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如死般寂静。许云把半块残镜往地上一扔,也不说话,也不气恼,看一眼旁人。殷正直挺挺躺地上,一动不动。老怪怀抱灵鸷呆坐,眼神迷离。三人携手,竟落得如此惨状,那份掠夺神王剑的豪情,尽被风阵吹没了。穆凝秋没半分骄傲,真元所剩无几,只余一身疲惫。四个人无故打一场,如同闲戏,是打来取悦人的。倒是一众散修看得尽兴。光看哪够,还要学,要交流,还要下注。赢了的乐得收账,输了的略带沮丧,有人骂:“挤什么挤,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混乱中不明情由,两人撕扯。一个满头金发的男子被人掐着后颈,作势要打。奇怪打人的蓦地着了火,哀嚎着在地上打滚。旁人惶恐,都让退几步,有良善的脱了衣裳扑火,那火焰竟扑之不灭,连累衣服也烧没了。人也烧死了。金发男子也不顾烧灼的一顾,径直向校场中来。场中歪的歪,倒的倒,就穆凝秋一个好说话的。金发男子问:“是你盗了神王剑?”穆凝秋把对方稍做打量,身穿褐衣,满头蓬松金发,手中执着个紫色葫芦,露在外面的手脚密布绒毛,七分像人三分像兽。刚要回话,后面一散修冲出,举一银鞭喊:“敢害我兄弟,拿命来。”被烧死的是他挚友。金发男好似后背生了双目,反手就抓,把鞭给抓个正着。银鞭像是活物,绕着胳膊往脖颈缠去,鞭梢长出一个蛇头,獠牙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有剧毒。金发男也快,另只手再抓,振臂扯夺,轻松将银鞭抢下,然后蛇鞭被拉断两截,抛向半空。那人法器被毁,倒不气馁,遥遥一指,说声“变!”,鞭子在空中扭动,化作两条银蛇,吐着信劈头盖脸朝金发男兜下。面对荡落的银蛇,金发男不紧不慢,说:“微末伎两,也敢出来显眼。”说罢手中葫芦浮空而起,喷出熊熊烈火,将银蛇吞噬。银蛇遭烈焰给焚个正着,几番挣扎,待到落地银白成了黑炭,颤抖一会不动了。众修惊悚之余,各自在纳罕,修真界何时出了此等人物。未等大家多想,余焰又长了两分,把那耍银鞭的吞噬,几个散修的忙去搭救,手脚并用解衣拍打。穆凝秋嗅到妖气,于乱局中猛省,和另外的声音前后响彻:“是妖怪!小心妖怪!”众修大惊,人人哗然。
自上古太易开创天地就分了阴阳,而阴阳相鼓滋生万物,万物生息恒动凝成气,再由气汇为灵。灵升腾九天之上为神,沉潜泥尘之内幻为妖。天高而清,地厚而浊,是以神正妖邪。正邪殊途,神妖也不两立,凡人只能在一正一邪间,卑微祈活。往往凡人敬神而畏妖。也因此一句妖怪使众修惊慌无措,胆怯者悄悄开始后退,还有腿肚儿打哆嗦的,立在原地僵了身子,校场风云变色。“区区个妖怪,大家齐上,磨也给他磨死咯。”一条汉子摇臂呐喊,声如雷震,把大家给震清醒了。现场约莫六七十人,以众暴寡,还怕区区小妖不成?伴随无数喝斥,阴霾尽扫,众修黑压压把妖怪围住。当先有二人充作前锋,刚冲到半途,葫芦再次喷出火。,一个早有防备,袍袖舞动,变出个大缸子,缸内盛满水,正好以水克火。另一个双掌拍出,大缸破残,一时水浪倾泻,迎向妖火。水火相接,火势反倒更盛,猛然张大数倍,一人喊:“怎地这火焰如此邪性,竟水不能息。”没等话落,一缸水烧个干净,原地腾起阵阵白雾。另一人急呼:“快退,逞强不得。”边说边脱下外裳,一个劲猛扇。不大会儿,衣裳也烧着了,忙把衣裳甩脱。妖火已然扑体而至,两人藏无可藏,即刻陷入烈焰,几声惨叫过,然成灰烬。后方众人束住了脚,是进也怯进,退也羞退,世间竟有如此猛烈的火,难道人妖间真就是天地之别?刚聚起的士气垮掉了,再去也是枉送性命,妖怪朝脏兮兮的地面吐了口唾沫,转身望向穆凝秋。白衣染垢难掩他的风姿,和别人不同,他的孤高、清冷,不是那些俗夫可以比拟。穆凝秋用仅存的一点真元,开启风阵。他从不低头,哪怕对上的是妖怪。可风阵威势已远逊当初,催生的风刃也变得羸弱了。妖怪说:“白露经!没想人间真有人可以练成,可惜你练偏了。”言讫,葫芦涌出滚滚烈焰,穆凝秋聚起所剩无几的真元不断催动风阵,火借风长,反而愈加凶猛,空气也炙得滚热。眼见穆凝秋要败,妖怪高喊:“□□凡躯,岂敢挡我紫薇天火!” 众人听得分明,愕得大气不敢出,脚底不敢移。据传太易因创造宇宙而耗尽生命,在弥留际,一只金猴儿盗走了太易的左眼,炼成紫薇天火。该火乃世间至阳之力,万火本源,非神王状态,概莫能敌。人群中许云大呼:“是盗火!妖怪中最厉害的一只!”纵使许云见多识广,话说完后,左瞧右看的,几个强者伤或伤,残或残,又谁能敌得住?只得哀叹:“各自逃了吧,能活一个算一个。”众修本就团团乱,偏把许云几句听得真切,忙不迭四处奔逃,真就连滚带爬,恨自己少生两条腿。才跑出几步,紫薇天火照亮天际,环绕校场,围住所有逃路。妖怪手执葫芦,昭昭天火在倾泻,封闭了八方“哪里逃!凡人、神仙,在我盗火面前全是该死的鬼。”
危困时,颜貉的骨笛吹起,众修求来了希望。笛音不似风刃,凭你长了对耳朵也躲不开。且有几番优雅低回,妙音缭绕。妖怪仿佛不通韵律,浑若无恙。颜貉直吹着额上浸出了汗,越是焦躁越难持久,愁绪纷纭兼纤手凌乱。所忧虑者,己方能有战力的大概就剩她这弱女,更怕敌不住,妖怪回过头再取穆凝秋性命,怎料师门秘法成了儿戏,难伤对面分毫。妖怪识得她法术,冲她轻蔑说:“五音乱情谱!妖怪生来殄灭**,你的功法无用。”众修不及庆幸,见情势翻转,哭天抹泪作一团。笛音终了,颜貉道心迷乱,灵台失守,“哇”的吐出口浊血。偻着身子,脸色苍白,俏唇微颤,杏目半张瞥一眼。尘土飞扬下腿绊着腿,背贴靠背。有几个跪着,磕头如捣蒜,闹哄哄的嚎哭声裹夹祈求声和祷告声。殷正安详地躺在地,或许先行一步。许云则在不停转圈,额头暴露青筋,回过身对老怪吼叫,只是听不清吼什么。老怪不理他,怀抱打了蔫的灵鸷偶尔扑几扑翅膀,一边抚摸着,口内嗫嚅,也不知说的什么。然而第二眼她就在惘惘众生里找到了穆凝秋,腮帮子咬得鼓鼓的,半步向前,半步后仰,撑着身子不肯倒下,仅是这份倔强就值得她恋慕。悲喜,见君一面便是造了业,可惜,芳菲未绽已凋零。假如,是说假如,平平安安回返,定缠着师傅央告,看上了穆家儿郎。颜家不是最爱与豪门望族通婚的吗?她深得宠溺,大致会称了她的意。不过终究是晚了,紫薇天火烧到近前,仿佛灼进喉咙里,呼吸都滚烫。一切就将焚毁,包括她的奢望。
火仍在烧,如同炼狱。浩阔宇宙,苍生如蝼蚁,祸福只在旦夕。金光纵横,一个身影闯入,手提灿灿宝剑,天火也为之避让。呼呼冲入场中,方才站定,人妖都被唬得呆楞,许久没吭气的殷惠率先回过味儿,搓揉眼窝定睛看,瘦高个,眯缝眼,胡须邋遢,加上脸色蜡黄多添了容颜憔悴,不是杨繁是谁!“是杨繁”“是杨繁”,不知是谁又喊:“有救了,有救了。”接着说:“有妖怪,快助我们降妖。”“小心他的紫薇天火。”三三两两的嚷开。没有人再想夺宝,宝物哪有命重要。妖怪收了天火,看一眼杨繁手中剑,说:“是你盗了神王剑。快把剑交出,暂绕你不死。”没等杨繁还没开口,穆凝秋上去一把抓住他衣襟,问:“飞雪呢?怎么没和你一同回来?”杨繁把头偏到一边,说:“他死了。”穆凝秋一把将杨繁推开,噔噔噔退了数步,忽觉天旋地转,舌根咸腥浮动,气力全失。连场鏖战,消耗甚巨,又遭情根断折,内伤外扰叠加,眼前一片昏黑,仰天绝倒。
妖怪不谙内情,再捺不住性子,释出天火相逼:“凡人岂配神剑,速速把剑给了我,否则不光要剑更要你的命。”众修见火势又起,心内也焦急,嘴上也迫促,一个劲的呼唤杨繁,希望他可以助力降妖。但催逼无用,劝解无用,哭诉也无用,急得揪心抓脑。杨繁犹自坐地不起,索性几个直接上手,左右给架着。杨繁歪歪斜斜站住了,却是两眼暗淡,神色萎靡。妖怪以为他轻慢,怒喝:“拿命来。”天火弥漫,扑向众修。滚滚热力反倒给杨繁灼醒了,力灌双臂扫出,随着剑光飞扬,天火溃散。四虚剑是神王剑,创于神上之神,众神之王,能驭六炁。妖怪想到四虚剑的妙用,暗叫声“不妙!”,忙蹿向半空。只是剑锋临体,避之晚矣,一根手指被削落,而后有鲜血喷洒。妖怪发出一声怪叫,遁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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