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疑君不知情

夜色渐深,只剩烛火跳动。子颜握着笔,正要给锦煦帝写信,笔尖却忽然顿住;温雷的过往,像一幅旧画般在脑海中缓缓展开。

他还记得,温雷当年本是因犯错被端木暇悟贬回戍南军李家麾下,后来暇悟回泾阳迎娶李氏,温雷竟抓住了暇悟与墨麒之事,以此要挟墨麒,逼他举荐自己。墨麒无奈,只好写信给暇悟,谎称温雷救了自己性命。靠着这份 “恩情”,温雷才在暇悟登基后得以进入枢密院,后来又调去西威军,一步步成了陛下眼中的 “亲信”。

子颜早知道温雷心性奸诈,本想早些提醒陛下,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想起陛下念着过往情谊,未必会信他的话,反倒可能觉得他多心。一来二去,这事便搁置到了现在。

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子颜的思绪又飘到了别处。这次写信,他还想向陛下托付齐悯、言明硻等人。他想求陛下,即便将来自己不在了,也能护这些人周全。可转念一想,陛下会因为念着他的缘故,终身维护他们吗?

帐内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子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戚。或许秋清河说得对,他活着,这些人才能安稳;他若不在了,所谓的 “托付”,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可活着,就意味着要放弃腾青。子颜眼前浮现出腾文礼夫妇。他们虽有其他孩子,可腾青是他们最疼的小儿子,若是腾青出了意外,他们怎么承受得住?他不敢想,也不忍想。

那自己呢?子颜苦笑一声。若是他不在了,又有谁会真正念着他?晟闲还小,或许等他长大了,还能记得有过他这个师父。

暇悟呢?“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他彻底遗忘。”

“子颜要出事!”

宁馨王端木暄悟刚回内院,还没来得及卸去朝服躺下,就被宫人火急火燎地请回前殿。锦煦帝端木暇悟手持一封书信,脸色凝重得吓人,见他进来,直接将信递了过来。

端木暄悟接过信,反复看了几遍,却没看出什么异样:“皇兄,这信里说的都是流云国遗民安置、秋清河驻守奄城的琐事,看着并无不妥啊?”

“不妥?这孩子平日写信,若是东拉西扯不涉正题,定是心里藏了别的心思。你看他到奄城这几日,信里全是遗民入住、划分地界的细枝末节,这些事何须事事向我禀报?可我最关心的象城一战,他偏偏半个字不提!若不是有大事瞒着我,他为何要让秋清河死守奄城这个‘大门’?奄城离象城百里之遥,此刻守在那里,根本不是为了支援前线!”

端木暄悟被他点醒,再回想信中的内容,也渐渐觉出不对:“皇兄这么说,倒真有几分道理。按如今形势,流云国遗民的安置本可暂缓,没必要急着迁去范启国;更没必要让秋清河为了安置他们,再去抢夺范启国的地盘。这倒像是…像是在提前安排好后路。”

“不是后路,是‘后事’!” 暇悟猛地站起身,殿内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得剧烈摇曳,“十日前我就传旨,让他即刻拿下象城,可他偏要等戍擎的动静,迟迟不肯动手。除非他心里清楚,单凭祗项军,根本没把握除掉元尊和胡铭音!如今他急着回奄城,不是在安排战事,是在安顿身边的人。他在怕,怕自己回不来!”

“皇兄!这话太不吉利了!” 宁馨王连忙劝阻,可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子颜过往的种种,这孩子似乎总在默默承担着远超他年纪的风险,从不肯在信里多提半句危险。

“吉利不吉利,不是嘴上说的!” 暇悟语气斩钉截铁,快步走到殿门口,“你现在就去安排,备最快的车马,我要即刻去朴州!到了朴州,我亲自去象城督战!上次在冥锢山,我没能在他进山前拦住他,这次绝不能再让他独自涉险!”

宁馨王跟在后面,看着皇兄急切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皇兄对玄武神守的在意,似乎早已超出了的界限,更像是怕失去最珍视的人。

他不敢再多想,只能躬身应道。

殿外的夜色深沉,暇悟望着象城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害怕,怕那封看似平静的信,会成为子颜留给自己的最后讯息。

此刻的暇悟,只觉得周身的一切都在无声崩塌,那些曾被他视作根基的东西,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唯有 “子颜” 二字,清晰得像烧在心上的烙印。

他站在殿中,指尖还残留着那封书信的触感,可眼前却空茫一片,仿佛连烛火的光都穿不透心底的慌乱。他一遍遍回想子颜信里的字句,那孩子定是在不知所措了,定是在心里偷偷呼喊他,像从前遇到危险时那样,盼着他能伸手拉一把。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回应,“他” 却听不见?

子颜对着案上的奇境图谱,一夜未眠。炎阙神君如果不是随意出现在往境,他必定是在帮三十年前的胡铭音取得神骸。炙天大神埋葬神骸之处有“不良境”防着后世神君,可如果通过胡铭音的“记忆”进去,自然遇不上胡铭音都未曾遭遇之事。

子颜想到自己那天的推测可能有误,那时遭遇炎阙神君也不是随意,而是他帮着三十年前胡铭音逃离他们两个神守视线。现今的胡铭音协助他开启了往境,因而他也定是其它处也依靠了这个炎阙神君。子颜思索了一夜,想着自己师父还是炎阙神君至交,难不成这也是“那个人”的计划,就是为了从戍擎国中夺取这范启国之地,外加武神神力?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子颜却觉得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浓。他一夜未眠,清晨刚想躺下一会儿,却接到赵立魏传来的消息,象城北边停城守军有异动。

象城之北在范启国境内近乎蛮荒,停城更是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从前从未有人将目光落在那里。可赵立魏派去的探子曾传回消息,说停城如今只有范启国戍卫军队驻守,不见半户居民。

子颜当即找秋清河商议,秋清河对着舆图指点道:“神守请看,停城虽在范启国北面,却藏着条关键通路,从奄城北门出去,走东北方向的官道,三天便能到停城,还能绕开通往象城的必经之路。更重要的是,范启国北面毗邻腾翼与祗项交界,若要在那一带驻军,停城是唯一合适的据点;而且从停城往西能到怨城,再往后可直抵戍擎境内,全程皆为平原,无山路阻隔,进可攻、退可守。”

“将军的意思,是要拿下停城?” 子颜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正是。” 秋清河语气笃定,“如今戍擎军还未对停城有所动作,我们若趁此机会拿下,将来无论是夹击象城,还是制衡戍擎,都能占据主动。”

子颜毫不犹豫地点头:“此事可行。只是派谁领兵前往?依我看,赵将军那边,恐怕会提议让延东侯出兵探查。”

秋清河闻言,了然地笑了两声:“神守既看清其中关键,这趟还是我亲自去最合适。若派副将过去,怕是会与延东侯因兵权起冲突,反倒误了大事。”

“如此甚好。” 子颜松了口气,又道,“范启国如今就剩象城、停城两座要地,我怕学长应付不来,将军亲自前往,我也能放心些。” 他心里另有盘算:赵立魏军中,他本就难以完全掌控,若让秋清河拿下停城这处要地,西威军的主动权将来落在谁手里,便多了几分转机,正好借这次机会,让秋清河试试。

想通此节,子颜眼中亮了几分:“若将军能拿下停城,届时从北面夹击象城,范启国都城便会被我们团团围住,插翅难飞!这样一来,向陛下那边也有个好交代。” 话锋一转,他又想起炎阙神君的隐患,神色凝重起来,“只是我仍担心,炎阙神君或许就是胡氏兄弟背后的靠山。将军此去,务必小心军中的闻一教法师,提防他们暗中作祟。我这边会留耀锐照看悯悯和衔接平州的后续支援,他暂无法脱身。”

秋清河颔首应下:“神守放心,我会严加防范。”

“那便劳烦将军先行出发。” 子颜最后叮嘱道,“等我赶回象城大营,即刻让三师兄过来助你,定不让你在北面孤军作战。”

两人商议妥当,秋清河当即去点兵备粮,当晚就启了程。子颜嘱咐耀锐尽早带了齐悯赶回平州与言明硻会合,这样他才能放心去象城一战。

锦煦帝一行刚踏入朴州府,风尘尚未洗去,他便已定下主意。次日一早就启程赶赴平州,亲自坐镇前线,务必尽快掌控战局。可这晚他尚未解衣躺下,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府衙的静谧,内侍捧着起州急递的战报,脸色发白地闯了进来。

战报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刺目:今日起州攻城战中,温雷亲率前锋出击,混战间竟不知所踪。

“废物!” 锦煦帝猛地将战报拍在案上,龙颜震怒。

怒火未平,又有内侍递进一份奏折,并非来自子颜的私信,而是玄武神守递上的奏疏。奏疏中言辞恳切,核心只有一条:请陛下即刻下旨,恢复秋清河西威军主将的身份,以稳定军心。

锦煦帝盯着 “秋清河” 三字,指尖微微发紧。他瞬间便看穿了子颜的用意— 温雷失踪是契机,子颜这是借着战局紧急,逼着他承认秋清河的兵权。可他更在意的是,子颜宁愿递奏折,也不肯私下写信解释,更不肯如他此前要求的那样,亲自回一趟。

积压的焦躁与疑虑瞬间爆发,锦煦帝即刻召来耀生,命他送信给子颜,信中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卿究竟何意?朕三番五次叫你回来亲自把事由说清,你却一再推脱!如今温雷失踪、兵权变动,皆是关乎战局的大事,卿竟只递一纸奏折便想了事?即刻动身来见朕,不得有误!”

子颜刚收到奏疏获批的消息,转身便见耀锐捧着皇帝的亲笔信赶来。

他哪里敢回去?

只要再见到暇悟那双眼睛,从前的依赖、顺从,还有那份牵绊,都会将他重新困住—此生,便再也别想摆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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