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凛,呼啸而过。在漫无边际的暗夜里,就如同世间最凶恶的野兽,呼号着、咆哮着、侵蚀着旅人的心脏。
外面冰天雪地,车里却温暖如春,隔绝了风雪。季歌将宋游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貂皮大氅罩在外面,将自己和宋游紧紧裹住,试图用体温焐热他的身体。
马车一路疾驰,两个多时辰后,便将雪山远远抛在身后。马灯昏暗的烛光下,地面的积雪开始融化,马儿跑进了草原。空气变得不再寒冷,逐步回温,貂皮大氅里也热了起来。感觉到怀里小小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许温热,季歌垂下目光,看到宋游在他怀里缓缓睁开了眼。
见他醒了,季歌向门帘外道:“和尚,走慢一点。”只听“吁”的一声,马儿放慢了四蹄。季歌将怀里的人紧了两紧,目光垂落,低柔的烟嗓在他头顶说道:“对不起三弟,这一路没有照顾好你,是二哥的错。”
感觉到怀里纤细瘦弱的身板微动了动,宋游半睁着眼睛,轻声道:“二哥不要不理我,我不高兴二哥不理我。”
季歌心里又是惭愧又是自责,握在宋游腰间的手不由的一紧,只觉他腰肢如柳,纤纤一握,心都要化了。附在宋游耳侧,语声喃喃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是二哥的错。”
幸福甜美的微笑在宋游的唇角散开,季歌低头看到,心里偷乐起来。外面是呼啸的冷风,貂皮大氅下却是一片暖阳,感受着宋游变得温热的体温,季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的道:“三弟,我想亲你。”
怀里的身子震颤了一下。季歌歪过头,看到宋游双目微闭,长长的睫毛如羽毛般垂落,落在眼睑上,微微颤动,重复了一遍:“我可以亲你吗,三弟?”
宋游唇角抽了一抽,没有说话。季歌笑着将他在怀里扣紧,道:“你不说话,我可视作你同意喽。”
半晌,还是没有听到怀里的人吱声。季歌知他不愿意,发出低低的笑来。犹豫许久,终是低头,将一个吻轻轻印在了他的额上,没敢造次。
这时,宋游忽然发出羞赧的声音:“我以为我不吭气儿,你就明白了呢。”
季歌心里微微一动,正待回味,便觉宋游在自己怀里有些不适地动了两动,懒懒道:“我现在没有力气,没有工夫与你计较这些。”
季歌轻笑出了声,低下头,在宋游的眉心轻轻落了一个吻。见他没有反对,紧接着沿着眉心一路向下,亲在了他微闭的眼睛上,再往下……印在了他的唇上。
如蜻蜓点水,点到为止。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震颤,季歌立时将他抱紧,一手环着腰,一手揽着肩,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我好喜欢你,三弟。”
“我也是……”
宋游轻轻一笑,同样环住了季歌的腰。两人就这么依偎在温热的貂皮大氅里,亲密无间。拥了半晌,季歌低下头,复又吻在了宋游的唇上。
这一吻,他希望是地老天荒。
马车一路向东疾驰,从昆仑山下来,不过两日便出了青海地界。冰原转为绿洲,空气湿润起来,秋日的凉爽扑至脸上,只觉无比舒服。季歌担心宋游适应不了温差,解开貂皮大氅后,又找了件薄外套给他披上。
这一路,季歌一直用醉花阴替宋游疗伤。只是舟车劳顿,颠沛流离,半月下来,宋游气色仍未完全恢复。老黄在前面驾着车,问道:“贵人,我们眼下去哪儿?”
季歌目视着前方,道:“梵净山,青衣派。”
宋游闻言,从他怀里起来,说道:“二哥,令尊一定已经知道你离开了玉琨派,当年剿灭望海潮的那五个门派想必也已经和令尊通过了气。我想,他应该知道我们此时正在赶往梵净山。”
季歌道:“我路上也在想这个问题,看来还不能直接与宣仪师太碰面,需得找个稳妥法子,以免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宋游微一沉吟,道:“我有一计,不知二哥愿不愿意采纳。”
季歌道:“什么计?”
宋游道:“我们可以乔装打扮,秘密进山。如此既能掩人耳目,不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又能顺利地潜近宣仪师太身边,伺机而动。如遇险情,便以快意堂的信烟为号。”
季歌心想这个主意可以,说道:“就这么定了。”当下将宋游的计划向谢璟、灵甜和倒霉和尚说了,三人表示没有意见。
三日后,马车抵达安徽境内。临近梵净山前,众人下车在市镇的一间客店投宿。宋游将自己乔装到认不出来后,又在季歌脸上一通捯饬,不到一盏茶工夫,两个人便大变活人。
季歌看着镜子里自己凭空长出来的两叶八字胡,委实好笑。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笑道:“三弟你这乔装手艺真是可以,完全看不出来,两个人似的。”
宋游手捋长须,笑道:“是二哥可塑性强,方便下手。”
待余人收拾整端,乔装完毕,六人离开客店,径向山行。及至山门前,众人悄然下车,隐伏于正对山门的林子里,窥视着山门前的一举一动。
过得片刻,瞥见山门前的守卫有所松懈,季歌放低声音道:“按照原定计划执行,三弟和倒霉和尚负责寻找青衣女尼,我和甜儿想办法把九月十五共赴蜀山的消息传递给宣仪师太。大哥和老黄守在此地,以备随时接应。如若出现险情,便以快意堂的信烟为号。”
谢璟点了点头,道:“我没意见。”将快意堂的信烟分发给众人。
灵甜皱起眉来,道:“哥哥,我不会武,你带着我干嘛,一个人行动不是更方便些?”
季歌脸上微现尴尬,没有吭气。
灵甜见他不说话,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该不会忘记怎么走了吧。”往他手上一搭,“你不是三个月前才来过,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季歌扶了扶额,道:“甜儿,这个事情……我们回头再说。有句话说得好,看破不说破……”
这时,山门前开始换班,宋游心想此时正是守卫最为松懈的时机,当下向倒霉和尚道:“我们走吧。”倒霉和尚点了点头。于是二人循着林子,向青衣派的后山绕去。
等他二人进了青衣派,季歌拽着灵甜,悄悄绕至守卫最为松懈的一处崖壁下,蹬壁翻了进去。落地时声音极轻,并无人发现。
二人寻到一处安全地带藏身下来,季歌想到上次昆仑一行,仇正浓在自己赶去玉琨派之前已经收到父亲的飞鸽传书,要求务必将自己扣在玉琨,想来对自己仓皇出逃,私自下山一事十分恼火,且要将自己拴回衡山的决心已定,不容转圜。
他既然知道自己当时已在前往玉琨派的路上,想必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也定然知道这梵净山尚未前来,那么定会提前知会宣仪师太,让她务必配合。既然仇正浓那么远都能收到书信,想必宣仪也已经收到了,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困住自己,如此……径直通知宣仪九月十五共赴蜀山一事便不可行了,不禁犯起愁来。
左思右想,茫然无措。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灵甜冲自己挤了挤眼,乜斜着眼笑道:“来都来了,怎不去见见你那个朝思暮想的小尼姑呀?”话语中一副阴阳怪气,不怀好意。
这话正中季歌下怀。季歌一拍前额,心道:“对哦!不能直接找宣仪,何不去找柔儿妹妹帮忙?正好上次梵净山一别,还未见过她,也不知近来她可还安好。”于是道:“甜儿你真好,提醒了我,我们这便去看看静柔妹妹,跟她打个招呼去,顺带找她帮忙。”
灵甜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玩笑话,却被他立即当真,心中万般酸楚说不出口,只好粗粗翻了个白眼,道:“整日里拈花惹草,也不知人家一个小尼姑犯了何事,要被你如此折磨。”
只是话既已出,也不好反对,当下铁青着脸带着季歌去找静柔。她熟识地图,对梵净山弯弯绕绕的地形并不陌生,很快便找到了静柔的卧房。只是到了之后,才发现屋里空空落落,一个人也没有。季歌道:“青天白日的,柔儿妹妹能去哪儿呢?”正自纳罕,忽然想起上次掌门人大会上,静慧曾说起过,静柔谎称单挑了江南贾家,被宣仪惩戒禁足一事,顿时明白过来,向灵甜道:“静柔妹妹一定是被禁足在了山上的某个地方,我们去找找。”
灵甜皱眉道:“梵净山这么大,上哪儿找啊,眼下咱俩身份陌生,找的地方越多,越容易被人发现。再说,若是被禁足,少不了会有人羁押看守,照样没办法靠她传递消息给宣仪师太,找见了又能怎样?”
季歌想了想,道:“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灵甜正待答话,这时,崖下忽然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道:“快走吧,试剑要开始了,去晚了,静深又要拿我们说事了。”
另一人道:“就是,也不知这次她会如何处理静柔师妹,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季歌向崖下一望,见到两名青衣女弟子神色匆匆地往西边去了,心下暗忖:“听说试剑是青衣派的授课仪式,所有青衣门人必须参加,这等场合,柔儿妹妹总不会缺席吧。”于是向灵甜道:“跟上她们。”
两名青衣女子一路向西,绕过厅廊、花园、水榭,最后来到后山一个筑有高台的广场上。广场极大,规模不亚于衡山的演武场。高台上,静深一袭青衣,凭风而立。数百名青衣弟子聚集于高台之下,均表情凝肃,听她授课。瞧这阵势,似乎这里便是她们的演武场。
季歌拽着灵甜悄悄隐匿于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与一众青衣弟子一块听她授课。
只见静深不苟言笑,先是简单讲解了剑式的出招动作和发力方法,紧接着便手握一柄青剑,开始给众师姐妹演示剑式和剑招。她出招利落,剑式流畅,显然宣仪平素向她传授了不少,经常研习。台下弟子听她授课,也是一副凝神专注,神情高度紧张,现场气氛压抑而凝肃。
这套青衣剑法比之问心剑派的九州剑法差了十万八千里,季歌听了没两句便感无聊,开始在人群里寻找静柔的身影。找了半天,人没找着,却发现这些青衣女弟子均一副简陋着装,头上松松垮垮地挽了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发髻,发髻上簪了同样的云纹木簪,不由心觉好笑,悄声道:“早就听闻宣仪姑姑惯过清苦日子,没想到对底下的门人要求也这般严格,这些姐姐妹妹跟着她,想必把八辈子的苦都吃遍了。”
灵甜听他这么说,眼光在众师姐妹的脸上徐徐扫过,忽然轻笑出声,乜斜着眼看他,道:“再清苦,还有你那三弟过得清苦?”
季歌撇了撇嘴,没有作声。
过得半晌,授课结束。众青衣弟子开始自由活动,广场上声音渐起,语声嘈杂起来。季歌和灵甜站得久了,四肢有些麻木,一听结束,立时活动了下手腕脚腕。这时,右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怎么师父每次都让她给我们授课,她有什么好的,不过是跟师父多学了几招,就好为人师,恬不知耻,总想着给我们教点什么。大师姐,这样的委屈你能忍,我可忍不了!”
声音熟悉,语含抱怨。
季歌循着声音来向看去,只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静慧,站在她身旁的女子身形同样熟悉,正是静姝。只见静姝叹了叹气,沉声道:“静深的水平虽然远不及师父,也足够教我们了。她天资聪颖,领悟力强,受师父倚重也是正常。”
静慧啐了一口,骂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不近人情,好像全天下都欠她一万两的死人脸,长得那么丑,性情那么古怪,脾气还差,也不知道师父喜欢她什么!”
静姝正待说话,只听静深朗声道:“把静柔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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