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魔障了吗?” 腾青一把拉住子颜的胳膊,将他转过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 :眼前人眼神发直,目光死死黏在石壁上,连他的话都像是没听见。腾青又气又急,提高了音量:“覃子颜!一早就把我拽到这破矿山,这里除了些废铜烂铁,就是仙族当年炼器物的破遗址,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子颜依旧没应声,挣开他的手,又转回去盯着石壁上那个浅痕。那是巨大铜镜留下的印子,形状、大小,竟和他文籁阁里那面一模一样。方才在矿洞深处找到的仙族册子还揣在怀里,册页上分明写着,此处当年曾炼出过一枚 “情镜”。
腾青见他油盐不进,也没了讲道理的耐心。他深知子颜此刻钻了牛角尖,多说无益,索性直接催动炙天神力,伸手扣住子颜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往矿洞外带:“跟我走!两位神君还在神宫等着!”
子颜挣扎了几下,可重伤未愈的身体哪敌得过腾青的力气,最终还是被强行带回了炙天神宫。
文籁阁的秘密,向来只有子颜和师父知晓。玄武神君一眼就看穿了爱徒的心事,待离开大殿后,才沉声教训子颜:“如今时局动荡,元尊虎视眈眈,你却还只想着自己的私事,合适吗?”
“师父既知,便该明白我本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子颜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什么救世济民,什么神守职责,与我何干?”
颜御珩看着他倔强的侧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鸣皓让我跟你说,谢谢你。”
子颜猛地抬头:“师父把雷尚峰交给二师兄了?” 他急切地追问,“二师兄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你说呢?” 颜御珩摇摇头,“雷尚峰的所作所为,鸣皓早有察觉,只是不愿往深了想,自欺欺人罢了。我亲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他心里定然是伤心的。”
“那雷尚峰呢?” 子颜又问,“可是已经送回泾阳刑部了?”
“不必了。” 颜御珩的声音冷了几分,“泾阳兵部的乱局不是已经平定了?我当着鸣皓的面,将雷尚峰化去了,省得留着他,再让鸣皓想起那些糟心事,一了百了最好。”
子颜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毕竟那是鸣皓的父亲…
回到房中,颜御珩便让子颜褪去衣袍,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上。明明能用神力轻易治愈,这孩子却连着几日放任不管,任由伤口反复渗血。颜御珩无奈地摇头,指尖凝起淡蓝色神力,轻轻覆在伤疤上,冰凉的神力渗入肌理,渐渐抚平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刚想开口责备几句,抬头却见子颜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师父知道的,我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那是我在这世间,唯一想要的。”
颜御珩的心猛地一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抬手揉了揉子颜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懊悔:“是师父不好。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进文籁阁。” 可他心里清楚,就算没有文籁阁,泾阳朝堂终究要让子颜涉足,他与锦煦帝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注定。
沉默片刻,颜御珩话锋一转:“把虚天的魂魄给我吧。我让翼骐跑一趟吧。”
翼骐就是留在天庭的那头玄武神兽,唯有它能去大神归墟之地埋葬神族怨灵。而四位神君的神识,本就是当年用四神神骸从归墟换来、强行留在世间的,神君是根本无法靠近那处;而子颜身为凡人,更是连天庭的门都踏不进去。
待子颜胸口的伤口彻底愈合,颜御珩才又问道:“你是怎么学会操控牧野之力的?连那些上古咒语,都像是与生俱来般熟练。”
子颜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用到时自然就念出来了。”
颜御珩望着他,缓缓说起过往:“颜家虽是牧野之地的首领家族,可我四岁时就被你的上任接回了北地神宫。我的凡人父母在我幼时就过世了,颜家也没留下什么亲人。等我成年后再去南方寻根,却处处碰壁。别说牧野之力的线索,就连想查些当地法术的根源,都难如登天。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上一任神君为何要把转世之地选在那里。”
“那我娘…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牧野之地的神族,以颜、黄两家为首。我父母早逝,当年去南方黄家,也就是我舅舅家,” 颜御珩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你娘,是黄家的独女。可等我第二次再去黄家时,舅舅他也不在了。” 他顿了顿,看向子颜的目光柔和了许多,“麟儿,要说血缘,你是师父最亲近的人。如今颜、黄两家,也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从前也不知道,牧野之力竟藏在黄家后人身上,直到发现你体内的神力。”
“师父当年去黄家时,难道不能用神法探知真相?”
“就算是神君,面对亲人,也不能用术法强行窥探他们的秘密啊。” 颜御珩无奈道,“他们不愿说,我便不再问。” 他怕子颜再追问身世,连忙转移话题,“我和炙天神君找了些当年仙族留下的法术典籍,里面或许有控制牧野之力的法子。至于仙术,你这几日多跟着腾青操练。如今最麻烦的,是剩下的胡铭音。”
“要是胡铭音躲进奇境,我们这几日趁机偷袭闻一教,总该有些胜算吧?”
“炙天神宫还在忙着清算‘齐隐’的人。” 颜御珩眉头微蹙,“算下来,炙天神宫知晓‘齐隐’之事的人,至少占了三成。可‘齐隐’本是炙天大神当年安排的,算不上反叛神君。真正与闻一教勾结的叛徒,恐怕还要靠星儿来甄别。”
“星儿?” 子颜愣了愣,随即苦笑。那只神兽玩心极重,让它好好做事,怕是又慢又不靠谱。他刚想借着话题,再探探自己的身世,却见颜御珩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摆了摆手:“伤口刚好,别想太多。听话,快上床歇着吧,明日再让腾青过来。”
子颜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目光落在不远处坐榻上闭目养神的玄武神君身上。昏黄的烛火映着颜御珩鬓边的几缕银丝,让他平日威严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子颜张了张嘴,想问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师父既不愿说,他再追问,也只是徒增尴尬。子颜想到,师父定是在去南边时候遇上了“那个人”,还结识了炎阙神君。这些远比他去牧野之地探寻真相重要的多,但这些师父从未说起过。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师父把他推上玄武神守的位置,教他仙术,护他周全。可子颜总忍不住想: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还未等到腾青,倒是耀锐跑到炙天神宫来送信。他跟着墨宪刚拿下两座城池,一接到锦煦帝的命令,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送信。
耀锐先给玄武神君叩了头,随后把宝匣双手递到子颜面前。子颜打开一看,里面是锦煦帝的亲笔信,字迹间满是焦急:“早已嘱咐不能去独闯奇境,卿可曾听进?现今神宫禀报卿重伤未愈,需赴神君处疗养。可知朕心急如焚?再过数日便是朕寿诞,如此何以回来相见!”
子颜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紧,沉默着没说话。可一想到暇悟在京中必定也为他忧心,又忍不住对耀锐道:“你去跟你哥说,我已经没事了,快去。”
玄武神君当即摆了摆手,让耀锐赶紧去回话。屋里刚剩下师徒二人,颜御珩便开口:“师父昨晚想了下,你那事…”
话还没说完,殿外突然传来炙天神宫弟子的通报:“炙天神守到!”
子颜心里埋怨着,神君好似刚要“同意”什么,可就是给腾青打断了。玄武神君让子颜跟着腾青去练习仙术,子颜只好乖乖跟着腾青去了外面院里。
晨光洒在青砖上,腾青忽然放缓了脚步,语气软得不像平时:“你伤真的好了?这两日晚上我总睡不好,满脑子都是你的伤势。待会儿练习要是撑不住,可千万别勉强,立刻跟我说。”
子颜从没见过腾青对自己这般温柔。他不能再让腾青陷在这段感情里了。于是他停下脚步,轻声道:“你上次问我,是不是记起什么了…我记起来了。” 接着,他把相王神试那天,自己选来路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怪不得你会忘…” 腾青喃喃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皱起眉,“可按说世间所有人都该忘了才对,怎么我还记着?”
“大概是因为你有神力吧。” 子颜想了想,补充道,“我师父也没忘。”
“那你现在…” 腾青的声音忽然变得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我们…我们怎么办?”
“清欢,是我的错。” 子颜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可我那时自己也不知道会这样。你别生气,也别再惦记我了。我这个人小气,事事爱计较,根本没什么好的。” 他心里暗暗纳闷:鬼王的 “陌情咒” 按理说该发作了,怎么腾青还是对自己念念不忘?
腾青没立刻回答,子颜抬头,正好看到他满脸着急的模样。又过了半晌,腾青才低声解释:“我不要紧,我就是怕…怕那个谁对你不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你知道齐垣庄一直在我们营里…他是齐垣庄的学生。昨天你非要去铜矿山,我大概也明白了,你是在担心是那件神物吧?”
子颜没提情镜的事,可腾青也是神守,自然能猜到些皮毛。听到 “不是真心” 这四个字,子颜的心猛地一揪,这连腾青都在替他担心,可他自己,却连确认锦煦帝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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