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孰正孰邪(4)

季歌见他已经发现自己,当即与四人携手下山。来到季怀璋身前,心惊胆战地对着季怀璋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揖,道:“父亲。”

季怀璋对他看也不看,鹰一样的眼光在谢璟几人脸上徐徐扫过。季歌见状,忙道:“父亲,这几位是我行走江湖结交的朋友。”说着向他介绍:“这位是快意堂的堂主谢璟。这位是霹雳帮的副帮主孟浪,这位是张衡,也是霹雳帮的副帮主,上次掌门人大会上你们见过……”

“宋游在哪儿?”

季怀璋充耳不闻,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季歌,道:“把宋游交出来。其他无关人等,还请速速下山,不要耽误问心剑派做正事!”

季歌听他此言似乎是要对宋游赶尽杀绝,忙解释道:“父亲,宋游并非那几位叔伯口中的洛家余孽,当年望海潮覆灭之事另有隐情。”

季怀璋道:“有何隐情?”

季歌正色:“望海潮并非四位叔伯口中的邪教组织,十年前他们五人率领门下弟子在一个深夜攻破了剑阁,一是为了推洛乘风下台,另选他们满意的潮主。二是为了抢夺剑阁的秘籍,表面上是为除魔卫道,实则都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说着加重语气,“父亲,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心,互相勾结,残害了洛家满门,如此心狠手辣,禽兽不如的行径,这样的人如何能做一派之长?又有何面目忝为武林前辈?父亲身为武林至尊,该当惩凶除恶,查清当年洛家灭门案的真相,惩戒凶手,将真相公之于众!”面色坚毅。

季怀璋哼的一声冷笑,道:“这些都是那洛家余孽给你说的?”

季歌不明他此言此意,一怔,道:“正是。”

季怀璋眼光在灵甜等人脸上扫过,还是道:“宋游呢?”

季歌见他对自己方才所言置若罔闻,心里微微不悦,微步上前,道:“父亲,宋游不是洛家余孽,洛乘风也不是有罪之人,望海潮更不是什么邪教组织,还请父亲莫要再找宋游的麻烦。眼下该做的是把那四个掌门找回来,查清当年真相。”

季怀璋哼的一声冷笑,道:“查当年的真相是你老子该做的事么?有冤要诉就去找官府解决,有仇要报就去报仇,你老子是做什么的,还替他查处当年之事?”说着乜斜着眼睨视季歌,道:“你又是做什么的,要替他申冤报仇?”

季歌心里不快,沉声道:“十年前望海潮和洛家灭门之案已交由快意堂解决。既然父亲不愿意插手此事,也请不要再追查宋游的下落,他虽是洛家人,却是无辜的。我也不会让父亲伤害他。”

“无辜?”季怀璋微微冷笑,“就凭他一张三寸不烂之舌,给你一番洗脑,你便相信了他的说辞?十年前望海潮覆灭一事你是亲眼见到了,还是亲身经历过?怎的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再说,他与那喻理联手阻止你爹登上江湖盟主之位,便说明他不无辜,也并非良善之人,指不定二人背后下的什么棋。那望海潮本就是邪魔外道,它的旧部因为当年灭门之事定然对武林正道心怀憎恨,伺机报复,意欲寻仇也说不准。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不趁今晚铲除了这余孽,将来定会遗祸无穷。”

“我……”季歌说不出话来。

顿了顿,道:“父亲,眼下没有证据证明望海潮不是邪教,但也没有证据证明望海潮是邪教。我相信宋游的话,不代表我了解望海潮的底细,而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我相信他的为人,相信他不会对我说谎,更相信他是良善之人。我只是选择站在了他那一边,选择了相信他。”

“哼。”季怀璋又是一声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认识一辈子也未必能看清对方的为人,你与他认识才几个月,便对他信之不疑,真是可笑!”说着睨向灵甜,道:“甜儿你见过此人,他除了个子矮以外,长什么模样,如今人身在何处?”

灵甜被他质问,怯生生地抬起眼来,瞧了季歌一眼,见他一脸阴沉,畏惧地低下头来,道:“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此人……”

季怀璋哼了一声,道:“鬼不知道你们兄妹打得什么主意!”说着抬起手来,喝道:“众弟子听令,给我上山搜捕宋游!一见到此人,格杀勿论!”他上次见过孟浪张衡,知他二人不是宋游,又寻思宋游个子矮,谢璟身长九尺,定然也不是宋游。思来想去他定然还在山上,于是下令格杀。

季歌见他要上山搜查,心里着急,拦在身前,道:“父亲,宋游早已抄小路逃下山去,您若一定要上前搜查,便从我的身体上踏过去吧!”

季怀璋怒道:“畜牲!胆敢阻拦!”一把推过季歌,举步上山。季歌见他执意搜查,当即乌兰出鞘,抢上前去,一把长剑横在身前。季怀璋心中怒气更甚,喝道:“竖子无状!你要对你爹动手吗!”说话间,一众衡山弟子已自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将季歌四人团团围住。

季歌道:“父亲,刀剑无眼,我不想与您动手,也不想和自己人动粗。可这一路上您多次派人拦截,致使多名衡山弟子丧生,您知道他们打不过我,您不心疼我,也该心疼心疼追随您多年的门人,他们都还年轻。”说着横剑当胸,做好随时作战准备。

季怀璋手中长剑缓缓横于胸前,道:“今夜你是要执意拦我了。”

季歌道:“是的,请恕孩儿不孝。”

季怀璋脸上勃然生怒,一声怒喝,自关楼纵身跃下,手中乘锋出鞘,便向季歌刺去。季歌横剑格挡,双剑交击,“砰”的一声,深夜里火星四溅,二人被对方的剑气击得退开两步。

季怀璋站定身子,愠道:“好小子,功夫精进了不少!”袍袖一挥,蕴起周身内力,再向季歌刺去。季歌定风波蕴藏于内,一套九州剑法使出,与季怀璋激战在一起。一众衡山弟子见父子二人战在一起,不便动手,纷纷散开。谢璟、孟浪和张衡内力尽失,无法帮忙,退至一边。

静寂的黑夜中只听到“噼里啪啦”的双剑交击声,伴随着阵阵火星,闪烁在黑夜之中。战至中途,季怀璋突然伸掌向季歌胸膛拍去。季歌连忙后退,一面用剑格挡,一面运气于丹田,一掌回击过去。

“砰”的一声,双掌交击,巨大的气波荡开,冲击得身周草木剧烈摇晃,纷纷向外倒去。谢璟三人纵是及时避开,也被这剧烈的气波伤到,纷纷狂吐鲜血。

季怀璋大笑:“可以啊,这定风波你已攻克了第六层。”说着手上微微加力,将第七层定风波召唤出来。季歌奋力抵挡,脸上肌肉因内力不敌开始抽搐,五官扭曲起来,浑身战栗。

二人拼击内力至中途,季歌的内力突然弱了下去,一瞬间如泥牛入海,全然无踪。季怀璋发觉不对,当即收势,却仍晚了一步,第七层定风波贯体而入,穿透了季歌的身体。季歌登时一大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如雨中浮萍飘摇下去,内力止歇,一时间风止草静。

季怀璋见势不妙,抢步上前,将他抱至怀里,道:“季儿,你的内力怎么突然没了?”

季歌倒在季怀璋怀里,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直将衣领和胸口的衣物染得通红。季怀璋脸上也溅满了血,伸指探于他的脉息,发现他内力还在,正待询问,突然季歌浑身抽搐,面部扭曲,双手于虚空乱抓起来:“疼……疼……”一瞬间,脸和嘴唇已是虚白。

季怀璋一时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道:“哪里疼?季儿,哪里疼?”

灵甜反应过来,捂着胸口的剧痛扑上前来,从季歌怀里摸出药瓶,拔去瓶塞,往手心一倒。只见一颗小小的药丸滚落,掉在地上,却是什么也倒不出了,药瓶空空如也。

季怀璋这才知道他是头疾犯了,怒从中来,骂道:“逆子,药没了还不赶快回家!”见季歌头痛欲裂,状若疯癫,伸出手来,点了他两处穴道。待季歌镇静下来,季怀璋将他一把抱起,快步向山下走去,道:“快备马车!回衡山!”

众衡山弟子见状,蜂拥上前,部分人在前开路,部分人帮季怀璋从下面托着季歌,快步下山。灵甜伴在季歌的身侧,边小碎步下山,边凝目注视着季歌的状况,见他昏迷不醒,脸上涟涟落泪。待下得山来,已满脸泪痕。谢璟等人担心季歌出事,紧随其后,步下山来。

及至山脚,马车已经备好。季怀璋抱了季歌上车,将他轻轻放倒在车里,而后出来,一脚将车夫踹至地上,自己坐在前面,将灵甜拉上马车,扬起鞭来,准备挥下。这时一名衡山弟子站在车下道:“师父,山上的洛家余孽怎么办?该如何处置?”

季怀璋心里一沉,道:“先回衡山,今夜先放他一马。他既然有所图谋,过后肯定还会来找季儿,到时再抓他不迟。”说着扬鞭一挥,马儿撒开四蹄,狂奔进夜色。众衡山弟子一路快跑,跟在车后。

谢璟三人下得山来,见季怀璋驾着马车已不知去向,衡山弟子也早已没了踪影,唯见道上烟尘四起。张衡道:“谢堂主,眼下我们去哪儿?”

谢璟道:“眼下二弟突发头疾回了衡山,我三人又内力尽失,须得三日后方能恢复,方才他父子二人比拼内力之时又受了内伤,不宜四处奔波。我想,我们不如先各回各家,待到二弟那边有了消息,再筹谋后续之事。”

张衡想了想,道:“只能这样了。”瞥见老黄驾着马车候在道旁,三人相携上车,准备出川。

月亮藏进了云层里,山顶的祠堂里,烛火次第熄灭。待到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七十二座牌位尽数湮没于黑暗之中,仿佛与这无边夜色浑然一体。待到山上山下的人都散尽,吵闹了一夜的剑阁终于恢复了宁静。山上草木凝立,山野寂然。那只掉落地上的白色药瓶,仍在原地静静躺卧。

不知过了多久,黢黑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两声极轻极微的脚步声响。及至药瓶掉落之处,那人缓缓停下,犹豫了一瞬蹲下身来。一袭青衣垂落石阶,青衣下缓缓探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将掉在药瓶旁的那颗药丸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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