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扫茅房那日起,陈不凡在小院里又住了十天。
十天里,他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就去柴房劈柴,劈完柴就站在院子里练剑。那几招刺劈撩挂,被他翻来覆去地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那股守一之气,每天都会出现。
不是他主动叫它出来的,是它自己来的。有时候是早上刚醒,有时候是中午晒太阳,有时候是晚上睡不着。它从丹田升起来,慢慢流过全身,然后流进剑里。
剑每次都会亮,很淡,像月光。
墨璃那个声音,却再也没响过。
他每天练剑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叫她的名字,有时候叫出声,有时候只在脑子里过一遍。剑每次都亮,可那个声音就是不出现。
他问过剑,剑没回答。
他问过那股气,气也没回答。
后来他就不问了,只管练剑。
第十七天早上,他刚扫完院子,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周远,是另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脸圆圆的,眼睛却小,眯起来像两条缝。穿着杂役的短褐,腰里别着一把柴刀,站在院门口,上下打量着他。
陈不凡放下扫帚,走过去。
“有事?”
那人眯着眼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新来的?”那人问。
陈不凡点头。
“知道我是谁吗?”
陈不凡摇头。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我叫王洪。杂役院,我管着。”
陈不凡没说话。
王洪又往前凑了凑,盯着他腰间的剑。
“听说你会剑?”
陈不凡点头。
王洪忽然伸手,往他腰间抓去。
陈不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王洪的手抓了个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还挺快。”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陈不凡,眼睛眯得更细了。
“别紧张,我就是看看。”他说,“你这剑,哪儿来的?”
陈不凡看着他,没说话。
王洪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回答,脸色变了变,然后扯了扯嘴角。
“行,不说就算了。”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陈不凡一眼。
“对了,明天轮到你扫茅房。东边那个,离这儿不远,别走错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不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茅房?
王管事明明说过,他只管扫院子,劈柴,茅房是别人扫的。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
那天晚上,他照例在院子里练剑。
练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股守一之气,从丹田升起来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一点,也热了一点。
不是平常那种温温的热,是有点烫。
他停下剑,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气。
气从丹田往上走,走到胸口,忽然停住了。
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陈不凡等了一会儿,还是不动。
他试着催了催,不动。
他又试着收了收,还是不动。
那股气就那样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温温的,有点烫。
他站在那里,握着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气才慢慢动起来,慢慢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手心,流进剑里。
剑亮了,比平时亮一点。
然后,那股气又慢慢收回去,收进丹田,不动了。
陈不凡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不安。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
但他知道,那股气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片冰原,一会儿是那个白衣背影,一会儿是那双眼睛。最后出现的,是王洪那双眯着的眼睛,像两条缝,在黑暗里盯着他。
他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亮晃晃的一片。
他躺着没动,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拿起剑,出了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院子中央,晒了一会儿太阳,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完院子,他去柴房劈柴。
劈完柴,他站在院子里,想着今天要不要练剑。
还没想好,院门口忽然又来了人。
是王洪,带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是杂役,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站在王洪身后,看着陈不凡。
王洪眯着眼,笑了一下。
“陈不凡,是吧?”
陈不凡点头。
王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他比陈不凡矮一点,抬头看的时候,眼睛眯得更细了。
“昨天我说的事,还记得吗?”
陈不凡想了想:“扫茅房?”
王洪笑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记性不错。”他说,“今天轮到你扫了。东边那个,去扫吧。”
陈不凡看着他,没动。
王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走,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怎么?不想去?”
陈不凡摇头:“王管事说过,我只管扫院子,劈柴。茅房是别人扫的。”
王洪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大声。
“王管事?”他笑着回头,看身后那两个人,“他说王管事?”
那两个人也跟着笑。
王洪笑完了,转回头,看着陈不凡,眼睛眯着,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看起来不像笑了。
“王管事说的?”他说,“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不凡没说话。
王洪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告诉你,杂役院,我说了算。王管事管杂役院,我管杂役。他跟我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让我管你们,我就管你们。他说茅房是别人扫的,那我让他改改,他就得改改。”
他盯着陈不凡,眼睛眯成两条缝。
“你听明白了吗?”
陈不凡看着他,没说话。
王洪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行了,去扫吧。扫完了,把扫帚送到柴房去,我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两个人看了陈不凡一眼,也跟着走了。
陈不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扫帚,往东边走去。
东边的茅房离他住的小院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那茅房不大,木头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陈不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拿着扫帚走进去。
扫了半个时辰,总算扫完了。
他拿着扫帚,往柴房走。
柴房在杂役院东边,比他的小院大得多,里面堆满了柴。王洪站在柴房门口,看见他来了,眯着眼笑。
“扫完了?”
陈不凡点头,把扫帚递过去。
王洪没接,指了指柴房里面。
“放进去吧,靠墙就行。”
陈不凡走进去,把扫帚靠墙放好。
刚转身要走,王洪忽然说了一句。
“等等。”
陈不凡回头。
王洪站在柴房门口,挡着光,看不清脸。
“你那剑,让我看看。”
陈不凡愣了一下。
王洪往里走了一步,伸手去抓他腰间的剑。
陈不凡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王洪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不让看?”
陈不凡看着他,没说话。
王洪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那剑,什么来路?”
陈不凡摇头:“不知道。”
王洪盯着他,眼睛眯着。
“不知道?你天天背着它,你不知道?”
陈不凡没说话。
王洪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不说就算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陈不凡一眼。
“对了,明天还扫茅房。记住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不凡站在柴房里,半天没动。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他站在光里,可身上一点都不暖。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股卡在胸口的守一之气。
想起那个梦。
想起王洪那双眯着的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太平了。
他走出柴房,往自己的小院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柴房那边,什么人都没有。
竹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走进屋,把剑靠着墙放好,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伸出手,握住剑柄。
剑微微热了一下。
很轻,像是告诉他:我在。
陈不凡握着剑,忽然问了一句。
“墨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剑没回答。
可他觉得,它听见了。
他躺回床上,看着屋顶。
屋顶有几根梁,被烟熏得发黑。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不管了。”
不管王洪要干什么,不管明天会怎么样,不管那股气为什么卡在胸口。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往前走。
他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在看着他。那目光黏腻、阴冷,像毒蛇的信子,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脸。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那双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那双眼睛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它们看见了什么。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
很淡,很冷,像月光照在冰面上泛出的那种白。
那白里,站着一个女子。
很远。看不清脸。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看着她。
她也看着那双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片白里,消失了。
那双眼睛还在。
还在看着他。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亮晃晃的一片。
他躺着没动,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他坐起来,看着靠着墙的那把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梦里那个女子,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那种感觉。
冷。
很冷。
还有那双眼睛。
还有她转身时,那片白。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股卡在胸口的守一之气。
想起王洪那双眯着的眼睛。
想起那个梦。
他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有什么事,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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