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没再理他,将清溦搂入怀中,一只手托在她的后腰上,向她缓缓输送内力。怪人坐在斜后方看着,道:“你的小娘子可是让仇正浓这厮伤的?
季歌道:“您怎么知道?”顿了顿,“您也认识仇正浓?”
怪人冷笑道:“废话!想当年老子横行天下,放眼整个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湖上谁见了老子不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大侠’。区区一个仇正浓,又算得了什么?”
季歌心想:“你横行天下,整个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应当是别人认识你才是,跟你认不认识仇正浓有何干系?只怕是你认识仇正浓,仇正浓不认识你吧,净会胡吹大气!”
怪人说到这里,已发觉自己说错,道:“不对,是别人认识老子,不是老子认识别人,老子的名声,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仇正浓奸诈可恨,恶名远扬,老子知道他也正常。老子这人记不住别人的恩情,偏偏能记住小人,你说奇不奇怪。”
季歌道:“是挺奇怪的。我一般只能记住别人的好,别人不好的地方反而记不太住。”
怪人一听,两眼一瞪,骂道:“小畜生你这是何意,你是在嘲讽老子心眼儿小么!”
季歌心想:“你可不就是心眼儿小。”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没有,晚辈万万不敢嘲讽前辈。”
怪人瞪道:“那为何老子一说记不住别人的恩情,偏偏能记住小人,你便要说自己只能记住别人的好,别人不好的地方却记不住,这不是故意嘲讽老子是什么!”
季歌:“……”心想:“这也太敏感了。”略一思索,明白过来:“是了,他被人削去手足,做成人彘,又常年独身一人,居住在这环境恶劣的冰洞里,性情怪异也是难免。”想通了这点,心里顿时不气,说道:“晚辈并非有意冒犯,晚辈说的都是心中所想。”
怪人一听,脸上怒气更甚,道:“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心地善良之人,老子便是偏爱记仇之人了?”说到这里,呸的一声,骂道:“小畜生!”
季歌本想辩驳,一听他又骂自己是小畜生,登时心里来气,愠道:“你骂仇正浓是畜生,又骂我和我……娘子是畜生,不是把我俩等同于他了么?”
怪人哈哈笑道:“这是老子的地盘,老子想骂谁是畜生,谁就是畜生,怎的?”
季歌心想:“你爱怎么骂便怎么骂吧,反正也伤害不到我和阿溦分毫。”
清溦见他二人话不投机,插话道:“前辈,听您方才说话,似乎对仇正浓十分了解,如今我和二……哥哥中了这厮暗算,坠入冰洞当中,不知您是如何得知我身上的伤是这厮下的黑手?”
怪人听她明面上岔开话题陈述事理,实则是在背后暗暗夸赞自己,心里高兴,脸上怒气稍缓,说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昆仑山是仇正浓的地盘,你二人从玉琨派正上方跌落下来,自然是与仇正浓有关了。你二人既与他不是朋友,那便是敌人了。小丫头后背中了一掌,不是仇正浓干的,又能是谁?”说着看着清溦,一脸讥嘲之意:“这么简单的事也要问老子,真是多费口舌。”
说到这里,刚刚舒展的眉头复又紧锁,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仇正浓这厮作恶多端,竟然还活着,真是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
季歌听他话里有话,问道:“难道是仇正浓这厮害的您?”
怪人哼了一声,道:“自然不是。这小畜生还没那个心机,以他的微末功夫,也伤不了老子。若不是有软肋被人捏在手里,谁能害得了老子。”说到这里,一双鹰眼幽幽地转向季歌,道:“小畜生,你是因何得罪了仇正浓这阴险小人的?竟要致你于如此死地。”
(季歌道:“原来如此。”也懒得多问是谁伤的他。)
季歌见他还叫自己小畜生,心下不忿,正待发作,突然又觉没这个必要,心里沉了沉,正准备将找仇正浓签认罪书的事和盘托出,忽然想到此事事关洛家,是清溦的家事,委实不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加之对方又是个身份不明的怪人,有些事没必要与他多说,于是道:“既是小人,便什么都可能得罪,哪怕别人看了他一眼,让他不舒服了,也会跑来害人。”
怪人见他有所隐瞒,眼里露出讥刺来,冷笑:“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小人便是小人,管你做了什么,只要让他看不惯了,都会设法害你。”
说到这里,眼光转向清溦,沉声道:“毒砂掌虽不算十分狠毒的掌法,却也是毒。三日,只需三日,三日内找不到解毒之法,你这娘子的小命就算交代在这儿了。”
季歌一听,心里顿生着急,急道:“那该怎么办?”
顿了顿,“前辈,您二十年前曾经叱咤武林,声名远扬,定是一位武功高强的武林耆宿,您一定有解毒的办法吧?”
他寻思那怪人的腹语讲得如此平顺丝滑,且气息稳当,定然身负极强的内功,是以有此一问。要知道一个人修习腹语本就得具备上乘的内力方能修成,而若想让腹语平滑地脱口而出,发音清晰,像正常人一般说话无异,又得不停地气结丹田,将内力缓缓运送至腹中,好维持这股内息,须得更高深的内力方可。
孰料那怪人听完这句,面色陡的一变,呸了一声,道:“什么二十年前叱咤武林!老子现下也是叱咤武林,老子只是被人陷害,困在这里出不去,你当老子的辉煌已经过去了么!”
季歌心道:“你就算内功高深,可空有一身内功,手脚都被人砍了,别说离不开这里,就算离开了,一介无手无脚之人,在江湖上又敌得过谁?”
那怪人早猜出了他的心思,骂道:“小畜生,你又在骂老子什么!”
季歌见他动不动就是骂人,心里微微生愠,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骂你!”
怪人哼道:“若是没骂,何至于这个表情!”
“老子是没了手脚,是走不出这冰洞,可老子也不是瞎了傻了聋了,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粒都多,你小子最好不要在老子面前耍心眼儿。”
季歌无端被他摆了一道,脸上憋得通红,没再说话。
清溦见他二人话不投机,轻轻一咳,道:“前辈,小女子身负重伤,前辈若有解毒之法,烦请见告,若是您有何未了心愿或是有何条件,也大可提出。小女子如能活命,日后逃出生天,定会为前辈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着面向怪人,缓缓跪了下来,道:“还望前辈有好生之德,救我一命。”
怪人嘿嘿一笑,道:“你还想逃出生天?你以为坠入这冰洞,你还逃得出去么?再说,老子与你们小两口素昧平生,老子为何要帮你?”
季歌听他言语不善,激起心中愤慨来,将清溦扶起来,道:“阿溦,跪他做甚!这等不仁不义,见死不救的老怪物,还有何面目自称‘英雄好汉’‘江湖大侠’,没得让人臊得慌!”
说着扶了清溦向远处走去,“左右是个死,我们既坠入这冰洞当中,便是不幸。不是饿死,冻死,就是毒发而死。不管怎样,我都会陪你一起,不能生同衾,死同穴也是好的。反正,我总归是要与你死在一起的。”
季歌扶着清溦走到冰洞的最里面,忽然发现这里有一间冰室,十分安静,与外面仅有一墙之隔,于是扶着清溦走了进去。
冰室十分宽敞,里面设了一张冰床。走到冰床前,他爬上去试着躺了一下,触感冰寒,连忙下来。下床时,忽然见到冰床的底部刻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正”字,粗略一数,竟有上千之多,不禁心里纳闷:“难道记录的是他堕入冰洞的日子?”
眼看清溦面色晦暗,身子摇摇欲坠,就要倒下,忙又将她抱在怀里。如此站了一会儿,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长时间站立于她得不到休息,于是复又躺了上去,将清溦牢牢揣在怀里,不令她接触到冰床分毫。
清溦很快睡着了。季歌一边用身体暖她,一边用醉花阴为她徐徐运送内力,以防清溦再次失温。
冰室不见天日,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那怪人突然吼了起来:“你们两个小畜生,出去给老子弄点吃的来!老子饿了!”
季歌听到,没有理他,将怀里的人紧了一紧。怪人听里面没人说话,复又吼道:“你们两个小畜生听到了没有?给老子弄点吃的来!老子都要饿死了!”
季歌还是没有理会。
那怪人见没人吭气,勃然大怒,厉声叱骂起来。他性情焦躁,一经开口,便是天王老子,祖宗十八代,从天骂到地,嘴里污言秽语不断,不是贱人畜生,就是杂种狗娘养的。一开始还只是对着空气一通乱骂,到后来连带便捎上了季歌和清溦,骂骂咧咧,不是骂二人狗男女,便是人人喊打的奸夫□□;不是困在这里冻死了活该,就是哪天定会好心给二人收尸。
清溦被他吵醒,将季歌轻轻一推,道:“二哥,你不如出去给他弄点吃的吧,想来他是真的饿了。”
季歌低声道:“阿溦,你想想,这老怪物在冰洞里生活了二十来年,如若不会觅食,如何能苟活至今?你别信他的鬼话,他就是故意使诈,诓骗我们出去,好继续和我们吵架。他就是心情不好,故意找事。”
清溦听他说得有理,没再说话。
怪人见冰室里还是没有声音,继续骂道:“两个小杂种,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在里面行何苟且之事!老子告诉你们,这是老子的地盘,干干净净,你们若想颠鸾倒凤,行那苟且之事,脏了老子的地界,小心老子找你们索命!”说着恨恨啐了一口,骂道:“臭不要脸的狗男女。”
季歌听不下去,下得床来,走到外室,斥道:“你给我闭嘴!你这等满嘴喷粪,毫无仁义道德的老怪物,亏你还自诩什么武林大侠,英雄好汉,真是笑话,哪个武林大侠英雄好汉像你这般说话?瞧你年纪,应当与我父亲不相上下,你若有儿女,应当也与我和我妹子这般年纪,何以会如此心狠,对别人的孩子如此污言秽语,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那怪人本来还在骂骂咧咧,满脸怒气横溢,一听这话,顿时怔住。怔怔看着季歌,说不出话来。半晌,鹰一般的眼中忽而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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