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韭菜烧肉

妙殊一身素白,魂不守舍地回来了。府门高悬白绫,门庭寥落。她只道是为宫中新丧的姐姐所悬,虽不合礼法,但司府僭越的事情本就不少,并未往其他方向料想。

直到迈进院子,见廊下婆子丫鬟们均着白色粗麻孝衣,见她来了,纷纷以帕拭面哭哭啼啼,妙殊顿觉不妙。正要往前厅去,便见母亲由几个丫鬟搀扶着迎面走过来,双眼通红,肿大如桃。

“妙殊……”她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见了女儿,忙倚过去,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

“母亲,这是怎么了?”她慌忙扶住,“是为……姐姐戴孝?”

司夫人侧头啜泣,她身畔的丫鬟一面哭一面代答:“小姐,是老爷,老爷没了。”

妙殊眼前猛地一黑,竟当场昏厥过去。

再度醒来,她已被扶到自己闺房的床上,母亲坐在床沿,手里绞着帕子,脸上带着泪痕。

“爹爹,爹爹怎么会……”她一醒来,便抓住母亲的腕子追问。

“你父亲……年初便诊出虫积之症,太医说是啖生食所致,”司夫人拧着眉头,泪眼婆娑,“总喊头疼,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亏得有你送来的那药,才消停些。可是……那药用多了,效用竟一日弱过一日。前几日在朝堂上,他与那盐铁监争论之际,旧疾骤发……虫、虫破腹而出,竟……当场……”她捂住嘴,再说不出半个字。

妙殊面无血色,良久,才轻声问道:“那,爹爹的灵柩……现下在何处?”

“太医院说,怕处置不当传染虫疫,便没让抬回来,说要除了虫,烧净了……大抵明日,再将骨灰送回……”说到此处,司夫人激动起来,“你父亲辛劳一世,为大景鞠躬尽瘁,这才刚走,便被如此轻慢,真是欺我司家无人了。如今你姐姐也走了,更是……”

“可是哥哥不是刚任吏部侍郎么?”

“那点芝麻大的官,顶什么用?”司夫人惨笑一声,“如今太子殿下正要拿司家开刀,杀一儆百,挫一挫老臣的锐气呢。除非……”她打住。

妙殊不由得顺着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司家,再出一个上达天听的人物。”

“林叔叔素来与爹爹交好,若肯在朝中周旋,哥哥或许……”

“靠旁人?”妙殊还未说完,便被司夫人打断:“若要靠他人,终究要看他人脸色,早晚会被挟制。且眼下司家等不得那么多日子,多少张嘴巴等着吃饭呢,远水救不了近火,司家,等不起。”

“那该如何?”

“如今就有一个解法,”司夫人止住泪,身子贴近她,“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妙殊止住眼里的泪,母亲身上浓重的香气喷薄而出,扑在她的脸上,让她不禁屏住呼吸。

“老太君已向太妃上了表,说虽然自在没有福气,但孩子总归是自家人照料才更上心。”

妙殊瞪大了眼睛,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想要逃离母亲身侧。但司夫人却早有预料,伸手狠狠钳住了她的后颈,不容她退后:“所以,太妃娘娘已恩准司家的上表。”

“由你进宫,替你姐姐继续做那……”

“端、贵、妃。”

何守竹回到了她桐花巷的家,虽然居安坊的御赐府宅并未收回,但她却执意要搬回了这座破落宅院。闭门思过这些日子,除了偶尔翻翻旧书,便是在院中翻土种菜。门外守着宫里来的侍卫,说是防她出门,实则是护她性命。

这日知鹤来访,面色凝重。她径直走进小院,不由分说攥住何守竹沾着泥的手,将人拉进了书房。

“你大约还没听说,妙殊被司家送进宫了。”

何守竹怔了怔:“她不是早就在宫内任女史吗?”

“前番,你上朝那日,端贵妃诞下小皇子后血崩身亡。司老太君上表,说姐姐死了,便将妹妹也送进去,替了位份,好照顾皇子。”她抓起桌上的凉水壶,倒进杯子里灌了两口顺了气,“太妃准了,今日,便是她进宫之日。”

何守竹愣在原地,半晌,扬起手便要重重拍向桌案,又生生停住,缓缓垂落。即便是司家的女儿,即便她一直腹诽司家是国贼禄蠹,但终究是同窗数载,情分依在。她张了张嘴,极克制地憋出两个字:“荒唐。”

知鹤扶她一道坐下:“眼下宫里头正行册封礼,拦不住了。消息来得急,殿下也措手不及。”她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常随殿下入宫探望陛下。陛下龙体早已是灯枯油尽,时日无多,妙殊这时候进去,怕是……”

“即便是司太史没了,怕这群蠹虫也还是会寻个领头出来。”何守竹叹了口气,“只是我没料到,竟会殃及妙殊。早知如此……”

“你莫要把这包袱背到自己身上。”知鹤截住她的话头,“往后……从长计议。”

何守竹点头思忖,忽而笑道:“如今我这处境,倒也比她强不了多少。”

“莫灰心。”知鹤握紧她的手,“殿下虽对你纵容事态一事心存芥蒂,但他心里明白,你那时并无其他解法。”她抬头,“何况现在可用之人寥寥,等风头过了,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届时定能东山再起。”

守竹苦笑,又与她闲谈几句。杂院中只有她一人,连个煮饭的婆子也没雇,便不留知鹤与她一起吃饭了。刚要送她出去,知鹤仿佛想起了什么,促狭一笑。

“对了,我来时在外头见着个人。”

“谁?”何守竹问。

“工部林攒典。”知鹤笑道,“我在巷口见他打了好几个来回,瞧着是想进来,又没敢。”

“他啊……”何守竹一愣,“他到底是世家子弟,若同我走得太近,怕是要惹上是非。”

“我看他心思单纯,倒不像藏奸之人。”知鹤细细端详她的神色,伸手将她的耳畔一缕散发理至耳后,“等会出去若他还在,我便叫他进来罢。免得人家一番苦等的,荒废这些时间。”不等何守竹回话,知鹤露出一抹促狭的笑跑走了。

何守竹有些无奈,想着从知鹤进来已过了许久,大抵林攸之也不会等在外头,于是便转头去了灶房,取出今日送进来的菜,舀了一盆清水,在小院的矮凳上坐下开始摘洗。正埋头忙活,忽有一双手从旁伸过来,自然地帮她理起菜叶。

何守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脑袋,恰好来人的额头撞了个正着,哐当一声,二人眼冒金星,坐倒在地上。

林攸之一面揉着额头,一面嚷嚷:“太子殿下也太苛待了,堂堂前任盐铁监,家里头竟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要亲手做这些粗活。”

何守竹这才眯着眼睛看清楚是他:“你走路怎么没个声响。”她扶正小木墩子,重新坐好,“与殿下无关,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洗菜做饭这些事情我自小就做顺手了的,不算什么。”

林攸之索性席地而坐,也不管他那袍子多贵重,只专心看她摘菜,那双手,确实比家中女眷的要粗糙不少,指节分明,动作利落。被他盯得不自在,守竹捞出一把菜抛过去:“不像你这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连摘菜都看得这般稀奇。”

林攸之嘿嘿一笑,也不恼,接过那菜学着她的样子。他心细,倒真有几分模样。见他上手快,何守竹便将菜篮子全交给他,自去灶间切肉。

林攸之摘完了菜,兴冲冲地捧着篮子跑进来,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滋滋作响,何守竹先将肥白的肉膘从边缘滑进热锅里,炼出油来,再下精瘦的肉片翻炒,最后加一把早上摘的嫩韭。油脂的焦香混着韭菜的清甜,林攸之被勾起了馋虫,咽下口水。

另一头的小灶里早就焖好了糙米饭,趁何守竹就着锅里余油炒青菜的工夫,林攸之在灶房里翻找出两套碗筷,盛好了饭,乖乖在院中的小木桌旁等着。

何守竹本就只备了一个人的菜,端出来后,见他捧着糙米饭就着两道普通小炒狼吞虎咽,不禁哑然,自个儿吃了两口,今日这菜与平常不算得多特别,便问道:“你这般饿,莫不是家里短了你的吃食不成?”

林攸之抬头赧然一笑:“倒也不是,只是你这里的饭,好像格外香。”

“别同我演什么富家公子偏爱农家菜的戏码,”何守竹轻哼一声,“我可不吃这套。”

“是真的!”林攸之连连摆手,急急咽下口中的饭否认:“是真香!你这手艺,可比我家厨子……”他顿了顿,慌张改口,“……比我母亲偶尔下厨的手艺还好些。”

“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何守竹白他一眼。

“我祖母总说我吃得少……我看啊,是府上的饭菜不对我胃口。”他又不客气地伸手夹了一筷子,“要不,我往后下衙都来你这蹭一口?”

何守竹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他:“你跑来我这,右相没话说?”说罢她又笑笑,“那日我才与他当堂对骂过。”

“爹是爹,我是我。”林攸之将碗里头最后一颗米粒也赶进嘴里,说得坦然。

何守竹摇摇头,正要继续调侃几句,脑后突然窜起一阵抽痛,她手一松,筷子掉在桌上,捂着脑袋蜷下身去。林攸之撂下碗筷几步上前,扶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缓缓拨开她捂着脑后的手,指尖小心地探入发间。

指尖触及之处,摸到一块微微隆起的硬块,约莫三指宽,像一个倒扣的碗底,紧紧嵌在后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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