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总是长的很快。
最初还会在回廊和生活区之间迷路的小女孩渐渐记熟了教堂里的每一条走廊,也很快知道了哪些楼梯最容易撞见教习,哪些侧门出去以后能直接钻进花园。
她并不是一个勤奋的孩子,至少不是一个教习眼中勤奋的孩子。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拿上水壶在花草间浇出彩虹,偶尔也会因为赖床而顶着一头完全没有打理的蓬松卷发前来早祷,甚至会因为午后阳光实在太好而擅自逃掉一堂课。
小时候还需要玛格丽特替她挽起裙摆的孩子,如今荡秋千时已经不得不自己把裙子压在膝间,而当她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长廊的另一头走来时,她急忙从秋千上跳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站在原地。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看了一会儿后,还是长者先开口问道:“今天没有课?”
“没有,以利亚主教。”
“是吗?”
“是的。”
“但你的教习刚才还在找你。”
少女沉默了一瞬,又在意识到不妥后赶忙道歉:“那可能我记错了。”
主教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缺的课记得补回来。”
伊蕾娜应声,这并不是她第一次逃学了,安塞尔姆修士课上所教授的基础经文实在是太基础,基础到她根本懒得再听一遍。她同样知道教习并不会真的找自己麻烦,因为她总是可以轻松引用出其他孩子无法记住的段落。
而今天,她原本以为事情也会就这样简单的结束。
结果坐在对面的教习掏出了一本写满了拉丁文的经书。
而在她痛苦的背诵了一个小时的常见词汇后,安塞尔姆修士冷冰冰的通知她明天晚餐前还要再上一堂课。
甚至不止明天,每一天的晚餐前她都会需要比其他人多上一堂课。
少女绝望了,她宁可被直接训上一顿,就算是罚她扫上一个礼拜的地都可以,眼下这个惩罚显然比前两者更加无法令她接受。她知道这一切必然是以利亚主教在背后做出的决策,但她又无法反驳,甚至都没有了逃习的理由。
最终她还是顺从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安塞尔姆修士将她从孩子的课堂调进了见习修士和修女们的课堂,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坐在了最显眼的第一排。
这也是伊蕾娜第一次意识到,教习并不总是那么严苛,也并不总是板着一张脸,他会笑,会夸赞,甚至会带着一些骄傲的口气让伊蕾娜站起来,为其他人背诵上一段拗口的拉丁文,再转过头训斥众人竟然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但相比起依靠刻苦和努力就能弥补的语言差距,更令她特别的是一场圣物的辨认练习。
这是所有在场者的第一节课,一枚祝圣过的银质饰物被混进了其他九枚外观一模一样的普通银饰里,教习让所有人走上讲台,依次尝试。
每个人在触碰完毕后都在一旁的小桌上写下了自己的答案,而当所有人都结束之后,教习公布了结果。
结果很平均,约十分之一的学徒回答正确。
安塞尔姆修士将物件打乱后,又让所有人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结果依然很平均,仍是十分之一左右的学徒猜中了真正的圣物。
物品又一次被打乱,而这一次教习甚至增加了难度,他又混入了10枚外观一模一样的饰品。
伊蕾娜眨了眨眼,她能看见有几位年轻的修士已经开始哀嚎,有人直言说这太难了,也有人放弃挣扎直接闭眼写起属于自己的幸运数字。
总共20人不到的课堂里,这一次唯有她一人答对。
其实并不止这一次,整整三次她都答对了。
当安塞尔姆修士公布完结果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有些惊叹,有些敬畏,但也有些表示这个小女孩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并非凭空而来。若父愿意让好运落在一个人身上,那同样是恩典。”教习毫无表情的驳斥到。
课后,心头原本还有些小得意的少女被其他人团团围住,他们七嘴八舌的询问伊蕾娜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又到底是如何分辨的,伊蕾娜也只是紧张的抱紧了怀里的课本:“我只是,感觉它和其他的饰品不太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不一样。”
在后来的课上,银饰被换成装有圣油与普通油脂的小瓶,祝圣过的布料和其他完全相同的白布,但无论题目如何变幻,伊蕾娜都没有出过错。
连一次都没有过。
她的事迹被同班的见习修士们传的神乎其神,甚至都传到了普通修士以及执事的耳中,有人私下里直接称她为那个被父眷顾的孩子,而主教以利亚在知道这件事以后,一如既往的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默默的又给她添了几节课。
神学。
礼仪。
恶魔留下的痕迹。
附身与疾病的区别。
圣水、圣油、祝圣物分别应当在什么时候使用。
如此种种,可比单一的背诵经文有趣太多了。
但兴致总是一时的,当这些课程发展成为了她生活里的常态,当她想要回到那群和她差不多时间进入教堂的女孩中间和她们一起做上一餐面包时,她同样感到了界线。
就像修女们对待修女长一样,她们会在伊蕾娜走上前的时候停下玩闹和嬉戏,规规矩矩向她问好。
伊蕾娜没有那么高兴了。
“为什么只有我要上这么多的课,别人就不需要?”少女钻进了修女长的寝室,甩掉皮鞋,一头栽进了她的床铺。
“因为你学得快。”玛格丽特从桌前拿来木梳,颇为默契的坐在了少女的身后。
“那为什么学得快反而要多学?”她不服气。
“因为这说明你能学会更多。”修女长解释到。
伊蕾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硬是没能找到这套说辞到底哪里可以反驳,最终也只能气鼓鼓的抱着腿生闷气。
负责记录的修士同样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少女,他在某天走进档案室,寻找旧案的同时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转身又去翻找起了当年伊蕾娜进入教堂时所留下的记录:
姓名:伊蕾娜·维斯塔尔。
年龄:6岁。
接收原因:双亲亡故。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修士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他记得曾经听说过其他修士提到的事情,于是抱起了厚重的旧档案,出门寻找那位当年负责接收孩子的记录员。
“艾琳娜,你还记不记得伊蕾娜来到教堂的那天,教堂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有吗?”艾琳娜修女早已不再负责记录这些琐事,她不由得抬起头仔细回忆:“我只记得她哭的很厉害,那天刚好下了雨,小脸上脏的分不清是到底是雨还是泪,鞋袜更是湿透了。”
“不是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些。”年轻的修士不得不提醒:“我听有人说,那天圣堂里出现过光。”
“是吗?”修女倒是对此很是怀疑:“我不记得了。”
“我听说她出现的那一刻,就连祭台上的烛火也随之闪耀。”
“但烛火本来就在闪耀。”
年轻记录员无法从先者口中得到证实,但他又实在无法接受,最后只在原有记录旁留下了一行很短的补记:据当日在场者回忆,女孩初入圣堂时有异常光照,烛火闪烁。
随后那本名册便被他重新塞回了原来的位置。
一段时间之后,在这行字下面又被添上了一句。
又过了一段时间,原本的记录被后人划去后改写。
再过了一段时间,那条记录已经彻底失去了它原本的模样。
当当事人本人都听到这条传闻时,那一天已经变成了父以圣光迎接祂所拣选的孩子。
“据说您六岁那年独自走进圣堂的时候,暴雨忽然停歇,圣光从穹顶落下,所有祭台烛火同时燃起。那时在场的人便知道,父已经选中了您。”站在修女长房间内的少女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和表情模仿着那位虔诚的信徒,他在今日的礼拜中婉拒了神父,转而握住了站在一旁的少女的手,请求她替自己生病的孩子祈祷。
“胡说,是艾格尼丝嬷嬷带着你过来的,她是我们教区慈善事务的长期帮工。”玛格丽特说罢拉着她重新又转了半圈,蹲下身帮她测量腿长,“再说那天的雨早就停了,否则你也不可能只湿了鞋袜。”
伊蕾娜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玛格丽特,那天到底是什么样?”
“那天你一直在哭,不停的用袖子擦鼻涕,擦眼泪,还一个劲的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修女长将卷尺抬起,认真读数后记在了一旁的小本子上。
“嘿,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光。”少女听闻后却气得跺了跺脚。
“我没看见,但以利亚主教曾经提起过确实有一道光。”
“很亮吗?”
“似乎也没有多亮。”
伊蕾娜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又追问到:“那以利亚主教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喊我来帮你换副鞋袜。”修女长耸了耸肩。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自讨无趣的少女嘟起了嘴,但依旧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转身,抬手,最后重新套上自己最常穿着的长裙和外衣。
事情便这样过去了,她没有再继续追问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日究竟是不是神迹,毕竟对于少女本人来说,她早就有了更多值得在意的东西。
她已经开始被允许旁观真正的驱魔仪式了。
最初她只被允许站在祝圣线后,后来她可以递送圣水和圣油。再后来,当其他人还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曾经被恶魔触碰时,少女只需要伸出手便能够准确指出残留最为明显的位置。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直到所有人都已经不再为结果感到意外,甚至在最开始便会直接令她去寻找,指认。
唯独以利亚主教会询问她:“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
“确认了几次?”
“一次,”少女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不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存在:“您知道我不会看错。”
“是的,我知道。”如此干脆的承认反而令伊蕾娜愣了一下,而主教一边继续翻看着她带回来的记录,一边补充道:“所以我问的不是你有没有看错。而是问你你有没有按照要求重新确认。”
“可是……重新确认结果也不会变。”
“我同意,到目前为止结果确实从来没有变过。”
“那既然如此,再看一次有什么意义?”
“如果第一次和第二次不同,你就能反过去推论,到底是你犯了错,是东西发生了变化,还是说记录出现了问题。”
少女的目光对上了主教抬起的眼眸,她张了张嘴,却无法辩驳。
“可是我真的没有看错过……”最终她也只能不服气的嘟囔了一句。
“我知道。”长者又一次说道,但此刻这句肯定反而比否认更加令人泄气:“也正是因为你没有看错过,其他人才会越来越习惯直接相信你,再过几年,他们就会说伊蕾娜去看就够了,其他人都没有必要再看了。”
“可是……”
“你值得被信任,他们也可以相信你,但每一个人都不能因为相信就把自己原本应该的职责忽视,把应该做的事情省掉。”主教打断了她,这一次甚至加上了重音:“包括你自己也一样。”
少女抿了抿嘴,很显然她并无法因此而完全服气,但主教要求她反复确认的,也并不单单只有恶魔留下的痕迹。相比起驱魔这种依靠感知来行动的事来说,讲道显然更令她头疼。
伊蕾娜曾经在一篇练习讲稿中写到:父爱我,所以在我失去父母以后,将我带到了这里。
然而在主教看完后,他却直接用笔划掉了整句。
“为什么?”她不解自己说错了什么。
“如果按照你这么说,那那些没有来到这里的孩子呢?”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急忙为自己辩解:“他们当然也也被爱着。”
“但你写出来的不像这个意思。”
“可我并不是……。”
“伊蕾娜,站在下面的人并不会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只知道你说了这样的话。”
少女咬着下唇,盯着那道墨线思考了很久之后还是默默的将讲稿收了回去,又在苦思冥想了一晚后再将新的稿子送到了主教面前。
“太长,太啰嗦了。”主教只是匆匆撇了两行,就直接将纸推回到了她的面前。
“是您让我说清楚的!”少女急着反驳。
“说清楚和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写上去是两回事。”
“那您帮我改。”
“伊蕾娜,这是你自己的讲道。”
少女憋着一股气瞪着对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把将自己的稿纸抽走,抱在了胸前。
“去哪?”这次倒是换主教问了。
“去找玛格丽特!”
“她不会替你写的。”
“我知道!”气鼓鼓的少女唰的一下拉开门,最终又还是轻手轻脚的将门关上:“我去问问她今天晚上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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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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