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生当复来归

这太守卧房的格局竟透着几分奇特。暇悟推开外间大门,先入眼的是一间宽敞厅堂,九月的阳光斜斜洒进来,将屋里烘得满是暖意。他皱了皱眉。虽说北边暑气已弱,可这屋子门窗紧闭,子颜本就伤重,万一闷出热症可怎么好?

念及此,他便想往后间寻去,可从厅堂左侧绕到后方,却不见卧房,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直到这时,他才真切觉出这屋子的阔绰,竟不亚于自己在泾阳的寝殿。走廊两侧挂着及地的素色幔帐,他走过时便轻轻晃动,倒添了几分幽寂。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暇悟的心却稍稍放了些。子颜眼睛受了伤,想来暗处对他更温和些。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他轻轻推开,终于见着了卧房的模样。

屋里的布置让他愣了愣。神宫的人显然用心改造过,案上的瓷器、窗边的青铜镜,连墙上挂着的绿色帷幔,都和神宫中子颜居住的院子有几分相似。想来是怕他陌生环境不安,特意照着旧居打理的。

卧房深处摆着一张宽大的拔步床,银色锦缎薄被下,隐约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暇悟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屏住呼吸挪到床边,目光落在床上人的脸上时,记忆突然翻涌。那是一年前的晚上,自己的人误伤了他,少年也是这样紧闭着眼,裹在素白的衣袍里,即便是深夜黑暗中,也难掩那份与众不同的清绝。

如今子颜依旧穿着白色,只是身上隐约透着暗红的血痕,那是伤口渗出来的血,在素色布料上格外刺眼。暇悟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停在了被角,却不敢碰—他怕一用力,就会碰疼这满身的伤。

再仔细看,少年的脸还是那般苍白,没有半分血色。这一年明明长了些个头,可裹在被子里的身形,却瘦得仿佛一折就断。“九个月了…” 暇悟在心里默念,你离开朕九个月,怎么就把自己折磨成了这样?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子颜的容貌似乎比从前更清俊了些,眉梢眼角的稚气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静。

正出神时,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暇悟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屏住呼吸。他是听见动静醒了么?

可子颜没有睁眼,或许是屋里本就暗,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他只是缓缓抬起放在被子外的右手,五指微微蜷缩,像是在空气中摸索着什么,动作轻得像片羽毛,带着几分茫然的无助。

紧接着,有极轻的声音从他唇边溢出,断断续续的。暇悟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听清那两个字时,眼眶瞬间热了!

“陛下……”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暇悟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就掉了下来,砸在子颜的手背上。

再也忍不住,暇悟小心翼翼地将少年从床上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他将子颜的头靠在自己左面肩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子颜,朕来了…朕在。”

子颜断断续续地做着各种梦,梦里有他这几个月经历过的奇境,梦里也有他这几个月遇见的人。可梦里不见了腾青!

醒来的时候,一片漆黑,什么都不曾看见。他只听见三师兄和耀锐的声音,是的,他知道自己身上很痛,也知道自己即饿又渴。可他不清楚为何师兄和耀锐一会儿要抓着他治伤,一会儿又要给他喂饭。

他拼命地抵抗着这些,可是没用,自己已经全然没有了法术,神力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能确认这身边的几个人真是自己神宫里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想死。

可还是不能如愿。

突然,一缕熟悉的香气忽然钻进了鼻腔。是兰露的味道,清冽中带着淡淡的甜,像雨后兰草被阳光晒过的气息。普天下,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熏衣香,只有他的陛下,会把兰露的清润揉进衣料里,走到哪里,都这样让自己安心。

是梦吗?他怎么忘了在梦里叫上陛下?子颜的心跳骤然加快,还没等他理清思绪,那缕兰露香突然变得浓烈起来,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臂轻轻将他从床上抱起,熟悉的气息裹住了他,连带着那人身上独有的暖意,都真实得不像幻觉。

这不是梦。

子颜的眼眶瞬间热了,他甚至能触到他衣料上绣着的纹样—是陛下,真的是他的陛下,来救他了。

“别哭,眼睛还伤着呢。” 暇悟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吹疼了怀中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眼角的泪。帕子上还带着兰露的清润,子颜闻到那熟悉的香气,紧绷的身体又软了几分。

“朕来了,往后你可不用担惊受怕了。” 暇悟说着,将子颜刚才一直摩挲他衣料的左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你可知这绣的是什么?是去年你寿诞时,朕亲手替你挑的麒麟。都是它保佑,朕才能再找到你,和你在一起。”

子颜轻轻 “嗯” 了一声,可喉间刚溢出音节,眉头就骤然拧紧,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暇悟才看见子颜左肩的白色睡袍,已渗出一片暗红的血渍,他试探着用右手碰了碰那处伤口边缘,刚触到衣料,就听见子颜压抑的呻吟声,细碎地从唇边漏出来。

“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连忙扬声喊:“来人!”

屋外的耀生兄弟本就守在门口,时刻听着屋内动静,此刻应声便要进来,却被暇悟补了一句 “传周全,再叫伺候的内官进来” 拦在门外。

不多时,周御医提着药箱,跟着章文匆匆赶来,刚踏入卧房,就见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陛下正坐在床头,将子颜牢牢护在怀中,那姿态里的紧张与珍视,让两人都不敢出声惊扰。

章文伺候子颜多时,一眼就认出陛下怀中的人,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叩首时声音都带着哭腔:“陛下,周大人来了,您让他给神守看看吧…” “嗯,让周全过来。” 暇悟微微侧身,小心地托着子颜的后背,不让他碰到伤口,又对章文吩咐:“朕也住这屋,你让人把东西搬进来,再速去准备子颜的餐饮,还有热水,换洗衣物,马上就要用。” 说着,他指了指床前的幔帐,“把幔帐放下,别让风进来。”

章文连忙应了 “是”,刚起身要走,又被暇悟叫住:“院子里跪着的让他们散了吧,不用在这耗着。留下耀生兄弟在门口守着,子颜现在用不了法术,门外不能离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坚定,“神宫的人不用进来了,子颜这里,朕自己照顾。”

周全此时已走近床边,见陛下护着子颜的模样,也不敢多言,只轻声道:“陛下,臣需先查看神守的伤口,还请您稍抬一下手。” 暇悟点头,动作轻柔地调整姿势,目光却始终落在子颜脸上,生怕他再受半分疼。

周全缓缓掀起盖在子颜身上的银色锦缎薄被,目光扫过少年的上身时,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被子覆盖的地方,竟隐约能看见几处深色的伤痕,有的还透着未愈的红肿。

“陛下,臣想查看神守身上的伤,还请应允。” 周全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半梦半醒的子颜。

“朕来帮他解。” 暇悟立刻接过话,指尖避开子颜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睡袍的绑带。锦缎料子光滑,他却不敢快半分,只一点点松开绳结,再轻轻将衣料从少年肩上褪下。目光扫过子颜的后背,见那片肌肤光洁,没有半点伤痕,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伸手托住子颜的后背,让他靠得更稳些。

可当视线落到前胸与四肢时,暇悟的呼吸骤然停滞。子颜的左肩和左腰缠着的白布,布角还渗着暗红的血;胸口有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元月时被胡铭音一剑刺穿留下的痕迹,至今仍能看出当时的凶险。他强忍着心疼数了数,新添的伤痕竟有六处,除了左肩和左腰的重创,其余几处虽浅些,却也是深可见肉的剑痕;旧伤更不必说,手臂和手腕上各有两道,最严重的还是胸口那道,每一道都像刻在他心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一旁的周全见陛下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默默垂着眼。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子颜的左肩与左臂连接处,眼神微微一动,似有话想说,却又迟疑着没开口。

“怎么了?” “启奏陛下,” 周全躬身回话,“臣想轻轻转动神守的左手,查看肩颈处的伤势。那处剑伤看着太深,恐是伤了肩骨。”

“你动作轻点,千万不能弄痛他。” 暇悟反复叮嘱,手还轻轻护在子颜的腰侧,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些疼痛。

周全应了声 “是”,指尖极其轻柔地扶住子颜的左臂,刚微微转动了一下,就听见子颜 “唔” 的一声痛呼,眉头死死拧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陛下恕罪!” 周全吓得立刻收回手,“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起来吧,朕不怪你。” 暇悟低头看着子颜额角渗出的冷汗,心疼得厉害,却还是强作镇定问,“他这手到底怎么了?”

“回陛下,” 周全跪着不敢抬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从方才的触感与神守的反应来看,左肩骨大概率是受了损伤。外伤能养好,只是这几日需用夹板固定左臂,不能再动了。”

“朕知道了,你起来吧。” 暇悟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子颜腰上的伤口,“你再看看他腰上的伤,看完就赶紧去调药敷上。敷完药,朕还要给他擦身更衣。”

“遵旨。” 周全连忙起身,刚要俯身查看腰伤,又想起一事,补充道,“陛下,臣方才在门外,已与神宫的弟子交谈过。他们说,神守的伤皆是武神神力所创,神君试过用神力医治,却只能止血,无法彻底复原,终究要靠慢慢调养。”

“慢慢调养?” 暇悟皱紧眉头,“他们不是说子颜这几日不吃不喝吗?连水都不肯沾,怎么调养?”

“回陛下,神宫弟子只用了外敷的伤药,内服的汤药或是补剂,神守都不肯碰。”

“朕知道了。” 暇悟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格外坚定,“你一会儿去看看神宫的外敷药,往后子颜的所有药材,无论是外敷还是内服,都用朕的份例,半点不能差。”

周全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惊。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祗项皇帝的 “御用药材” 皆是天下奇珍,就是皇族都是连见都见不到,陛下竟肯将这份殊荣全给了神守,足见神守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早已远超自身。他不敢再多想,连忙躬身应下:“臣遵旨。”

待周全上前给子颜搭脉时,动作更是谨慎到了极致。可当他的指尖直接触碰到子颜的手腕时,却见陛下猛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悦。周全这才反应过来 ,陛下是嫌他没垫帕子,直接用手碰了子颜,连忙道歉:“臣疏忽了!”

暇悟没说话,只是轻轻将子颜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顺势用锦被将他紧紧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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