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六点四十七分,贺蝶景站在机场安检口外面,拖着登机箱,手里捏着手机。
林嘉发消息:「贺总,严小姐已经在里面了,坐在32A,您是32C,中间隔了一个座位。航班准点,预计十点零八分到宝安。」
贺蝶景回了个「嗯」,过了安检。
登机口B12,还有二十分钟开始登机。她找了个充电插座坐下,打开邮箱快速扫了一眼——法务老周昨晚把恒瑞合同改好的版本发过来了,免责条款收窄了,"不可抗力"限定在自然灾害和政策变更,加了违约方承担全部律师费那句。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签章页,没问题,回了个「可以签」。
六点五十九分,她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
昨晚没睡好。
不是失眠——她很少失眠。是睡到半夜两点多忽然醒了,脑子里转着江辞梦那三个字。翻了个身又睡了,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觉得后脑勺发胀。
七点零八分,广播开始通知登机。
贺蝶景站起来,拎起登机箱往登机口走。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把登机牌掉了,弯腰去捡,箱子撞了贺蝶景的腿一下。她没说什么,侧了一步避开。
上了飞机,32C,靠过道。
32A坐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女人,背对着过道,正在往头顶行李架塞一个黑色电脑包。听到旁边有人过来,她转了一下头——
严枫繁。
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黑色大衣,没穿一步裙,换了黑色烟管裤,整个人比在办公室里看着瘦了一圈。头发还是夹着发卡,但今天多了一个——左边鬓角也夹了一个,碎发全拢住了。
她看见贺蝶景,点了一下头:"贺总。"
"嗯。"
贺蝶景把登机箱塞进前排座位底下,坐下来。中间32B还空着。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严枫繁——她已经系好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在翻日历。
空姐过来确认安全带,发餐牌。
七点四十一分,舱门关闭。飞机推出,滑行,加速,离地。
贺蝶景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开始回邮件。深圳那边恒瑞的人昨天发了一版会议议程,她看了一遍,在第三条"合作框架"旁边打了个备注:「这条先不谈,等法务确认补充协议再上。」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贺蝶景没转头,但耳朵捕捉到了。她余光瞥了一眼——严枫繁把手机锁屏了,头靠在窗玻璃上,眼睛半闭着。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点青。
昨晚也没睡好?
"第一次坐早班?"贺蝶景开口,没看她。
严枫繁愣了一下:"不是。起太早了。"
"补个觉。到了还有三个小时才开会。"
"……好的。"
她没闭眼,但头靠着窗没动了。
中间32B的座位一直空着,直到飞机平飞后空姐过来问能不能安排别人坐,贺蝶景说随便。一个穿卫衣的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坐过来,戴着耳机,全程没说话。
八点二十分,空姐送早餐。贺蝶景要了咖啡和三明治,严枫繁要了茶和一份水果。
"不吃饭?"贺蝶景拆三明治的包装。
"早上吃不多。"严枫繁把茶包拎起来晃了晃,放回去。
"深圳落地先去酒店放东西,十二点跟恒瑞的人吃午饭,下午三点正式开会。"贺蝶景咬了一口三明治,"你负责记录,会后把纪要发我邮箱,晚上之前。"
"明白。"
"恒瑞那边带了两个副总来,一个姓陈一个姓方,你到时候认一下脸。"
"好。"
安静了几秒。飞机遇到气流颠了一下,严枫繁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托盘上。她拿纸巾擦掉,动作很轻。
"你跟江辞梦,"贺蝶景突然说,"大学同学具体什么关系?"
严枫繁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同专业,不同班。上过几门选修课。"
"就这些?"
"嗯。"
"她追你那两年呢?"
严枫繁的手指捏紧了纸巾。
"您怎么知道的?"
"系统——"贺蝶景咬住后半句,"林嘉说的。"
严枫繁沉默了很久。
"……过去的事了。"
"她为什么甩了你?"
"贺总。"严枫繁抬起头,看着贺蝶景。眼神很淡,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颤,"这是我的私事。"
贺蝶景看着她。
"我知道。"她低头继续吃三明治,"随便问问。"
严枫繁没再说话,把纸巾叠好放在托盘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飞机上的气氛安静下来。卫衣女孩在旁边看视频,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是某个搞笑剪辑。
贺蝶景吃完三明治,拿湿巾擦了手,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下午会议的要点。
严枫繁也拿出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恒瑞会议-10.30"几个字,然后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她看着窗外。云层在下面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海。
十点零八分,航班准点落地宝安机场。出舱的时候严枫繁走在前面,大衣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贺蝶景拖着箱子跟在后面,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比在办公室里快一点——大概是因为赶时间。
取行李等了十分钟。贺蝶景的黑色登机箱先出来了,严枫繁的灰色软包后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出口走。
林嘉订的车在停车场等着,一辆黑色奥迪A6,司机姓孙,四十多岁,穿白衬衫,接过箱子的时候叫了一声"贺总"。
"酒店先去。"贺蝶景拉开后座车门,让严枫繁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
车开上机场高速。深圳的天空比北京蓝,阳光白晃晃的,从车窗照进来,贺蝶景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贺总,酒店订的什么?"严枫繁问。
"福田香格里拉。你住十五楼,我住十六楼。"
"好的。"
车里安静了。司机老孙开车很稳,没有多余的声响。严枫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高架桥和广告牌。贺蝶景闭了一下眼,脑子里转着下午会议的几个关键点。
十一点的深圳,阳光已经很烈了。
酒店十二分钟就到了。前台办入住,两张房卡。贺蝶景的十六楼行政套房,严枫繁的十五楼标准间。
"十二点半大堂集合,一起去吃饭。"贺蝶景接过房卡,"你先上去放东西,休息一会儿。"
"好的。"
两个人分别进了电梯。
贺蝶景到了十六楼,刷卡进门。套房很大,落地窗对着福田CBD,平安金融中心直插天际。她把箱子扔在床尾,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后颈上,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拿出电脑,连上酒店WiFi,打开恒瑞的资料又过了一遍。
十二点二十五分,她下楼。
严枫繁已经在大堂等着了,大衣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就一件深灰高领毛衣。看见贺蝶景下来,她站直了身体。
"贺总。"
"走吧。"
吃饭的地方在酒店二楼中餐厅,包厢叫"福田厅"。恒瑞那边来了三个人——陈副总,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方副总,四十左右,瘦,话少;还有一个助理,二十多岁的姑娘,负责递文件。
握手,寒暄,落座。
贺蝶景坐在主位对面,严枫繁坐在她右手边,翻开笔记本,笔夹在指间。
菜上来了。陈副总热情地招呼:"贺总尝尝这个,粤式蒸石斑,这边师傅手艺不错。"
"谢谢。"
饭局前半段是客套。陈副总聊深圳的天气、北京的雾霾、最近股市怎么样。贺蝶景接了几句,不多,大部分时候听。严枫繁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给贺蝶景倒茶,动作很轻,茶壶嘴对着杯子,不发出声响。
方副总注意到她了:"这位是?"
"我秘书,严枫繁。"
"年轻有为啊。"方副总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严枫繁身上停了两秒。
严枫繁微微点头:"方总好。"
后半段开始聊正事。陈副总放下筷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补充协议:"贺总,这个我们昨天连夜改的,第三条按您的要求收窄了,您看看——"
贺蝶景接过来翻了两页,推到严枫繁面前:"你先看。"
严枫繁接过文件,低头逐行扫。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她的笔尖在纸上偶尔点一下。
"第七页第二段,"严枫繁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政策变更'的定义里包含了'地方性法规调整',建议限定在'省级以上立法机关颁布的规范性文件',不然范围太宽。"
陈副总愣了一下,转头看方副总。方副总微微点头:"有道理。我们改。"
贺蝶景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的会议在恒瑞深圳办公室,福田另一栋写字楼。贺蝶景和严枫繁打车过去,路上堵了二十分钟。
会议室很大,长桌能坐十六个人。恒瑞那边坐了五个,贺氏这边就贺蝶景和严枫繁两个人。
贺蝶景主谈,严枫繁坐她右侧,全程记录。
会议进行了两个半小时。从合作框架谈到分成比例,谈到排他条款,谈到违约赔偿。贺蝶景语速快,逻辑密,每一句都像钉子。恒瑞那边陈副总的笑慢慢收了,方副总开始频繁低头跟旁边的人耳语。
严枫繁的笔没停过。偶尔贺蝶景说到一个关键数字,她会在笔记本上画个圈,旁边标注"确认"。
五点四十分,会议结束。双方握手,约定下周交换最终版本。
出了恒瑞大楼,深圳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海腥味。天还没全黑,但高楼之间已经暗了。
"贺总,纪要我今晚整理好发您。"严枫繁跟在贺蝶景旁边,笔记本抱在胸前。
"嗯。不急,明天早上之前都行。"
"好的。"
两个人走到路口等车。贺蝶景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严枫繁站在她半步后面,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
「江辞梦:听说你跟贺总来深圳了。」
严枫繁锁了屏幕。
贺蝶景没看见。她正在跟林嘉打电话:"对,今天会开完了,还行。周五君悦那边不变——嗯,江辞梦带两个人,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了一眼严枫繁。
严枫繁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车来了。"
出租车停在面前。贺蝶景拉开车门,让严枫繁先上。
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的深圳夜景流过去,霓虹灯一片接一片。
到了酒店,大堂。两个人站在电梯口等。
"晚上别熬太晚。"贺蝶景说。
严枫繁抱着笔记本,点了一下头:"纪要不多,大概十一点前能发您。"
"嗯。"
电梯来了。贺蝶景上十六楼,严枫繁上十五楼。
门开了。贺蝶景进去,按了16。严枫繁站在外面,电梯门慢慢合上。
合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贺总。"
门又开了。
严枫繁站在外面,灯光打在她脸上,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晃。
"……谢谢您今天让我看那份补充协议。"
贺蝶景看着她。
"不用谢。你看得出来问题,说明你行。"
严枫繁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几乎不算一个笑。
"晚安,贺总。"
"晚安。"
电梯门合上,往上走。
贺蝶景靠在电梯壁上,拿出手机。719开口:「好感度:18%。出差场景互动质量高,非正式接触 1。当前累计非正式互动:3次。」
"够了。"
「建议继续保持——」
"闭嘴。"
贺蝶景关了系统提示。
电梯到了十六楼,她走出去,刷卡进门。落地窗外深圳的夜景亮得像一片星海。
她站在窗前,拿出手机翻到严枫繁的对话框——空的,还没加微信。只有工作邮件往来。
她退出来,打开通讯录,翻到"严枫繁"三个字。号码是入职登记的时候行政部给的。
她没拨。
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澡。
热水冲在后背上,蒸汽糊了镜子。贺蝶景闭着眼,脑子里闪过严枫繁站在电梯口说"谢谢您"的样子——那个不算笑的笑,嘴角只动了一毫米。
她关了水。
一第四章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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