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紧紧缠绕,殷正并未住手,亏得灵鸷坚韧,尚可支撑。殷秀、殷惠齐声喝彩,奋然绾袖,拟要联手制敌。老怪叫苦不跌,现在被缚得未能动弹,真要殷氏另两人再加入,更如何是好。细想又无他法,急得汗液淋漓,衣衫湿透。就在无计可想,笛音忽传,如梦中轻语,在荒凉静夜,更是撩动心弦。再聆时,成了战场肃杀,马匹嘶鸣,闻者胸闷气涌,欲成癫狂。殷正提醒:“小心!是五音乱情谱!东海颜家的人来了,速速护住灵台清明。”殷氏兄弟赶忙闭目凝神。殷正收了气功,朝门外张去。老怪压力骤失,借机收回灵鸷,长长地吁了口气,暗呼:“好险!”。乐声止,有佳人闯入,手执一只晶莹如玉的骨笛。老怪见女子一袭清碧道袍,体态婀娜,容颜绝美,想:“颜家女子大都貌美,不想这颜貉更甚。”老怪与颜家宗主有旧,本邀其前来相助,可颜家宗主嫌他名声太恶,不愿出手,只派一位女弟子来帮。偏女弟子也嫌他,并不同行,只你一道我一道,故才晚来了半会儿。老怪虽略带点怨,口内却说:“姑娘来了。”颜貉瞥他一眼,反问:“来早了还是来晚了?”老怪被她寡淡的一句噎得愣住,适才鬼门关前转一回,心有余悸,万不敢再逞强,只能笑说:“合适,来得合适。”女子面无表情到他身前坐下。殷正也把她认出,待要说话,另一个声音追进来:“女娃娃走得好快,也不知等等我。”紧接一人入了馆中,面白无须,中等个儿,一身华服纤尘不染,颜貉把来人瞧了瞧,淡淡说:“我怕你年纪大,眼神不济,故走在前头给你探路。”来人“哼”一声,走向殷氏那桌落了座。
“许云许堂主来啦。”殷正与来人打过招呼,殷秀、殷惠也都见了礼。许云一一回了,转头对颜貉说:“女娃子。我路上撞见了邀你结伴,你推说约了人,原是约的老怪物。”许云年岁已渝五十,因养颜有术,外表与中年相近,但按辈分仍把颜貉称女娃。颜貉看一眼老怪,不由尴尬。殷正之前就好奇,东海颜家煌煌道统,同属三大世家,竟与老怪这类宵小搅到一起,特问:“什么时候颜家与鹰山一脉搭上了关系?”颜貉把手扫一扫桌面,指若兰花,叹气说:“没办法,师命难为。”东海颜家是祭祀门徒,道法高深,族内女性多与别家别派婚姻,根基深厚,颜貉又是家主最疼爱的弟子。她把师傅搬出来,是不能再追问了。殷正客气一番,对先前争斗不再计较。他对老怪也没动过杀心,现其人有颜家相助,实不便追讨,就自己同许云闲话。殷正预料到此行艰难,特意揽了许云一起夺宝。许云掌管的济悬堂是杏林魁首,靠医药立世,后来兼修道法。证道修真百罹千险,有个内伤外残的,都难免求得到,获救的人往往将所习功法不吝奉上。来来去去,不光是修为精湛,还混个人头熟,有情面,是一大臂助。
两桌俨然两个阵营,一般盘算。老怪吃了闷亏,着急拉拢颜貉,把神王剑的原委介绍一遍。期间言辞凿凿,如同亲见,好似宝物近在眼前。颜貉不太在意,听得久了偶有敷衍,“嗯,这样。”直到老怪说起杨繁和柳飞雪私奔逃出穆家,来了精神,说:“柳飞雪在穆家享尽尊荣,为何跟个傻小子弃家出走呢?”老怪看她起兴,说:“男女间莫若是为一个情字。”老怪讲得唾沫横飞,嗓子有些干渴,回头不见待客的掌柜,顺手在邻桌抄过半碗残茶,咕嘟嘟饮入,说:“穆凝秋和柳飞雪是表兄妹,寻常朝夕相伴,或许是有情的。杨繁半道杀将出来,拐了人跑岂止是夺情,更让他颜面坠地。盛怒下,令弟子去缉,哪成想杨繁修为不弱,重伤了两个门人逃进西漠。”“柳飞雪真是个痴人!”颜貉插话说,她其实想问穆凝秋的事,有点儿难以启口,只迂回地谈起柳飞雪,说:“一个是圣门娇子,一个俗世闲散,她这般选,不是痴是什么?”老怪说:“倒是的。穆家天下第一大家,穆凝秋又是家中难得一遇的良才。穆家从前有人得道升仙你晓得吧?仙人飞升之际留下一部《白露经》,内藏妙法神通,近百年无人能悟。闻知就是他给参破了。”颜貉有了笑意。在东海时就常听人说起,穆凝秋多么丰神俊逸,才绝当代,只恨两地相隔遥远,不能结交。听老怪言语,又生向往,不免思绪飘然,
飘到半空。上面有位俏俊白衣男子,伸出手来,要挽着她上天。老怪接着说:“杨繁也不是等闲人物。汇宝楼张家是京城首富,家中大小姐同样倾心于他,两女争夫还闹出一场风波。京中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我看这就叫桃花劫。”旁边一桌听得有滋有味,许云笑说:“你个老怪物懂情?也敢论男女之事。”殷氏几人“哈哈”笑了起来,老怪被戳中痛处,气得牙痒,迫于殷正强硬,只得按住。颜貉白了他一眼,忆起他刚才吃的半碗残茶,也是一阵泛恶。然后又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话。老怪把穆凝秋吹得天上有地上无,颜貉以手托腮,听得如醉如痴。殷正和许云谈到近来修炼所得,大有进益。
一行直聊到天明,掌柜和婆娘出来干活。婆娘沿桌打扫,扫到角落一桌见那孤客未醒。唤一声客人,不理,换一声早晨,不理,触一触胳膊,醒了。孤客搓搓脸,晃晃脑,起身就要离开馆中。是许云先把孤客认出来。“穆凝秋!未料小友就在馆中宿歇,我等欢谈一夜,这才看到。”余人也皆讶异。天之骄子谁不想结识,殷惠深谙逢迎之道,首先上去见面,说:“原
是穆兄早到了。我多次想登府拜会,奈何无暇,今日赶巧碰上,实是幸事。故园和穆家世代交往,咱两也应多走动才是。”穆凝秋是娇子,眼界高,性子冷,很是不喜殷惠这般谄媚人,略有愠色说:“滚开!”殷惠一呆,不知哪般回应才是。殷秀肚内酒气未散,再加性子直烈,心想:“你自持身份贵重,骄纵惯了,以为人人都容得你。”便出言讥讽,说:“许堂主,人家跟咱不是同路心思,咱们是夺宝,人家是为女人。”穆凝秋听得面色陡变,两个拳攥得作响,一双眼似要喷火,咤说:“你是个什么东西?”见要戗起来,许云赶紧打圆场,说:“莫闹,莫闹,都是自家人。”他本想说三大世家同气连枝,情急下快了嘴。穆凝秋抓住不放,呛说:“什么自家人,他也配?”殷秀被他扫量得发虚,酒醒过半,一激之下又壮酒胆,反呛:“配不配的,胜过为女人名誉扫地,还敢出来现眼。”许云嘴上说:“莫怒,莫怒。”,心里唱的是“苦也,苦也。”劝不住了。穆凝秋衣发无风自舞,馆中霎时狂风大起,一片尖锐之气向殷秀袭来,是风,也似刃。旁边殷正在他怒时已做戒备,锐风迅猛,不及格挡,就近扯住殷秀的衣领往后拖,才拖开两步,一面墙壁破出个大洞。殷正大惊,此番动手怕是难以轻了,旅店狭小杂乱,桌凳狼藉,两位族弟修为太低,易受误伤,就喊一句:“要斗上外边。”穿壁而出。穆凝秋回一个“好”字,挫身追了上去。紧跟着,几人尽数追出。
几人狂追,追进旅店旁边的校场,就见殷正和穆凝秋场中对峙。无人上前相帮。老怪和颜貉跟他们不同桌,当然不帮。殷惠和许云忌于穆家势大,阻下殷秀,说:“你修为低,上了也是徒劳,反添累赘。等他两斗得一场,分了高下,消了气,我必会劝回。”这面尚在规劝,场中已风起。许云忙喊道:“当心,是白露风杀阵。”殷正听得,料定是《白露经》中参出的功法,打起十二分注意,玄阴真气凝达双臂。几片风来,气功随拳击出,相互抵消,而余风仍刮得面上生疼。殷正见风刃强悍,再不留力,又是数拳挥去。穆凝秋始终背负双手,神色自若,操着狂风飞旋,卷起地上黄沙漫天,聚成风刃,呼啸而出。风刃无形无质,掺杂黄沙,倒是肉眼可观,殷正减了几分恐惧。许云见他们打了几合,或能劝下,就在场边喊:“二位小友,且住手。些小言语上的误会,犯不着两家伤和气。”恰此时围观者渐多,有爱热闹的修士在旅店,说校场有强者相争,便你告我,我达你,一众散修都到了。如今众目之下,碍着家族声望,更难罢手。人群里有人说:“快看,是白露风杀阵。”有人说:“神仙功法对上气功之冠,也不晓是谁胜。”穆凝秋风阵催动,绵延不绝。殷正气功极耗真元,忖道:“照此打下去,终得落败。”就把气功布在双臂,搪于胸前,几记风刃打来,抵得一波,脑内“嗡嗡”轰鸣,再一波,五脏翻涌,好容易捱过,衣袖已经幻成蝴蝶,片片凌乱。殷正光着膀子,箭步冲出,拟做近身缠斗。不料穆凝秋身法也如风般飘忽,殷正拳拳打空,成了一边要捉人,一边要御风,反增狼狈。拖得几合,一记风刃加身,如遭锤打,嘴角渗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