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入樊笼

“知鹤!”

“知鹤?”

她猛然回过神来,见眼前的布衣女子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她初来乍到,并不认识眼前人,想起今日柴姑姑同她提起,要引她入京中学府,大抵面前这位气质高洁但衣装简单的,便是学府的执掌?

不等她忖度再开口,身后的柴姑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便是在家里同你说的柳师,乃女学当下掌学的先生。愣着干什么,快行礼。”

那女人颔首笑道:“称我一声柳师便可。”

“柳师好。”她屈膝行礼,但并不太标准。可想起这女孩儿颠沛流离的身世,柳师只抿抿嘴,也不做计较:“时间还早,你随我先去领了书册和用具吧。”

告别了柴姑姑,二人在院中漫步,晨光斜照,很是清静。

“此处是先帝在时,纳当今太妃谏言,所设的专为宫中遴选女史的京中女学。课业与民间女塾相类,只多些宫廷礼节,不过……”柳师笑笑,带她走进自己的偏室,从架子上抽出几册书:“算术、策论、纵横……这些都是今年新增的课目。”话罢,她又将知鹤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一袭浅粉的裙衫,“你这般穿着便好,来课堂时莫要修饰过多,以免走了心神。”末了,她又想起了什么,“你可认得字?”

知鹤连忙点头:“识得,过去在观中有早课,是学过一些的。”

“那便好。”柳师又理出来一套笔墨,领她一齐拿进课室,指着靠窗的方向,“你便坐那儿吧。文房每日自己带回,可带个伴读在外头等着。”

知鹤乖巧地又点了点头,抱着书册笔墨坐了过去。

她来得早,略等了一会儿,才陆续有女学生进了来,她每次都匆匆忙忙地来站起,低头同她们行礼。

贵女们心下纳闷,因此时并非正常的新生入学时候,更别说她还是生面孔。

京中权贵多有来往,进来未曾听说有谁家亲戚进京,或是大的官员调动。虽然暂时不知对方身份,但素日女学中传授的教养还让她们端端正正还了礼,待各自坐定后,才与邻座低头窸窸窣窣地小声说话。

随着女孩们陆续进来,堂内渐渐嘈切起来,柳师见状,手指节在台案上轻轻一叩。

她放在坐在角落默不作声地整理教案,倒有不少女孩没注意。此时一叩,所有窃窃私语都瞬间收了声,她们连忙捧起书册默默诵读。

好不容易捱到一节课结束,柳师的衣袂刚飘出课堂,司太史家的三小姐司妙殊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坐在知鹤右侧,头一个凑过来问话。只是这新来的瑟缩结巴,得亏另一侧坐着的何守竹脑子灵泛,连猜带问,才替她将身世缘由理清楚。

原来这女孩是严府千金,姓严名知鹤。但并非当今严府那位左相的女儿,而是其兄长伏波将军严林璋留下的遗孤。那年将军夫人随军镇守南疆,身怀六甲,在战乱中走失。婴孩流落南疆道观,今春才被寻回严家。

京中贵女哪里见过这种世面,一个个都听得听得心里头酸软,又见她与人交谈时总一副老实怯懦的模样,司妙殊连忙招呼众姐妹,断不可为难她。

闲谈一阵后,上课的晨钟再响,众人坐定。无人在意的角落,知鹤借着整理的掩饰,微微抬起眼。

什么孤女,什么千金。

她心里头嗤笑一声。

她不过是一把,别人打磨好的利刃罢了。

自然了,这个“别人”是谁?她还尚未谋面。

方才那副鹌鹑似的怯态已寻不见半分痕迹,她目光冷静地在堂内逡巡一遭,将课堂内众人的衣香鬓影、谈吐高低,悉数收进眼底,默记在心。

堂中学子多是十五六岁的贵女,正当烂漫年华,只愁每日课业繁,重尚不知前程为何物。这女学说是朝廷遴选女官之所,可真能踏入前朝衙署做实事的,凤毛麟角,多数入选后宫,担任看似清贵的女史,于娘娘们身边做些记录起居的闲差,几年便散。

多数人见前程不过如此,便也懈怠,唯有何阁老家的幼女何守竹不同。她以清流门第自矜,心心念念要入前朝担实职,平日最爱钻研算数,性情也方正,常替柳师检阅同窗课业。另有与她交好的京兆尹家小姐刘寻椿,痴迷星象,立志要进司天监,观天测候,为朝廷避祸迎福。

一眨眼,知鹤已在女学中上了好几日的学,与同窗混熟了个七七八八。这日下了学。因左相府与太史府同路,妙殊便邀知鹤共乘,见何守竹落单,也出言相邀。

她那驾辇车金彩辉煌,足足可容六人,三人同坐那是绰绰有余。

但出乎知鹤的意料,守竹却只淡漠地谢过,登上自家那辆青帏小车离去。唯余知鹤不知所措,被妙殊笑着拽进车里。

春寒料峭,妙殊的丫鬟将早已烘暖的毛毯子为两位小姐盖在膝上,又斟上了热茶。

“你倒是坐得住。”妙殊捧着茶盏笑道,“我那些小姐妹上学无不叫苦的,偏你新来却甘之如饴。”

知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可知,力气是最不值钱的。先前我还在观里头,见洗衣娘子从天亮忙到天黑,手都泡烂了,挣的却最少。可账房先生只需在屋里动动笔杆子,得的酬劳却能顶她们好几个。我便明白了,靠脑子吃饭,比靠身子吃饭强。”

“傻话!”妙殊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她的额角,“你如今是相府千金,金尊玉贵,往后只有人伺候你,哪还有你出去挣钱的道理?”

正说着,候在车辕上的丫鬟从帘隙递进一只食盒。那食盒是紫檀木所制,雕着葡萄缠枝、松鼠戏雀,顶盖用螺钿嵌了一幅春景图,把手上则烙着个“司”的金字徽记。妙殊信手接过,置于车里的小几上,里头并非什么稀罕物,不过是几样新巧点心,只是都做成指头大小的海棠、桃花、荷花模样。

知鹤小心翼翼地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细看才瞧见那花心里头还点着芝麻大的嫩黄花蕊:“……真好看。”她半晌才讷讷道。

“不过是路上解闷的零嘴儿,吃着玩罢了。”妙殊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外头卖的甜得腻人,我们家不爱。你仔细瞧,这花的模具还是我姐姐在家时,照着院里的花儿刻的。”

知鹤小心地放进口中,轻轻一咬,那酥脆外壳应声而碎,内里是软糯莲蓉,包着一粒微酸的果脯,小小一块点心,竟饱含三重滋味。

“好吃吧?”妙殊见她眼睛一亮便笑道,“你若喜欢,这盒便拿回去。”她将食盒合上,塞进知鹤怀里,“这不算什么,回头我给你下帖子,你亲自到我家里来看看什么才叫食、之、真、趣。前些年二姐在家时,常与父亲在后厨下功夫,你可知我家后厨还有……”她突然顿住,眨了眨眼睛,像是失了谈兴,“只可惜,我自在姐姐进了宫做了贵妃……缺了她,总觉得现下这些点心少了什么。”

司太史家的二小姐前些年特召入宫,现已是贵妃。虽然听着尊贵,可本朝宫规森严,外戚无旨不得入宫,更不可私传消息。宫宴妙殊也去过几次,那些御膳看似珍稀,做法却守旧,更不用说上桌要经层层检验,早已失了热乎,总归没有家里钻营出的好滋味。

知鹤尚不懂这深宫无奈,抱着食盒心想:皇宫里的吃食,大抵总是更好的。至于怎么个好法,她想象不出,只觉得眼前的滋味已是顶天了。

“对了。”她收敛被美食勾走的心神,“守竹姐姐为何看起来不大高兴?”

“她呀……”妙殊摇摇头,“何家素来与我司家不合。他们是科举上来的寒门弟子,自以为清高,嫌咱们这些京城老姓守旧罢了,你可莫要跟她学。”

“是吗……”未容她再多问,马车已停在严宅门前。此时左相尚未下衙,她便径直抱着食盒,去后院寻柴姑姑。

府中没有主母,一应内务便由左相的奶母执掌。奶母姓柴,府中上下皆尊称一声“柴姑姑”。

此时她正在后厨督备晚膳,见知鹤跑来,忙笑着将她轻轻往外推:“我的大小姐,这哪里是您该来的地方。”她在围裙上揩净手,又低头细细看过知鹤的裙角袖口,确认没沾上灰,这才指挥小丫头取来一件干净的布罩衫与她换上,让她待在后厨的前院里休息。

左相倒不在意吃食,平日一荤一素一汤足矣,多亏柴姑姑费心,才没让他把自己饿死。

如今是因知鹤初回不久,柴姑姑特特吩咐厨房添些花样,要给小女娃补身子。

今日土窑里焖着荷叶鸡,案上有新焯的春笋、小菇与枸杞头,正要调入麻油、胡椒,拌一道“山家三脆”。另一口灶上,厨娘正将片得飞薄的青鱼片下入油锅,做那“玉蝉羹”。

见厨房里忙得转不开,怕知鹤下学费神,肚子饥饿又不好意思说,柴姑姑便顺手取了些现成的馄饨皮,包上时鲜的笋蕨馅儿,为她下了一小碗馄饨先垫着。

知鹤乖巧地在小院石桌旁坐着,好容易等到柴姑姑忙完一阵,腾出空来坐到她身边,赶紧取来今日收到的食盒,献宝似的打开:“柴姑姑,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柴姑姑一瞧:“哟,这是太史司家的点心。”她推却回去,“小姐的心意老身领了,只是这等精细物事,姑姑一个粗人,吃这个反倒不得劲儿,白白糟蹋了。”

知鹤捧着那食盒,又想了想,才结结巴巴地向柴姑姑开口道:“姑姑,若是可以,这样好的点心我也想让娘亲和父亲尝一尝,您……能带我去看看吗?”像是怕柴姑姑婉拒,她又补充道,“回家有些日子了,我还未曾拜见过……”

柴姑姑哪里知道她的心思,闻言红了眼眶,牵起她的手摩挲道:“好孩子,这是哪里话,跟姑姑来,将军同夫人若知你有这片心,不知要多欣慰。”话罢,她嘱咐好后厨的婆子们莫要倦怠,便亲自提起灯笼牵着知鹤走出院落。

初春里天擦黑得早,庭院中丫鬟们次第点亮廊下的灯笼。柴姑姑在前引路,知鹤在后紧随。只是她瞧着温顺瑟缩,实际上心里暗自将院内布局方位一一默记于心,以备后效。

行至府邸东侧,一座独立院落赫然立在眼前,其中那巍峨木楼正是严氏祠堂。甫一踏入,一股子烛香、檀香扑面而来,里头正中央有数十座紫檀木牌位层层罗列。祠内烛火长明,地面光可鉴人,显是日日有人精心洒扫。

“严大人平日里每每回来,头一件事情便是上香。”柴姑姑给她净手,“每年将军生辰忌日,更是会好好祭祀。说来也是奇怪,你回家这么久,老爷竟还未安排你正式接风,告慰双亲。”怕知鹤多想,她连忙又找补道,“许是进来太忙了,未来得及看顾日子。”

伏波将军与夫人的灵位便设在最下一层正中,知鹤上前跪拜,又恭恭敬敬地将食盒奉于案上。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柴姑姑又惊又喜的声音:“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身影已迈过门槛。左相就着丫鬟奉上的铜盆净了手,才走至案边,熟练从匣内取出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端端正正插入炉中。

知鹤跪在蒲团上,低头不敢吭声。

左相的目光在那盒新供的点心上停留一瞬,皱了皱眉:“谁放的?”

知鹤连忙抬起头来,颤声回道:“是、是我……这是今日……”

“拿走。”不等她说完,便被他截断。

知鹤连忙起身,将东西取了下来,柴姑姑皱着眉头扯了扯左相的衣服:“她又不知道,你同她置气作甚?”

知鹤当即红了眼眶,正准备识趣地疾步退下,又被左相叫住:“晚饭摆在晖燕堂吧,自你归家,还未一起吃过饭,择日不如撞日。”话罢便转身离去,只留下柴姑姑在原地皱眉。

晖燕堂是严府东侧一处略小的偏厅,早年伏波将军还在家时,阖家午、晚饭皆在于此。这些年严府人丁稀落,左相多在书房侧室肚子进食,此厅便闲置下来,所幸日常洒扫未曾懈怠,窗明几净,饭菜摆上来,倒还有几分旧日的热闹气象。

堂内,左相严林璞已端坐主位。他换了一身靛青常服,人显得愈发清瘦。知鹤行过礼,站在一旁,等他点头之后才在对侧轻轻坐下。

严府素有“食不言”的规矩,一顿饭下来,只听见侍女轻声的脚步。知鹤吃得小心,连吞咽咀嚼都轻轻的,一顿饭吃得好不忐忑。待饭毕漱口浣手,侍女奉上新茶,左相浅啜一口道:“方才那道玉蝉羹,是你父亲生前所好。南疆水暖,鱼肥味美,他每每家书之中,总要提上几句。”

知鹤捧着杯子的手一顿,反思方才自己吃了几口,是否漏了馅。

“他性子跳脱,不喜拘束,”左相似乎沉溺在远久的回忆之中,“当年自请戍守南疆,外人皆道是为军功,唯家人知晓,他是嫌京中规矩繁冗,向往那边的疏阔自在。”

说到此处,他目光落向知鹤:“你流落在外多年,性子难免怯懦。但既归家,便不必过分拘谨,反失了你父亲的坦荡气度。”

“知鹤谨记叔父教诲。”知鹤连忙起身,低声应道。

左相瞧她这模样,只微微摇头,不再多言,起身往书房去了。

目送他离去,知鹤肩背才往下一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在堂中稍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回自己住的藏锋阁去了。

是夜,沐洗已毕,她坐在床沿,看丫鬟们铺床展被,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鸟鸣。

她眼波微动,推说胸口憋闷,命丫鬟们打开南窗。

从窗户探头望去,只见一只寻常黄莺被窗扇惊起,扑棱棱掠过枝头,转眼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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