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充耳不闻,走到宋游身旁,定定注视了他半晌,抬起手来,将他深深拥进怀里。
似是一时没有防备,宋游面露惊愕之色,双手一时间没有搁置的地方。灵甜站在一旁看着,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
断崖里大风袭过,吹得宋游头发凌乱。季歌抬起手来,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宋游望着他,冷笑道:“半天不见你来,敢情是被哪个貌美如花的小尼姑绊住了脚。”
季歌笑道:“三弟,你又说笑了。”顿了顿,“断玉呢,取到了没有。”
宋游道:“拿到了。静心这边进展得很顺利,眼下她已经继续潜伏回梵净山了,身份没有暴露。”说着自怀里取出一块玉来,出示给他看。
季歌道:“那就好。我也已将九月十五共赴蜀山的消息告诉了静深,让她带话给宣仪师太。只是我不放心的是,我与静深是初次相识,并不熟悉,不确定她会百分百带话。”
宋游道:“二哥放心,其他几派的掌门都已知道这个消息,他们五大派同气连枝,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消息便会不胫而走,在几派之前流动起来。就算静深不愿意带话,其他四派的掌门想必也已将此事告诉给了宣仪师太。保不准在我们来梵净山之前,宣仪那老贼尼便已经知道了。”
季歌点了点头,道:“还是三弟想得稳妥。”顿了顿,又道:“可是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后,便一定会上蜀山剿贼吗?万一不去怎么办?”
宋游道:“二哥放心,他们一定会去的。”
季歌听他语气坚决,似乎对此事十分笃定,问道:“为何?三弟便这么确定”
宋游不答反问,道:“二哥怎么突然转性了?”
季歌一怔,道:“什……什么转性了?”
宋游道:“之前在四方宫的时候,二哥好像对我引五大派的掌门共赴蜀山一事颇有微词,似乎不想这么兴师动众,给自己和对方招惹麻烦,怎么这次突然想起来通知宣仪那老贼尼了?”
季歌默了默,目光深沉道:“我说过,我会帮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如果这么做对你有用、有利,那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宋游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空气静默了片刻,宋游从怀里取出信烟,拉开火栓,对着空中放出信烟,说道:“倒霉和尚此前已经下山了。大哥和老黄也驾着马车在山道上等着,相信他们看到信烟,会来接我们。事不宜迟,我们这便走吧。”
季歌点了点头。
当下三人沿着狭窄的山路下山,一路但见杂草丛生,荒僻衰颓,显然这条路是偏路,很少有人踏足。及至山下,果然见到倒霉和尚和老黄已驾着马车候在路边。三人纷纷上马,老黄见人都齐了,挥起鞭来,在马身上一顿猛抽,马儿撒开四蹄,向前奔逃而去。
这时,一众青衣弟子从正门追了出来。老黄和倒霉和尚换着赶车,马儿跑得飞快,身后烟尘四起。一路从安徽奔至湘楚,眼见一众青衣弟子身形愈来愈小,被远远抛在身后,众人这才吁了口气。
马车驶入官道,在一间客店停下。众人奔波了一路,又累又渴,纷纷下车,进客店休息。待一切安顿好了,季歌道:“眼下距离九月十五还有半个月,时间充足,你们先在这里住下,我去附近的集市逛逛。”
灵甜道:“哥哥,我陪你去。”
季歌摆了摆手,道:“不用了,跑了一天,怪累的,我很快就回来了。”说着转身出去。宋游注视着他的背影,平静无波的眸中微起波澜。
季歌到了集市,花重金买了匹骏马。翻身上马,一路向南疾驰,那正是沐恩谷的方向。
来到落霞山下,没见到鬼谷子。季歌心下暗忖:“也是,眼下不是开谷时间,没人恭候也是正常。”在溜索下等了许久,仍不见人来。他等不及,抬起手来,在溜索上屈指一弹,将一指内力贯入。
半晌,树林当中传来铁笼摩擦溜索的粗重声响,伴随着沉闷的声音刺破虚空:“何人无故造访,眼下并非开谷时期。”却是鬼谷子驾着竹笼滑了下来。
见到季歌,他面色微微有异,道:“季少侠?你何故来此?”
季歌笑道:“路经此地,过来看看谷主,不算冒犯吧?”
鬼谷子面色更怪,道:“开谷之期未到,请恕谷主暂不见客,少侠还是请回吧。”
季歌唇角一勾,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别人不见正常,我与谷主私交甚好,也见不得么?”
鬼谷子正色道:“说了不见就是不见,管你是谁,再说,你与她有何私交,也不过一面之缘。”说着驾了竹笼便要回去。
季歌唇角浮起古怪的笑意,笑至中途,突然脚下借力,蹬地而起,向那缓缓上行的竹笼掠去。鬼谷子还未及反应,已被他掠至笼中,从后面掐住了脖颈。
季歌掐着他脖子上的命脉,威胁道:“鬼伯,我劝你听话,我手上可没个轻重。”
鬼谷子怒道:“你就是上去也没有用,非开谷时间,谷主是不会见你的。”
“哦?”季歌轻轻一笑,“不试怎么知道,鬼伯伯怎么就替谷主擅自做主了?”
鬼谷子满脸憋得通红,也不催动溜索,只与季歌端坐笼中,一动不动。季歌怒从中来,加重了捏着脖颈的力道,鬼谷子昂首挺胸,面不改色,道:“你就是杀了我,也别想上去。”
季歌微微冷笑,道:“是么?倘若我是为了望海潮一事来的呢?”
鬼谷子呼吸一滞,道:“什么望海潮,从来没听说过。”
季歌冷笑道:“你没听说过没关系,你们谷主知道就行,这个事还是你们谷主告诉我的呢。”
鬼谷子嘴硬道:“那就更与我没有关系了。总之沐恩谷的规矩就是如此,非到开谷时间,外面的人谁都不许进来。”
季歌掐着他的后颈,冷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上次我来的时候也不是开谷时间,怎的鬼伯伯就放我进去了?”
“这……”
鬼谷子面露难堪,一时回答不上来。
季歌阴笑道:“鬼伯伯不请示谷主,便横加阻拦,莫非……谷主不在谷中?”
鬼谷子一听,登时满面通红,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季歌松开他,懒洋洋地靠着笼壁,笑道:“鬼伯,我无意刁难于你,只是眼下确实有要紧事情,须与谷主当面商谈,如若谷主外出了,我可以等。”
顿了顿,又道:“家父季怀璋是衡山问心剑派掌门,系属武林正派,一向光明磊落,你应该相信我不会乱来。”
鬼谷子一声冷笑,道:“武林正派怎么了,一向坏事干尽的还就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
季歌听他这话说得奇怪,微挑眉眼。
鬼谷子受制于人,看眼下情状,如若自己不放他进去,他是赖着不走了。思前想后,终是道:“小子,我可以放你进去,至于谷主愿不愿意见你,就看你的造化了。”顿了顿,“不过你最好严守规矩,进了谷后不要到处乱看,到处乱转。”
季歌见他同意了,恭恭敬敬道:“那就多谢鬼伯了。”
鬼谷子见拗不过他,当下驾了竹笼沿溜索缓缓向上,过了转盘,又转为下行。一柱香时间后,二人下到谷底。鬼谷子道:“老夫就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便一人走吧。”
季歌向他作了作揖,道:“多谢。”一个人沿着山壁向悬索桥走去。走过悬索桥,进了竹林。只见竹林依旧,绿意盎然,翠然欲滴。根根分明,直插云天。这次因没有家丁提前迎接,气氛比之上次更为静寂,不止静寂,还有些阴森,针落地之声清晰可闻,仿佛无人居住。
季歌走到藏书楼前,见大门敞开着,并无人看守。他握了握剑柄,拾级而上。在藏书楼里伫立良久,踌躇半晌,都未见大门自行阖上,也未见有弩箭射出。季歌突然明白过来:“是了,上次的大门和弩箭定是那冷谷主故意设下的局,只为试探自己。眼下我不请自来,那冷谷主没有防备,自然不会有这些机关暗器。”
他依循旧路,从后门出来,来到庭院里。但见庭院流水潺潺,水雾弥漫,白茫茫一片,仿若置身仙境。他摸着水雾下了台阶,只见脚边溪水澄澈,清风徐来,荷绽莲动。两只仙鹤立于水中,傲然昂首,正细脚伶仃地踩着水玩,一下一下。边踩水,边躬着细脖在水里捡食吃。
只听沙的一声,一把鱼食洒进水里。季歌拨开莲叶遮挡,微微侧目,看到听雨轩下坐了一名粉衣女子,身姿窈窕,身形与那冷谷主有几分相像。
“冷……”
季歌微步上前,正待开口,这时女子转过脸来,却不是那清清冷冷的冷谷主,而且冷言。当即改口道:“冷言姑娘……”
“我不是冷言。”
女子霍然起身,语气冰冷。
季歌心下纳闷:“奇怪了,不是冷言还能是谁,上次不就是她推着冷谷主的轮椅出来么。”
女子将季歌从头到脚看了两眼,见他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头顶高扎马尾,扣了一只白玉发冠,一根木质发簪横贯发冠,端的是俊俏潇洒,风流倜傥。再看样貌,面如冠玉,剑眉桃目,俊美之气横溢脸庞,微微诧异,道:“你是何人?”
“……”
季歌扶了扶额,道:“冷言姑娘,你不记得我了,我上次来过。”
女子秀眉微蹙,道:“说过了,我不是冷言!”
季歌顿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见眼前的女子眉尖眼长,姿色妩媚,和冷言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冷言又能是谁?顿了顿,只好道:“在下衡山季歌,特地前来拜会冷谷主。”
女子面色不郁,道:“可与我们谷主提前约好了?”
季歌道:“不曾。”
女子道:“那就不见。没跟谷主约好,还想见什么。”
季歌扶了扶额,道:“冷谷主眼下可是不方便见客?”
女子冷冷道:“谷主正在小憩,你请回吧。”
季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一句话不说,走上听雨轩来。
“你……你要做什么?”女子退后几许,面露惊慌之色。
季歌笑道:“不做什么。”靠着围栏坐下,眸中笑意温柔,“我等谷主醒来。”
女子面露异色,急道:“你快走吧,谷主是不会见你的。”
季歌靠着护栏,回首望向溪里的田田莲叶,白鹤仙姿,勾唇笑道:“急什么,如此大好风光,不得好好坐下来欣赏欣赏?”
女子见他不仅赖着不走,反而慢条斯理地赏玩起来,心中生怒,斥道:“你再赖着不走,我可要赶人了!”
“冷语,不得无礼。”
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个极清极淡的嗓音。季歌循声望去,但见车辙响动,一名身着松石绿衫女子,驱动着轮椅,向这边缓缓而来。一如往常,她面覆白纱,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眉若远山,眼尾细长,坐在轮椅里姿态清雅,只是眉眼间略显倦容。一双细眼哀怨清愁,
不等她走近,季歌站起身,微步上前,行了一个大礼,道:“冷谷主,好久不见。”
冷清溦并不看他,驱着轮椅从他身侧缓缓经过,来到水边。季歌跟在身后,见她背影清瘦,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一头长发如墨散下,松松垮垮,轻轻的道:“冷姑娘的腿脚好些了么。”
冷清溦道:“还是老样子。”抓起一把鱼食,洒入水中。锦鲤见来了食物,聚拢了来,纷纷大张着圆嘴,争先恐后地抢食吃。这时方才那名女子道:“谷主,此人不请自来,您看该怎么处置?”语带告状之意。
冷清溦并不回头,淡声道:“你先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谷主……”
女子面露不爽之色。
冷清溦道:“下去。”
女子听她语声严厉,小嘴一撅,不爽地去了。
待她走后,季歌道:“冷姑娘,她不是冷言?”
冷清溦道:“嗯,她是冷语。”
季歌惊道:“怎么二人长得一模一样,难不成是双胞姐妹?”
冷清溦抓起一把鱼食,扔进水里,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季歌心觉好笑:“冷言,冷语,真是好名字。”见她二人长得如此相像,问道:“她二人长得一模一样,冷姑娘平时是怎么区分的?”
冷清溦只顾着喂鱼食,并不看他。少顷,淡声道:“很好区分。冷言左眉的眉心有一颗痣,冷语额头有一个美人尖。冷言气质清丽,冷语气质妩媚。冷言端庄稳重,冷语佻达浮躁。”
“……”季歌扶了扶额,道:“还真是很好区分呢。”
冷清溦不答,喂了一会儿鱼食,淡声道:“公子突然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季歌在她身旁的条凳坐下,笑道:“无事,刚好路过此地,过来看看姑娘。”
冷清溦指尖微颤,道:“我们几时这般熟悉了?”
季歌勾唇一笑,道:“我心里觉着姑娘熟悉,那便熟悉。我当姑娘是旧相识,那便是旧相识。自打见姑娘的第一面起,我便没把姑娘当作外人。既不是外人,便是想见就见,管那么多干甚。”
冷清溦目露讥诮,道:“公子巧舌如簧,伶牙俐齿,还真让人无言以对。”
季歌微微一笑,道:“我说的句句真心,全部发自肺腑,也只对姑娘一个人说,姑娘听着就好,不必劳神费心,言语相对。”
冷清溦指尖蓦地一颤,眉间现出些许慌乱来。她很快镇定了心神,抓起一把鱼食,抛向水中,并不看他。季歌将她这些小举动和小情绪都看在眼里,微觉有趣,马尾一甩,望向那边的蓬蓬莲叶。
这么一甩,刚好让冷清溦看到簪在头顶的木质发簪。冷清溦道:“没想到公子金枝玉叶,一身华贵,竟也会簪如此简单的木簪。”
季歌背对着她,笑道:“这是我那三弟送的,千金不换。”言语间颇为得意。
冷清溦莞尔,没有作声。
此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满园荷花莲叶,流水潺潺,仙鹤松姿,季歌看了片刻,只觉心体舒畅,由衷叹道:“住在这样的洞天福地,姑娘真是好生活,好意趣。”
说着回过身来,看着她道:“若是我也能寻到这么一个好住处,依山傍水,有佳人相伴,此生定也值了。”
冷清溦并不看他,冷冷的道:“你们衡山不好吗,山上的风光应当不比这里差吧。”
季歌枕着手臂,注视着她那淡漠的眉眼,道:“衡山确实不差,只是少了些许意趣,也没有佳人相陪。比起衡山,我更喜欢这里。”
冷清溦睨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季歌道:“这里唯一不好的一点是,空气略有些潮湿,前院又栽种了太多竹林,导致日光不足,恐怕对姑娘的腿疾不是太好。”说着试探的眼光将她一瞟,道:“姑娘的腿疾是风湿还是什么?”
冷清溦淡声道:“算是风湿。小时候贪玩,从山上摔了下去,摔断了骨头。骨头没有完全长好,每到阴雨天气便犯疼犯痒,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哦。”季歌道:“会不会影响走路?”
冷清溦道:“走倒是能走,只是容易累,走不长远。”
季歌道:“那没关系,等有机会,我寻遍天下的名医为你诊治。”
冷清溦道:“没用的。若是能看好,也不至于苦苦捱到现在。再说,野郎中就是天底下极好的大夫,他看不好的,别人也看不好。”
季歌想了想,道:“说起野郎中,突然想起了一事。冷姑娘,我都大老远来了,与你也算旧相识了,你不打算带我在谷里转转?”
闻言,冷清溦抬眸睨了他一眼,道:“可是可以。不过,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你先去前院等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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