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啊,鸟儿变成了鱼,游啊游,游到很远的地方去咯。”
女孩儿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树下围着的三两孩童笑着说。
“今儿的故事说完啦,我要回家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儿的小女娃追上来,扯住她衣角:“涂月姐姐,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猜、呢?”女孩转了个圈,躲过她的手,做了个鬼脸跑远了。
她循着炊烟回到了溪边的茅草屋,妇人正在破屋的灶旁忙碌,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眼睛笑得眯成月亮:“阿月,回来了啊,快让阿妈看看,没伤着哪儿吧。”
她将手里的篮子递过去,里头是今日从林野里摸来的野菜、蘑菇。妇人接过,眯着昏花的眼睛在灶台旁挑挑拣拣,口中喃喃道:“我家月儿长大咯,会给家里找吃的咯。”
这一句话在她嘴里颠来倒去,见外头天光还亮,女孩在门口站了站,便要去屋外抱些干柴。
门前是条窄窄的溪流,水草丛生,她便是顺着河流,漂到的这,被这茅草屋里的妇人拖上岸,才活下来。她睁眼醒来时,这老妇人好像将她认成了自己的女儿,一个劲阿月阿月地叫着。
妇人精神不大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住的地方也远离有人的聚落,不知这些年独自一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起初几日,她虚弱得连翻身都难,妇人去聚落讨来稀米水,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就这么喂了半个多月,才稍好一些。
“阿月啊,阿月——?”
见她还没回来,妇人着急地出来寻摸,瞅她在溪边发呆,慌慌急急地将她攥着手,拖得离岸边远些,“可不能靠水这么近,不能再掉进去啦。”
“阿妈,水早退啦,现在才到我膝盖呢。莫慌,莫慌。”女孩任她拉着,另一只手轻拍妇人的后背宽慰,慢慢往回走。
“你坐着,不许动。”妇人把她按在小屋唯一一张瘸腿的小板凳上,自己拿着一片破蒲叶,佝偻着身子蹲在灶前扇火,“阿妈给你煮好吃的,今天阿妈换得一些糯米,给你包粽粑吃。”
“阿妈慢点儿,我不饿。”她说,也跟着蹲下吹火。塞进灶膛的木枝桠里有不少的松针,烧起来毕剥作响。
“不能饿着我的阿月咯。”妇人笑眯眯地,抬手拭去女孩鼻尖上沾染的烟灰。
“明天我拿家里晒的菌子,去集里头换点米好不。”她笑道,“我知道大镇子里头有贵人喜欢吃,正四处收呢。明天大集,我去换点米菜,给阿妈补补身子……阿妈想吃什么?阿月给你换……”
糯米的香气缓缓从灶上满溢出来,两人越凑越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仿若这世上任何一对真实的母女一般亲昵。
此处已是南黎国境,但具体是何州何县,她不清楚。半年前水遁后,又遇上连绵不绝的通缉与追杀,她带着一身伤坠入河流,再睁眼时,人已在这湿暖的山林,被这茅屋里的妇人从水中拖起,捡回了一条命。
山林将养半年,她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如今日常便是入山拾捡、狩猎,再趁每旬一次的圩市,用山货换些盐粒、粗布,偶尔也能得几把糯米。市集上她曾打听过,乡人说,这独居溪边的妇人姓涂,年轻时真有个女儿,单名一个月字,四五岁时在溪边玩耍,不留神被水卷走了。自那以后,妇人便有些恍惚,日日夜夜守在溪边,仿佛那流水终有一日会把孩子还给她似的。
直到半年前,竟真叫她捞上来一个年纪相仿、气息奄奄的姑娘。
妇人的腿脚不好,许是在河边住久了,膝盖有事没事就疼得难以走动,阴雨时更是整夜难眠。涂月花了好大功夫再三保证自己认得路,会功夫,绝不会走丢,妇人才肯放她自个儿背着一篓子山货去聚落赶圩。
这两个月来,圩市上明显冷清了不少,先前挤得满当当的摊位空了许多。涂月径直找到卖草药的阿孃摊前,将篓子里的干菌子掏给她。
“其他人都哪儿去了?”一面掏,她一面用土话问道。
“种酒芹去咯!”阿孃头也不抬,专心挑拣着菌子,“来了个大地方的外乡老板,给乡人们指了条发财路。说那酒芹送到东面能制成一种奇药,好用得很,眼下尹林、景都的老爷们都好那口,卖得金贵得很。”
“酒芹?”涂月记得在林间见过,长长的茎,开的花倒是极其绚烂,但结的果子倒是让林间野兽绕道而行,她本以为是剧毒之物。
“这酒芹啊,邪性。只有咱们这才种得出来。是一味极其性烈的药材,早年误食害死过不少人,先前只有远些大点儿的聚落头领、巫医、祭司敢用。咱们啊,没有母神保佑,平白乱使要出人命的。”嬢嬢挑出几个被虫驻空的干菌子,将品相好的塞进摊子底下一个密孔篓子里。接着拿出戥子,称了一些摊位上的干药草,用芭蕉叶子包了,塞过去,“喏,这些拿回去捣烂了,给你阿妈敷在膝盖上。”
涂月接过,贴身收好:“那外乡赏人,打哪儿来的?”
“东馥林!”阿孃收好东西,脑袋凑过来,“他专收那酒芹,然后送到自己的药坊加工,给的是真多,比你这蘑菇皮子高不少嘞。啧啧啧……”她顿了顿,“要我说,祖上有句话,‘是药三分毒’,况且那东西药性没轻没重的,我还是个伢子时,贪玩舔过一口,那眼睛花的,和吃了毒菌子差不多,送到巫医那儿又是换水又是捅喉咙眼的,折磨了三两天才缓过来。况且,咱们头人也不给咱们轻易碰这个的。”许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她转了话头。
“对咯,你真把涂姐当妈啦,对她这般好?”
“这不是巧了,我打小也没娘。”涂月笑道,“如今她捡了我,我也没地方去,凑活一起过呗。”
“唉……”妇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年轻时也是个麻利能干的人,谁成想女儿被水卷走了,那么丁点大,可乖了。”她目光落在涂月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你别说,细看你这脸,同她还有几分挂像嘞!”
涂月应和几句,拿着东西便往别的摊子去了。
这个圩市向来是附近几个聚落互通有无之处,南黎风俗与周边迥异,尤其是这偏远聚落,男女大多没有固定婚约,情投则合,缘尽则散,自成走婚之俗,子女常随母亲居住。故而等涂月找到个空档,将自己的山货皮子摆开,已接收到好几道年轻男子抛来得媚眼,还有人故意慢悠悠地路过她的小摊。
好在阿妈不在,她心里腹诽,不然非得拿木棍子把那些小子赶开。
午后人愈发少了,她席地而坐,捡起一块兔皮,用石刀修理边缘的毛躁,动作间不觉走了神。半年了,这里太偏僻,山高林密,牢牢封住了景都的消息。不过才这些日子,那些前尘旧事恍若隔世,连记忆里那些离人的轮廓仿佛都在潮湿的山风里变得模糊。
正恍惚间,她瞅见圩市边缘有个佝偻的小老太,正死死盯着山下,目光怨毒。涂月记得那个老太也是圩市里倒腾药材的,与阿妈和方才的阿孃同辈。但性子古怪,其他阿孃都叮嘱她离远些。涂月不免好奇,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她盯着的正是山下种植酒芹的梯田。仿佛感受到她的注意,老太猛地扭过头来,往地上狠狠淬一口唾沫,不再看山下,只低头继续拾掇面前烧得焦黑的竹筒。
涂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轻声问:“阿孃,你这卖的是什么啊?”
“嗤!”那老太操起身边一把碎草,朝她撒去,“灾星,走开!莫挨老娘!”
涂月猝不及防,被碎草叶子扑了一脸,连连退回,方才药材摊的阿孃见状,连忙赶过来,将她拉远些:“都同你说了,千万莫要靠近那老瘟婆!她见谁都没好气,尤其讨厌生面孔!”
“我方才见她盯着山下看,眼神不太对劲。”涂月拍掉身下的草屑。
“她的两个崽都是被酒芹害死的,一个误食,一个去旁的聚落给人试药,也死了。咱们聚落有规矩,凡是因酒芹丧命的,尸身都要用火烧成灰,埋进土里,坟包上头还要扣上竹镇架。”
“镇架?”涂月在山林里看到过不少扣着竹架子的小包,现下才发觉那是聚落里族人的坟包,“难道是怕从土里头爬出来不成?”
阿孃左右看看,伏到她耳边:“更远一些的聚落里,时兴食用这因酒芹丧命人的血肉哩!说是吃了这些人的血肉,能看见神仙,获得神力!早年间,不少人特地来这干这缺德事!”
“啊?”涂月大惊失色,脊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她在这南黎僻壤生活了半年,虽觉条件艰苦,但聚落民风淳朴,自有一套生活的规则,从未听闻有如此骇人的野蛮行径。
“当然了,是远一些的,咱们这还好。”阿孃宽慰她,“故而头领立下规矩,不能土葬,必须火葬,火葬后要深埋扣上镇架。可听说……那些人竟还偷偷跑来掘骨灰,不知道要拿去做成什么勾当。”
阿孃摇摇头:“要我说,这东西就是个霉星,现下倒好,其他聚落都糊涂了,把种粮的梯田退了改种酒芹。咱们头领也怕出事,正想着迁去别处,往更深的山里避祸去。”她扯了扯涂月,“伢子,到时候,你可千万记得带着你阿妈跟我们一起走,这地方……怕是平安不了。”
涂月点点头,她近来正盘算带着腿脚不便的妇人往更干燥些的山上寻个住处将养风湿,闻言正中下怀。
不过一会儿,她带来的山货陆续换成了粮米、岩盐。同阿孃拜别后,她背着沉甸甸的篓子循着山路往下走,准备返回溪边的小屋。
路过一处新开辟的田埂,恰遇几个衣着与本地人迥异的客商,身侧围着周边聚落的头人,正操着一口东馥林口音的官话对着山脉指指点点。
涂月脚步未停,低头往岔路走开了,阿妈还在家里等着,莫要让她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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