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登楼打扫,端了酒食,安置完轻掩房门,在外头被略带稚气的姑娘声音揶揄:“鬼鬼祟祟的,敢不是偷了什么东西吧。”伙计见是东家大小姐张珍,连忙解释:“冤枉呀,小人是听东家吩咐来伺候的,不信问东家。”张珍说:“和你开玩笑咧,太没意思,你们这些人个个都是木头。”伙计强挤出笑脸,说:“玩笑就好,玩笑就好,小姐是找公子的吧?”姑娘蓦地生气了,骂:“瞎猜疑的贱骨头,谁说要找他!”伙计见惹祸,赶紧识趣地跑开。
杨繁透过门缝听得清楚,知道是谁,不愿理会,独饮着闷酒。张珍在门外数着步子打转,哒哒步点声在宁静高楼上异常明显,她害怕暴露窘态,踮了脚,偎在门旁附耳细听。屋内好像没人,是听不见亦或不想见。沉寂的瞬间过了很久很久,实在隐忍不住,用手指抠刮门扇的木纹,又是一阵哒哒响,还是没有回应。最终她推开门闯了进去,看见墙角蜷缩的杨繁,一时却无话可说,嘟着嘴,别过脸去。杨繁觉得她憨傻模样甚为可爱,先开了口:“谁惹大小姐生气啦?”她在鼻腔里面哼出声,不作答。杨繁有意逗弄她,说:“先前你哥哥还来过,谈到你总是叹气发愁,说脾气随着年龄长,是逐渐难以管教了,我倒给他提个商议。”她好奇,止不住转身问:“出的什么主意?”他:“我跟他说呀,找个男人嫁掉得了,落得省心。”她上前去,举着拳头,没等打下,他又说:“你哥哥驳我‘除非瞎子瘸子,否则谁看得上她。’但我极不认同的,我说:‘珍儿仅脾气大些,此外人也美,心也善,哪个娶了都是上辈子修的福气。’”张珍轻轻踢了他的脚,算作惩戒,立刻解颜而笑。他那些话定是胡诌的,只为哄她开心,可没办法呀,一向她就吃他的哄。手叉腰在屋中各处转了转,再深吸一口气,赞叹:“洁净多了,这般才好。”完了连连点头,仿佛世界都变了个样。他回来了,过去的就都可以过去。杨繁听了,呢喃:“我倒认为原先的样子更舒服些。”张珍望着他,仿佛感受到了他的酸楚,蹲低身子,捏起他托在膝的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说:“每回凝望你愁苦的模样,我都会担忧,哪一天你就随飞雪姐去了,我知道死亡是多么可怕。”他抽拔手指,连带她身体前倾,几乎要撞着他,抚了抚她的头,说:“你一个丫头,哪里懂得生死。”她:“我晓得。死了的人会到哪去呢?死的时候会痛吗?爹爹逝世,母亲请了僧侣念经,足足七日,灵堂也不让我乱串,爹爹的面也见不着,我求告哥哥带我混入,扒开棺木窃视,明明还是原来的人,就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仿佛爹爹并不在棺材里,而是另找个假人在做替。”杨繁一时语塞,又噗呲笑出声,说:“珍儿长大了。”张珍紧着话题说:“爹爹走后我就把自己锁起来,像你这般。但也怪,自打你出现,好比天神下凡,再度把我的内心照亮了。”小姑娘的情愫虽不成熟,却足够热烈。他不敢回嘴,清清淡淡“嗯”过。她把脸凑得更近,用极低的声音问:“你刚才说谁娶到我都是前世修的福气,可是真的?”两张脸快要贴到一起,香甜的气息拍打着他,细看那妙目、红唇,与飞雪略有几分相近,不对!他的飞雪应该是脸团团,语娇娇,形袅袅,神媚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背叛,忙用手推她的肩。情急下多使了几分力,把她推倒在地。张珍竦然起身,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嘴唇咬得煞白,眼窝泪光闪烁。杨繁自知鲁莽,欲要解释,张珍箭也似地摔门而出。
伴着“砰”的一声响,小屋又成空落落的了,徒留冷酒、残梦和他的伤。杨繁挣扎着想要站立,缩得久,腿脚软麻。抵住墙壁一点点往上蹭,站住了。把脸紧靠墙壁,犹然地旋屋转,两腿乏力,倏地摔回地板,震得屁股痛。索性坐卧不起,呆呆望着屋顶。他觉得自己像只失了方向的蜗牛,缩在回忆堆砌的壳,静待时间飞逝。白日,阳光从窗格照进,像是无数的丝缕,缠绕着他;入夜,思念又像脱了缰,拉拽他,往渊深里跌。缓慢地,轻柔地,飞啊飞,荡啊荡,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依次能看到花围街,罹桥,京郊的北山。他这一世的故事,也许就从北山起始。据传此地有种凤尾草,找到便可解开数世的缘。他本是约了张珍一块探寻,遗憾丫头遭母亲拿住,陪着诵经礼佛。自张父走后,其母看破尘俗,痴迷因果业报,偶尔也拉拖女儿授课,说什么一花一叶,皆具佛性。张珍拗不过,频频朝他吐舌子。杨繁无奈摇头,只得作了罢。
独自游玩倒也洒脱,阳光从叶缝穿过,温暖了身体。四处鸟叫虫鸣,连风都是香的。趟过几条沟,翻过几座岭,更是草深林密,脚下无路。不知几时,开始难辨方向,再行一阵,眼前似曾相熟,透着怪异。他特地留个心眼,在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桑树,用随身带的小刀划了条痕,继续趱赶。茂草中一脚深一脚浅,兜兜转转好一会儿,还是那颗桑。难道陷进了**阵?荒郊野外常有狐妖做法,专迷年轻男子,困晕了敲脑吸液。杨繁惊恐后盘算,现下无路可退,不如硬着头往前趟,凭他修真有术,未必就怕了某些咎祟。随即折了根粗枝做棍,拄着走并内心默数。正数到一百零八步,有女子欢声传来,忽远忽近,亦真亦幻,似低语,似嬉笑。他连忙闭目,驱赶杂念,莺啼燕语却无孔不入,从毛发直捣灵魂,而他的本我也跟着共鸣,仿若要离舍而去。突然有苍老的声音喝响,“嘿哟嘿哟”个不停,两手搓了搓面庞,睁目望去,哪有什么狐妖,倒是位老樵轮圆斧子在砍他的桑树。
嘿哟、嘿哟,桑叶簌簌掉落。他招呼:“老人家,老人家。”樵夫歇了斧子,回过头,问:“后生儿,你跑深山里来作甚?”杨繁观察对面,披件粗麻短褂,灰白胡子快垂到胸口,却昂然挺立,胳膊肌肉分明,全无半分老态,猜想是遇到了奇人,乃说:“我到此游玩,岂料迷失路途,正要老人家教我。”樵夫闻言“哈哈”笑了会,说:“荒山野地,即无名胜,还多有蛇虫,游得哪门子景,怕是骗我老头哩。”杨繁被拆穿,嘿然无言。找寻仙草原是当做嬉戏,没谱的事儿,方才羞于直说,是恐招人耻笑,现下瞒不过了,就讪讪说:“是要寻宝的,听人说有株凤尾草,能剖析姻缘。”对面“哦”的一声,盯着他瞧了会,说:“仙草长何模样,你如何采掇呢?”他再被问住,挠了挠头,苦笑应对不知。樵夫摸捋胡须,眼珠滴溜溜打转,说“我常年在此山行走,从不知道有仙草,笃定是谬传。别浪费功夫了,我先送你下山吧。”说罢挥劈大斧,溅得草叶飞乱,还口内唱道:“春依杨柳露随风,丝萝缱绻一梦中,多情因甚伤别离,盟约白首转瞬空。”杨繁觉得话中另有所指,低头暗自琢磨,待要询问究竟,哪里还有樵夫的半分影子,仅一条蜿蜒的小路横陈身前。
沿路途下山,莫名有万般难离。狐妖的靡靡之音宛在,撩动的心火未熄,朦朦胧胧,妙音又响,理智堤防崩溃。恍惚间,耳畔有人哈了口气,残存的清明也消散,被口熏风吹得无依无存。隐形的命运的手,牵引他,缓行至山坳。霎时水汽扑面,把他从幻梦惊醒。循潺潺水声,迈上土坎,扒开一簇杂草,前方山涧汇聚成清潭,滟滟涧水浮起一具光洁娇躯。就这一瞥,他感觉心儿扑通跳到嗓子眼,目光移不得寸许。女子以手绾发,圆润脸庞微抬,能看见明艳的眸子好似缀满繁星,又似一汪幽泉,泛起秋波,化不开的媚意。成窜水珠划过薄唇,下巴,淌过细长白皙的脖颈,□□饱满的胸乳。杨繁心跳愈加急速,嗓子堵住了没法呼吸,光洁娇躯在水波映射下,刺得他张不开眼。转身仰卧土坎,世间已无声、茫然,身底青草柔软,触着有点酥,有点痒,蔚蓝天边皑白的云,像是蟾蜍,咧开大大的嘴在笑。他仿佛也徜徉蓝天,欢快遨游。半晌,有男人遥远地喊:“表妹,你在哪?太阳快落山了,若要归迟看姨母怎么罚你。”女子闻讯到岸边大石上拾了衣裳,慌乱穿戴,并放声回应:“来了,来了,催命鬼。”手边忙碌,嘴也没闲着,咕叽:“看得比犯人还紧,当真是坐牢。”悉悉索索穿戴完毕,抬腿跑远了。杨繁不知女子远去,仍在望向天边的蟾蜍。它在笑,他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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