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应谶

八月中旬,北皓的船队载着工匠与器械陆续撤离。大景内的焘河流域,自浚县以东皆已完成堤坝修复加固工作,唯有坪河段,沿岸居民屡次阻挠,只断断续续修复了几段,依次还有不少残垣裸露在外。

“大人,北皓所测汛期已近在眼前,这坪河段的堤坝尚未完成……这下如何是好?”长白页来回踱步,着急难耐。

“急什么。”何守竹从账册间抬起眼,此人比她年长不少,却总是沉不住气,怪道一直只是个书算手呢,“那些滋事扰工之人的姓名住址,你不是早已记录在册了么?眼下既已派人去查,其中必有勾结指使之嫌。纵有万一,殿下问责,也落不到你我的头上”

“可这终究关乎沿岸居民的性命……”白长页还想争辩。

“若不任其溃,如何能剜其根?”她合上书,好心肠地给他解释,“如今县镇那边还满心满意在那火灾善后上,我们所做的无非是一环扣着一环,制造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才能将这条伏蛰数十年的利益链条挖干净。去掉了这条附骨之蛆,大景才有救。”

“大景……”听了她的话,白长页愣在原地,“不成了吗?”

“你觉得呢?”守竹凝视着他。

“天子无道,禄蠹横行,大景……的确……”他抓紧了拳头,将压在心底数年的话一股脑倾诉出来,“的确已至危急存亡关头。我从前在工部亲眼见过漕运虚报、矿税截留、堤款挪用,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可同僚却视若无睹。我也曾向上峰具揭举报,换来的却是调离要职、贬至闲曹,最后竟被逐出工部。我当时不明白,现在不明白,以后也不明白,这些人缘何如此理直气壮,仿佛蛀空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国贼禄蠹哪知忠君?他们不忠于君,不忠于国,只忠于……”她顿了顿,“银子流向哪里,他们的‘忠心’便流向哪里。今日蛀空大景,明日若别处价更高,他们照样能跪得毫不犹豫。”她抬高声音,“他们忠的,从来不是某个国度宝座上坐着的那位,也不是关心黎民百姓之生计。他们忠的,是这个秩序,这套能让他们吃人的秩序罢了。

“而你的那些同僚,不过为了吃人,先献祭自己给高位上坐着的人,换一份入场的资格罢了。

“而我们如今能做的……”

她显得有些疲惫,月前脑袋受的伤仿佛留下了头痛的隐疾,时不时提醒她群狼环饲。

“也不过是铲除里头最腐最烂的一批,换得一丝喘息之机,让殿下能够力挽狂澜。至于新的蛀虫,”

她叹了口气。

“就留给后来人,再来一遍吧。”

八月中旬,雨季如期而至。

何守竹早早便命人将坪河沿岸低洼处的居民尽数迁往山势较高处。大多人扶老携幼跟上队伍,也有几个死死抱住自家田埂,哭喊着死也要死在祖田里的,被衙役连劝带抬硬生生拽离了。

临时安置点设在焦土山上,简陋的棚户连片搭起,下头瑟缩着居民。

头几日暴雨如注,棚户内虽潮湿拥挤,却好歹还有片瓦遮头,有粥米果腹。不少老人家对着送姜汤的差役作揖,口里喃喃称道青天老爷。可待雨势稍歇,天色微明,有人大着胆子摸到高处往河岸望,却见焘河黄浊的水流虽急,水位竟未如预料般猛涨,离那残破的旧堤尚有一段距离。

棚户间悄然蔓延起流言:“我就说嘛……哪有那么邪乎,北边那些野人的话咋能信。”

“白搬了这一趟!地里的庄稼这下全淹烂了!”

“官府的话也能信?我看就是变着法子折腾咱们!”

棚户里烧着的水渐渐沸腾,几个精壮的汉子推开劝阻的老人,嚷嚷着就要回去。若差役阻拦,便不干不净地骂起来,哪里还有前几日温顺乖觉的模样。

白长页见快拦不住,慌慌张张地去向同在棚户中办公的守竹禀报,她倒不急:“谁想回去,便让他们签一份生死状。笔墨、状纸不是早就备好了么”

差役很快领了那状纸到棚户前,对着黑压压的躁动人群朗声通念了条款,这下,那些嚷嚷着要回去的人,都闭上了嘴,一小部分开始犹疑了。但总有几个刺头仍是不服,带头按下指印,招呼家人扛着行李往山下去了,陆陆续续又有十来个跟了上去。山上的人挤在山崖边,眼巴巴地目送那些身影慢慢往山下挪动,最后消失在山脚齐腰的稻田中。

夜幕升起,山下的茅房零星亮起灯火,飘起炊烟。又有几个人蠢蠢欲动,但看了看生死状,最中还是舔了舔嘴唇,沉默地退回了棚户潮湿阴暗的角落,将身上薄薄的衾盖裹紧了一些。

永和十五年八月二十九,大凶。诸事不宜。

棚户内诸人还在睡梦中,连守夜的衙役也在黎明的沉暗里昏昏欲睡。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下传来,大地仿佛也为之一震!

棚户内瞬间炸开,人们惊叫着抓起外衣,争前恐后地往山上逃窜。何守竹披上蓑衣,和差役一同往山上走。

雨势极大,雨滴夹着暴风像石子一样狠狠地砸在脸上,砸得人睁不开眼睛。何守竹站上山头,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山下看去。

“我的儿啊——!”山坡上哭喊不断,昨日回去照顾农田的人里,似乎就有某位老妇的儿子,那老妇嚎啕瘫在泥地里,“昨日我要是拉住他就好了,他偏听信别人说的要走啊!”说罢,她扑向一旁的衙役,“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为什么不拦着他!”

昨日还平静的河面,如今正激起滔天巨浪。浑浊的河水咆哮着漫过堤坝。一夜之间,水位暴涨。残破的堤坝摇摇欲坠,已无法承接洪水的奔袭,逐段溃烂。而白日依稀能见的茅屋和田埂,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团茅草和断裂的朽木,在汹涌的水面上绝望地打着旋,随即被更加狂暴的浊流吞噬,涌向县城的方向。

何守竹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场景,内心骇然,看着那黄色脓浆一样的洪水,从山下奔腾而过,可现下却万万不能露怯。她木着脸,侧身向白长页吩咐:“备马,回城,组织救援。”

“是!”白长页抹掉脸上的水,折返回山腰的棚户去调度集结衙役。

等他们带着支援的差役回了县城,里头早已乱作一团。连地势较高的县衙都进了齐腰深的水,而县丞本人早已携家眷一起登上了矿主的救船,撤至高地了。眼下何守竹在县坐镇,白长页则领着衙役取了衙中存放的竹筏,往城中受灾更严重的地方去了。

洪水来得突然,有人被困在屋脊上,疯狂挥舞着颜色刺目的衣物,有人将幼儿塞进木桶、木盆,自己则死死扒着断裂的梁木浮泅在水面。

“那儿!那儿有个老人家!”白长页抬起手,指着不远处,一处快要被淹沒的屋顶上,瓦片间卡着一位白发老人,半截身子泡在湍急的洪水里,随波浪无力地摇晃,眼看就要被冲走!划船的衙役看看身后满载的船,面露难色。

“大人,那片那边有湍流漩涡,咱们这筏子上人已经满了,若是现在靠过去,只怕救不了人,整船都得翻!”

“可是……” 白长页回头,目光扫过船上那几个蜷缩在母亲怀里,冷得瑟瑟发抖的孩童,面上难掩焦虑。不远处,那卡在瓦砾间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那支枯瘦的手臂,不知是被水流激荡,还是自己挥动,似乎朝这边招了一下。

“大人!” 衙役出声催促。

“咱们船上还有孩子!” 船上的一个汉子猛地推了白长页一把,“先保住孩子!回头再救啊!别磨蹭了!”

“可是——!” 白守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于,他闭上眼,像认命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句:“调头……先送人上岸!快!”

筏子艰难地在水流中转向,可才驶出不远,后方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白长页回头看去。

那幢卡着老人的房屋,在洪水持续的冲刷下,整个坍塌,瞬间被波涛吞噬,吐出一堆碎木与瓦砾。

而那老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

白长页发出一声嘶吼,手指徒劳地捞向船侧的湍流,可除了碎屑和石子,什么也没有留下。衙役不敢松懈,只奋力地摇着船桨,逃离那片随时可能吞噬掉他们这艘小竹筏的漩涡。

回去的路显得如此漫长,白长页坐在船头,不知是为了再看不见那些无能为力的求救,

他不顾脏污,双手紧紧捂住脸,从指缝间挣扎出几丝禽兽般的呜咽。

“现在立刻组织人手,去修补堤坝。”白长页走后,何守竹下了第一道指令。

“大人,现下水正猛啊!”衙役牙齿打颤,“城里都淹成这样了,不如等水退去……”

“等?”何守竹冷笑一声,等什么,城内虽已是泽国,但如果不及时堵住堤坝豁口,这水怕不是要冲上官道,或是改变河道流向,届时……“这水若冲毁官道,你我两都得丢脑袋!”何守竹怒斥道。

“是、是!”那衙役浑身一抖,转头便去召集县衙内剩下差役,一同往河边赶去。待他们到时,焘河总把早已率兵丁抵达堤坝残垣。见他们到来,总把只是挑了挑眉,继续朝堤岸喊到:“三人一组,腰间系绳!两人抱住石袋,莫要教那河水冲走了,一人持长杆探底!从溃口贴着坝体往下填!想活命,就莫往中间那龙口里跳!”一旁装着石块的麻袋堆得像小山包,兵丁们扛着麻袋,按次序跳下,然而水流湍急,不时有兵丁被冲走,下游布有捞人的搜救队,急忙探出杆子,将被冲走的队友拉回来。

“这?这!”领头的衙役两股战战,面无血色,他往后倒退两步,“这不是……这不是送死吗?我上有老,下有小……总把、总把,你饶了我吧!”他腿一软,当场便跪下如捣蒜般磕头。

“哼。”总把冷哼一声,“你们坪河县丞尸位素餐,阻碍修堤,现下不得用命来填?你们县丞呢?”他往那衙役身后扫视,没找到,啐了一声,“缩头乌龟。”

那衙役还是不敢跳,远处已有矿工、居民闻讯朝这边赶来。总把见状,扬声高喊道:“凡今日下水的兵丁、差役、民夫,活着的,赏银十两,记功,死的,抚恤五十两!”他低头再看向那差役,“你若有命活下,老子向京城上折子保你,让你顶了县丞的位置,如何?”

那差役怔愣在原地,看着越跑越近的人群,喉头滚动,终是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挺起腰胸:“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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