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谢先生和王铁匠抬了一大桌菜过来,又拿来十张板凳,围着圆桌一一摆好。汤应寿坐下来道:“天还不算太冷,又有绝好的月色,人多,外面坐着宽敞些。”
众人一一落座,清溦又叫了冷言冷语过来。季歌是客,并不着急入座。待众人坐好,正待坐下,孟夫子忽然道:“你今日未完成任务,站着吃罢。”
季歌一怔,道:“我……我什么任务没有完成?”
孟夫子冷冷的道:“藏书楼没有打扫完。”
季歌见他故意刁难,求助的眼光幽幽地投向清微,清溦拍了拍身旁的板凳,道:“先吃饭吧。”季歌见她准允,心里高兴,依言走到板凳前,坐了下去。谢先生眼疾手快,一脚将板凳踢开,“咚”的一声,季歌一屁股摔在地上,孟夫子王铁匠当场笑出声来。
他堂堂衡山掌门之子,从小金枝玉叶,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季歌一经摔倒,立时站了起来,看着谢先生,道:“什么意思?”脸上怒气横溢。
谢先生端着酒盅,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道:“没什么意思,单纯的看不惯你。”
话一出口,桌上众人除了清溦俱都笑了起来。季歌怒火中烧,喝道:“你们笑什么!很好笑吗!”
他这么一说,众人瞬间不笑了,却都低垂了眉眼,暗自偷笑起来。这低眉笑眼里,半是嘲讽,半是瞧不起。虽然不似方才大笑,却比大笑更让人窝火难受。
季歌憋得满脸通红,见他们胆敢当着自己的面窃笑取笑,心中怒气更甚,欲待发作,孟夫子忽然道:“季少侠可是从未受过这等耻辱?令尊可是不忍心让你吃这种苦?”
季歌听他话里有话,怒道:“你说我便说我,总提我父亲做什么!我父亲也是你这等人能提的!”
闻言,孟夫子脸上微微变色。清溦沉下脸来,轻声道:“孟叔过了。”说着将板凳扶起,重新放好,白皙一样的玉手在上面轻轻一拍,温声道:“坐吧。”
季歌心里有气,转头一声不吭地回了竹屋。他一走,清溦突然没了胃口,站起身道:“你们吃吧,我回房了。”转身心事重重地回了竹屋。众人见她心情不好,脸上纷纷露出尴尬,俱都低下头,各自扒拉起了碗里的米饭,没再说话逗乐。
待到晚饭用完,众人回了房间,清溦瞥见院子里没有人了,从柜子里取出几样消肿止痒的膏药来到季歌房间。去时,他正翘着二郎腿卧在榻上,一个人生着闷气。听到竹门轻响,清溦走了进来,当即坐起身,委屈道:“三妹,你终于来看我了。”
清溦没有作声,挨着床榻坐下。见他脸上、胳膊上、小腿上被蚊虫叮了不少,大的小的,有几十个之多。于是取出膏药来,用棉签蘸了,说道:“过来,给你上点药。”
季歌偷眼上瞧,见她语气平和,面色不惊,似乎并未因自己擅自离场生气,当即毛猴儿似的往她身前蹭了两蹭,委屈道:“三妹有心了。”
清溦瞧他一眼,用棉签蘸了膏药,在他手臂被蚊虫叮咬的部位细细涂抹起来。边途边道:“你呀,不要和他们置气。他们都是长辈,又上了年纪,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能活几十年,又能有多少光景。”
季歌见她涂抹膏药时,几捋发丝松松垮垮垂落眼前,神态专注而认真,真有种朦胧隐约的美感,不由看得出神。但见她一双白皙玉手在自己的红肿部位反复摩挲,月下仿佛生了光,触感温凉,更是入迷。半晌,只听她道:“好了,把脸伸过来。”这才反应过来,忙探了头过去,将脸伸给她。
清溦指尖蘸了膏药,在他脸上涂抹起来。季歌由着她的指腹在自己脸上细细摩挲,只觉温温凉凉,舒服得紧,也熨帖得紧,闭上眼道:“三妹,你说孟叔他们为何要这么对我?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他们?还是单纯的看不惯我?”
清溦边涂药边道:“单纯的看不惯你,方才孟叔已经说了。”
季歌听着这话不顺,睁开眼道:“他们总提我的父亲,难道是我父亲得罪了他们,又或是他们不喜欢我父亲的作风,才会在我面前故作尖酸?”
清溦涂药的指腹微微一滞,神色复杂起来。
季歌说到这里,心下一片迷惘,喃喃道:“可是我父亲又做错了什么,就算不招他们喜欢,也不该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这么说话啊。难不成他们是听说我父亲要带着四个掌门声讨沐恩谷,这才含沙射影?可是究其根本,总归是三妹和喻大侠先在掌门人大会上联手坑了我父亲,他才会如此生气。但这都不是我他的错啊,他们为何要在我面前这般挤兑?”愈想心中愈是烦乱。
清溦看着他道:“别想了,他们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你,放心吧。”继续在他脸上涂药,道:“把眼睛闭上。”
季歌闭上了眼睛。清溦道:“回头等有机会,我单独找几位叔伯谈一谈,让他们不要再针对你,至少不能当面刁难,成什么样子。”
“是啊。”季歌闭着眼道:“再怎么我也是三妹的结义兄弟,是你的二哥,怎的行事如此过分?”说着唇角勾起一抹甜蜜的笑,道:“我就知道三妹是心疼我的,心里是有我的。”
片刻,药上完了。清溦将膏药的铁盒阖上,道:“别耍贫嘴,小心让他们听见了,将你轰出谷去。”
季歌闭着眼笑:“我还巴不得早点走呢,不过走之前肯定是要把三妹带走的,看他们几个七老八十能不能拦得住我。”
清溦轻轻一笑,站起身道:“你早点休息,若是饿了便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
季歌捉住她的手,做出委屈巴巴的表情来:“三妹这么快就要走了,也不多陪陪我了。”
清溦笑道:“那是,就这还是偷偷过来的,若是让几位叔伯看见了,少不得要将你扫地出门。”说着拿了膏药出了竹屋。
目送着她的身影在窗外消失,季歌枕着手臂幽幽卧了下去,望着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皎洁清辉,心中无尽怅然。
次日醒来,季歌看到自己的床头不知何时已放置了一身干净的衣物,正是那日他在后山瀑布下洗澡,换下的衣物。衣服洁净如新,还泛着淡淡的清香。
这日他被谢先生安排整理账本。季歌对账本一窍不通,去到谢先生房里“哐哐哐”就是一通胡整,越整越乱。谢先生看他态度不好,一直帮倒忙,知他故意使坏,用了一个上午便不想用了,三言两语将他打发了。
季歌这下摸清干活的套路了:“原来胡整就可以少干活,早知道前几天也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了。”刚从账房出来,迎面就见王铁匠乐呵呵的过来,咧着嘴笑道:“季兄弟,过来帮忙打铁啊!”
季歌扶额道:“不行啊铁匠,三妹不想让我吃苦受累。再说,我也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儿啊。”
王铁匠睁大眼道:“三妹?谁是三妹?”
季歌扶额道:“自然是冷谷主了。”
王铁匠嘿嘿笑道:“你叫她三妹,那我不就是你三妹夫了。”
季歌看他脑子不对,缠夹不清,两句话将他打发了。来到前院,见谷中家丁都在忙活,无人理会自己,心觉无聊,干脆穿过悬索桥,来到溜索下,去找鬼谷子玩。坐了溜索上至天子峰上,却见鬼谷子正站在溜索旁,虎视眈眈地观望着山下。循目望去,却见山脚乘坐竹笼的地方,不知何时已围拢了大批人众,远远瞧着穿衣打扮,倒像是闫无虚为首的那四个门派。
季歌吃了一惊,道:“不是说十天后才来么,怎的还提前了,莫不是想攻其不备?”说着心有不安地看向鬼谷子,道:“鬼伯,这可如何是好,他们会不会上来啊。”
鬼谷子捋须笑道:“放心,这几个名门正派一向小人心肠,我早防到他们有此一着。那天你来了以后,便将溜索和竹笼收了起来,谅他们也找不到进山的办法。”
季歌想了想,道:“进山只能走溜索这条路么?”
鬼谷子道:“还有一条,距离溜索以东二里地外有条羊肠小道。第一次开谷时,溜索尚未修建,各大门派都是走小道进谷。后来小姐发现到访谷中的江湖人士愈来愈多,鱼龙混杂,担心小道不安全,便命人封死了,修了这条溜索,以作天堑。除非他们长了翅膀,否则绝无可能从其他路经进来。”
季歌道:“原来如此。”见山脚下那四个掌门正在比手画脚,商量进山的办法,始终一筹莫展,心中窃喜:“三妹真是聪敏,谅这些猪想破脑袋都攻不进来。”
过了半晌,山下点起几只火把来,又有几人抱了几只木桶过来。随着闫无虚一声令下,一队人将木桶里的液体泼向山脚,紧接着其他人将火把掷了上去。瞬间,烈焰熊熊。
季歌叫道:“不好,这些人竟要放火烧山!”眼见火势迅速增大,自山脚快速蔓延过来,忙向鬼谷子道:“鬼伯可有何对策?”
鬼谷子脸上一派云淡风轻,捋须笑道:“天子峰乃孤峰,就算落霞山的草木都被他们烧没了,这火也烧不到天子峰来。再说,就算附近方圆十里都被他们烧秃了,这些狗日的也进不了山。要知道草木易折,山体却不易摧。此地的山体经历了万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岂是一把火就能烧没的。”
季歌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是不安。眼看着山下郁郁葱葱的草木转眼成秃,心里甚觉可惜,沉声道:“总不能让他们一直烧下去吧,鬼伯可有退敌之计?”
鬼谷子捋须长笑。笑罢,突然拍了拍手,身后的转盘立即转出一个巨型弩机来,上面陈列了上百支弩箭。只见那弩机和弩箭漆面光滑,设计得十分精巧,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季歌伸手摸了摸那弩机,心中啧啧称奇,问道:“这也是您设计的?”
鬼谷子道:“当然。”脸带傲色。
季歌道:“厉害了,等空了我跟您学学这机关术。”
鬼谷子道:“学倒是可以,不过须得拜师。”
季歌忙道:“那还是算了。我是衡山弟子,再拜师不合适。”
鬼谷子轻轻一笑,道:“看你喽。”
言罢,突然抬手,按下机关。立时上百道弩箭激射而出,穿过火海,射向了山下的四个门派。弩机一发即中,众人纷纷中箭倒地。等到这一发结束,鬼谷子按下装箭的按钮,新一发弩箭装上,蓄势待发。
鬼谷子略一停顿,再次启动机关。上百道弩箭复又激射而出,擦着火苗,射向山下。顷刻间,便有大半人众被弩箭就地射杀。众弟子见势不妙,四散而逃。闫无虚、宣仪等人心有不甘,挥舞着长剑还欲再战,终是被门下弟子蜂蛹而上,抱走了。只是半晌,山下便躲得多,散的散,一片狼藉。
季歌见山下杀得差不多了,道:“鬼伯,可以了吧?”
鬼谷子恨恨道:“若不是小姐费尽心思想要翻案,老夫今日定要将那四个掌门尽数射杀于此,以报十年前洛家灭门之仇。”停下手来。
季歌道:“这些所谓的掌门,平日里道貌岸然,半个月前在剑阁时还知道装一装,现在可都露出了狐狸尾巴,令人作呕。”
鬼谷子道:“你现在可算看清他们的恶心嘴脸了。他们今日之举,与十年前灭门洛家的行径如出一辙,做不了假。”
季歌点了点头,道:“冷谷主所言,我从来没有怀疑。”
待山下众人散去,季歌和鬼谷子坐了竹笼下得谷底。季歌道:“那四个掌门今日吃了大亏,以他们的小肚鸡肠,定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哪天又想趁机进谷。鬼伯还需加倍小心,勿要掉以轻心,毕竟他们在暗,我们在明,面对小人,最怕对方使什么阴招损招。”
鬼谷子捋须笑道:“放心,老夫别的不会,机关术可是天下闻名,无人能破。有鬼老儿坐镇,还有何可担心的?”
季歌笑道:“鬼伯有如此本事,真想向您学习学习。只是不知除却拜师以外,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学您的机关术?”
鬼谷子瞧他脸色认真,不似玩笑,说道:“你是真的想学?”
季歌点头道:“真的想学。”
鬼谷子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本《机关秘要》来,递了过去,道:“这本书集老夫毕生所学之大成,真感兴趣可以自己翻着看看,看完了记得给老儿还回来。”
季歌见他如此慷慨,竟愿意将自己的心血交给自己看,想也不想,接了过来,高兴道:“如此便多谢鬼伯了。”
鬼谷子道:“自学就行,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过来问老儿,不可借阅给他人。”
季歌当即道:“知道。”
一边翻阅着《机关秘要》,一边与鬼谷子向悬索桥走去。心想:“那日在思过崖,孟兄说父亲答应要来,何以今日未见到他人?如今那四个掌门前来攻山不成,回去定要向父亲抱怨诉苦,只怕此事不得善终。”
想到这里,不禁心里一沉:“但愿父亲洁身自好,不要参与洛家之事,以免惹祸上身。否则他和三妹日后一旦正面交锋,只怕我和父亲之间的矛盾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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