯趴在床上。
窗户开着,广场上小孩玩闹的声音传来,庞枝远累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打开手机,选角轰炸了对话框,里面全是他没见过的指责谩骂,最后警告他别想在这一行混了。
他苦笑,想不通今天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他也确实没打算在这一行混。
删了选角,他重新闭上眼,电话又响起来。
一看屏幕,倒是有些意外。
庞倩倩那小没良心的居然给他打电话,准没好事。
“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庞枝远听着妹妹活力满满的声音,知道她不安好心也感觉舒坦,嘴角上扬,难得放松了点,“暑假结束吧。”
“什么??”庞倩倩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她哥回去给她买新款苹果,结果还要一个多月才回来,立刻不干了,“那你先转钱给我,我自己买吧。”
庞枝远愣了一下,觉得日子更没劲了,敷衍道,“等我回去,哥不赚钱哪来钱给你买?”
他可不敢把几千块转给她挥霍,谁知道要做什么。
庞倩倩不信他拿不出,不过是借口罢了,扯着嗓子叫,“你到底给不给我,答应了还反悔?”
庞枝远不想跟她掰扯这些,转而问:“妈最近怎么样?”
庞倩倩气死了,哪里有心思跟他说别的,“好得很,你们全都好,就我最不好!”
庞枝远沉声道:“倩倩,你是高中生了,还要这么任性吗?”
庞倩倩根本不买账,“你少在我面前装家长,有你这种说话不算话的家长吗?!”
没开空调的盛夏夜晚燥热异常,庞枝远却凉个彻底,沉默半晌,他安抚道:“开学前我会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年轻人听到这种废话就头疼,他们办法多得很。
“哼,你不给我买就算,”庞倩倩胜券在握,“我去找安然!”
“庞倩倩!”庞枝远大喊一声,上半身猛地抬起,疼得他眼皮皱紧,倒吸一口气。
他索性起身,坐在床边,垂头盯着外面灯光打在地上的一片白,**的上身裹缠白布,屈成一弯弓,彷佛一个战败的囚徒。
他的尊严如今是一块被子弹击中的玻璃,炸出细密的纹路,强撑着没有碎落一地,实在经不起庞倩倩再踩一脚。
“倩倩,你也要伤哥的心吗?”庞枝远沮丧地问。
庞倩倩敏锐地发现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有一瞬的心软,很快又坚定。
“是你先让我伤心的!”
庞枝远叹气,至少这里还讲先后。
他认命妥协。
“我给你买,你别去找她。”
庞枝远转给庞倩倩五千,总算想起来检查自己的账户余额,他有两张卡,一张卡是日常生活费,里面金额保持在一千块以下,另一张是储蓄卡,里面有一笔不小的数字。
这是他们家全部家当。
这十几万,包含考上大学各方的奖金,上大学的奖学金,兼职收入,再除去给妹妹和母亲的生活费,不管他多么努力打工,多么省吃俭用,永远是1开头没有变过。
但现在开头的1已经变成2,庞枝远查看记录,确实有一笔五万转入,时间在他们分手后一天。
她是真的怕自己纠缠,这五万块是用来买断他们的过往。
庞倩倩美滋滋收了哥哥五千,转头想起许久没联系的安然和要死不活的哥哥,总算良心发现。
她自作聪明地给安然发消息。
“然然姐,我哥怎么啦,刚刚跟他打电话他好像在(大哭)。”
“还问我为什么也伤他心(委屈)”
安然一晚上没回,庞倩倩临睡前又给她发。
“他还不准我问你要钱,我也没有这个意思啊!”
这下对面总算有了回应——
一个鲜红的感叹号。下面是系统提示,“对方与你不是朋友关系,请申请好友后再发消息。”
庞倩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又发了几个表情,确认真的被删后,竟然比庞枝远还伤心——
摇钱树是真没了。
安然跟着程峻回了西江月。
路上她一直靠着座椅睡觉,扭过头对着车门,累极的样子。
程峻见状也没管她。
安然回来直奔浴室,整理好自己后见程峻也穿着浴袍,刚刚洗漱完。
他叫了一桌饭菜,招呼安然过去吃。
安然面色苍白,毫无胃口,靠着卧室门问遥遥望着他问,“你还做不做?不做我睡觉了。”
程峻放下筷子,抱着手看向女鬼似的安然,重复道:“过来吃饭。”
两方对峙,安然出于职业道德,自然屈从。
饭桌上一时只有碗筷叮当碰撞声,程峻缓了脸色,“吓着了?”
安然摇头。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安然摇头。
程峻看向耷拉着眼皮慢慢咀嚼的安然,像她的名字一样,有股安静透明的感觉,像一捧通透沁凉的玉,让人忍不住抚摸。
上扬的火气就这么熄灭,他又缓了神色。
“王导的组怎么样?我看你跟苏韵配合挺好。”
安然认为他在点自己,没有程峻这个机会轮不到她。
于是她点头,“是挺好的。”
安然喝了两口汤,吃了一筷子青菜一筷子牛肉,放下餐具说,“我吃饱了。”
程峻没再对她吃饭发表言论,而是说:“刘遂烟你觉得怎么样?”
安然一顿,想到今天刘遂烟围在他身边的样子,觉得他是不是已经受够自己,另觅新欢了。
警告她别不识时务?
“什么怎么样?”
“演戏。”程峻面不改色地夹菜,不像是严肃的问题。
安然挑眉,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客观评价,“水平有,但脸上动太多,出戏。”
程峻点头,咽下嘴里的牛肉意味深长地说:“以后她没机会打你巴掌了。”
安然一愣,“什么?”
程峻夹着牛肉,轻描淡写道:“悦来追加了投资,顺便把她换了。”
安然呆在原地。
理论上来讲,刘遂烟被换掉最应该高兴的就是她,而且还是被程峻换掉,简直是翻身农奴耀武扬威的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预想中沾沾自喜大仇得报的神清气爽,相反,心里竟然莫名有股火气升腾。
刘遂烟被换了。
她拍了那么多,在剧组兢兢业业做人,几乎每场戏都来观摩,台词剧本滚瓜烂熟,每一场都细致地抠走位,看回放。
平心而论,她很努力,演得也不差。
但是她就这么被换了,因为程峻一句话。
她是靠关系挤掉刘雪进来的,又因为关系不够强硬被轻飘飘换掉,这是报应不爽的事情,但安然就是觉得难受。
“为什么要换掉她?!”安然自己都没意识到,她骤然提高的嗓音。
程峻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高兴。”
安然深吸一口气,“我为什么要高兴?这是你们的决定不要说的好像为了我一样。你觉得哪个演员看到别人认认真真工作突然被换掉会高兴?今天是她明天就能是我。开拍前换人就算了,人家都拍这么多了你们有钱就拿戏玩儿是吧?知道为什么现在没好看的作品吗,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资本家干预得太多了!专业的事能不能交给专业的人去干?”
安然台词说得溜,这一通话一鼓作气不带喘的,但她单薄的胸腔仍然在明显地起伏,那是被程峻气的。
程峻看着她发作,印象里似乎第一次听见安然义愤填膺地长篇大论,居然没有生气,而是观赏表演似的饶有兴味。
安然发泄完清醒不少,见程峻揶揄似的表情又觉得没意思。
她指望资本家共什么情呢?
人家不过一句话的事。
她起身要走,程峻却说话了。
“你是气我换了她,还是气我去了现场?”
安然头脑倏然又冷静三分。
“你什么意思?”
程峻却没有深入,看着她脖子上堆叠的红痕,不轻不重道:“你跟王导专业评判一致,刘遂烟的脸上不了大荧幕,王川叫我追加投资好换了她,这算不算你说的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安然脑子一转,想起来程峻说王川找他有事。
她微微瞪着眼,很惊讶,王川平时并没有表现出对刘遂烟强烈的不满,却说换就换了。
“所以,安然,”程峻几乎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你这么多脸色到底是为什么?”
大夏天的,安然怀疑这屋里冷气是不是过于足了,手心冰凉,不过好处是头脑更冷静了,她忽略程峻的意有所指,偃旗息鼓的同时适当示弱。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也拍到中途被换过,不管怎么努力都没用。” 她低头掐着指尖,并不看程峻,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 “可能我害怕吧。”
程峻没再说什么,两人相拥着睡了一下午。
晚上程峻带安然出去吃饭,是小陈来接的。
“程总,安小姐。”
打完招呼他没交代什么,安然想怎么说也是庞枝远救了她,未免做贼心虚,她直接问:“人送去医院了?怎么样?”
小陈从后视镜看一眼老板,灯影明明暗暗地略过他脸上,看不分明。
“后背还是伤得蛮严重的,裹了好几层,检查都做了,这不,才结束过来。”
“没查出什么问题吧?”
小陈手紧着方向盘,“报告还没出来呢,应该没有,人看着挺好的。”
“钱收了?”程峻突然问。
“啊,收了……他原本还不好意思,我劝了两句也就收了。”
安然放下心,坦然道:“那就好,要不是人家帮忙毁容的就该是我了。”
“是,我也是这么劝他的,好在老板跟安小姐心善,他也没白帮。”
小陈心想着,也不知道以后庞枝远还会不会遇见安然,这钱还得想个法子串过去。
结果程峻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临下车前才想起来似的交代,“对了,付款凭证和联系方式发给夏秘书,后续还有什么纠葛让他去处理。”
夏秘书是程峻最得力的秘书,之前也经常奉程峻之命来找安然,他办事肯定比小陈强。
程峻只是以防万一。
倒是安然不知道这事儿还能有什么纠葛,又有些不定。
以往小陈帮程峻处理类似的事情都是夏秘书直接转钱,今天却强调凭证和联系方式,大概是金额过大的缘故,小陈吐槽,十万块对程峻来说算什么,人果然越有钱越抠门。
幸好程峻是抛下夏秘书先回来的,否则还圆不过去了,火烧眉毛,小陈立刻联系庞枝远。
电话没人接。
幸好第二天一早,庞枝远给他打过来了,小陈说要拜访他,庞枝远表示不用,小陈说钱你不收,我们老板心意总要,否则这事没完没了。
庞枝远无奈,他印象里的拜访病人就是拎一堆吃的喝的,于是便说那航大门口见吧。
小陈惊讶,“你是航大学生?”
庞枝远随意应了。
二人在学校门口碰头,意外的是小陈空手而来,天热,不知是汗流进去还是捂着的缘故,庞枝远难受非常,整个人都罕见地蔫巴了。
小陈见他一夜之间更病气了,带着去旁边冷气十足的咖啡店里坐着。
“兄弟,检查没什么事吧?”
“没有。”庞枝远回答得干脆,但其实还有好多检查没做,昨天的结果也没出来。
“那就好,呵呵。”小陈好奇,“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跑去演戏了?”
“暑假兼职。”
“哦,够上进。”小陈给他竖了个拇指,然后翘起二郎腿,靠近他意味深长地讲,“那不是我说,你更不能犯傻,怎么能一分钱不要呢?”
庞枝远不做声,这钱可以是安然给,剧组给,就是不能那个男人给。
他没法心安理得要。
好像收了,就等于要了安然的卖身钱,或者是他把安然卖了的钱。就算是自欺欺人,负隅顽抗,他也没法收。
所以他还是摇头,“我不要。”
小陈不高兴了,劝他,“学生就是实诚。你不要吃亏的还不是自己,你看你现在伤了,多耽误后面打暑假工,这是你应得的赔偿。再者,你不收,任务不完成,老板那里我也难做啊。”
庞枝远似乎被说动了,抬眼看着他。
小陈再接再厉,“这样,十万块你一个学生收了确实有负担,但基本的误工费营养费肯定要,你收个一万,该你的你就拿着,我也好交差。”
十万变一万。
庞枝远蔫巴的身子缓缓坐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陈。
刘海垂下来遮住额头,没有神采的大眼睛格外单纯无辜,可此刻小陈却觉得他眼神带刺,突然凌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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