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棠的夏天总是下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雨停之后，街道被冲洗得干净，太阳从楼缝里探出半个头。

陆栖晚撑了把伞，沿着手机地图走，找到了一间空的商铺。地面有些潮湿，门旁边写着“招租”。

今天是周六，陆栖晚不用讲课，穿得比平时随意，浅灰色的棉麻长衫和牛仔裤，帆布鞋沾了路边溅起的泥水。

“诶，小伙子，看房啊？”

旁边传来个女声，上了年纪，他转头看见一个老奶奶，模样六十多岁，精神很好，穿花布上衣和塑料凉拖，手里还拎着一袋新买的菜。

老奶奶也在打量他。

陆栖晚的肤色很白，白得不健康，透出了几分病气，不过没有破坏被美术学院女生们称赞的容貌，乌黑的发丝与偏琥珀色的眼睛，像某种精致易碎的瓷器，适合收藏起来，放在昂贵的软垫上细细观赏。

“你好，我想租个画室。”陆栖晚收好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奶奶眼睛一亮：“画家？怪不得，斯斯文文的，比电视上的大明星都好看。”

她比划了一下：“艺术家！”

陆栖晚不太好意思地说：“当不得艺术家。”

老奶奶眉头一皱，又有些怀疑，“你不会是搞视频带货吧？你可别卖假货。”

陆栖晚：“......不是，我真是画画的。”

老奶奶说：“我看你像来我们这里拍广告的模特，小姑娘见了就闹。”

“我儿子以前也做艺术，”老奶奶说着进了铺子，招手让他进来，“你过来的时候看见旁边的花店没有？我外甥女开的。”

房间空着，墙面的白漆刷了一半，另一半露出下面的水泥，屋顶吊着一盏风扇，窗玻璃贴着防晒膜。

陆栖晚想起师兄说过，不要租太热闹的地方，像南棠出名的文艺街，人很多没错，但都是来拍个照打个卡回去炫耀的，不是真心来看画的。也不要租太冷清的地方，找都找不到，也没人会慕你的名而来。

师兄如今已经小有名气了，开了一间潮流的画室，还开过两次画展，反响都不错。不像他，被人提起的时候，陆栖晚啊，没听说过有什么作品，长得倒好看，是个花瓶，美貌也是一种资本嘛。

师兄说：“别人说你是花瓶你就信了？你的脸是你妈给的，和你画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师兄还说：“人如果活得太乖，就没意思了。”

陆栖晚如今在的地方，是秀东口西路的小街坊，这片地方的租金低，有些旧。旁边是一片工业改造区，有在二楼的商铺，阳光好，陆栖晚想了想，还是没打算租二楼的，他觉得临街的更好。

老奶奶说话的时候神情和蔼，和他介绍道：“这铺子二十多平，窗框那里落了，找人修一修就行，电表箱在后面。”

老奶奶：“我就住在楼上，一楼以前租给人卖过冰粉，我觉得吵，就没再租过了。”

老奶奶见他半天不说话，“怎么了？觉得不适合？”

陆栖晚在心里把自己的存款除以三，再减去下个月的药费和生活费......数字太可怜。但这里可能是最合眼缘的铺子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订了。

陆栖晚白皙的脸泛红，捏了捏手心，“能不能......便宜一点？”

他不会砍价，但老奶奶很慷慨，租金3000，押一付三，不包水电，这边也用不了多少电费。

这几天，陆栖晚又看了几处临街的小铺面，还是决定租秀东口的。对他来说是一笔很大的费用了，陆栖晚望望自己瘪瘪的钱包，叹了口气。

艺术家也有俗人的烦恼，比如，接下来的装修，人工，他哪来那么多钱？凭他的工资，只能养活自己。

房东老奶奶送了他一盆自己种的薄荷，陆栖晚抱着花盆回家，忧愁地看着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决定省吃俭用。

-

顾舟回到南棠的日子，离陆栖晚24岁的生日还有两天。

陆栖晚记得，在那天之后，他们的竹马关系就开始改变了。

他把最近的一张草稿发给客户后，对方很惊喜地发来微信：【老师画得太好了，完全不用改！非常满意，特别满意！】

陆栖晚接了些低价的插画稿，对他来说很简单，又比较稳定。对方可能怕他跑了，急急忙忙地转来500块尾款，表示诚意。

菜市场在傍晚关门前一小时降价，陆栖晚挑着这个时间点去买菜，然后煮了白粥，放了青菜和蛋花。

他和顾舟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坐地铁去机场的路上，他计划手写招牌，再弄个喷绘。他就是这样，连墙都没刷，最先开始在意的是招牌。

想完招牌以后，他到了棠云机场T2航站楼，透明玻璃的天花板下，他在星巴克和太平洋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矿泉水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小说。

这是一本封面有点恐怖的罪案小说，灰白色的人脸解剖图躺在书架上，某个学生推荐给他，高智商的侦探主角，一路开挂碾压，征服中国人与外国人，成为了世界第一神探。

而主角初出茅庐的第一个案子，是一桩南棠杀人案，凶手就叫顾舟，时间跨度比起主角奇迹一般侦破200年前的世纪大案来说，不算长。

为了突出主角的智商，警方追查了八年，动用各省市资源，还请来国际心理分析的专家，都没有结果。

最后抵不过主角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顾舟自己告诉我的。”

书评，“上头。”

陆栖晚听到广播，在读到的页码加了书签，从长椅上站起来，他最近没怎么吃好，胃里有些疼，抬手捂了一下腹部，冷气吹得他皮肤发凉。

然后陆栖晚便看见了那个人，在夜间航班灯光的倒映下。

眉眼是他熟悉的英俊，肩宽腰窄，身高比旁人高出一个头，穿着有些松弛感的白色衬衣，和深蓝色的九分休闲裤。

来往的人群没有多么拥挤，顾舟向他走过来，拉杆箱侧边挂着的皮质护照夹在晃动。

陆栖晚在脑子里把眼前的人，和小说做了一下对比，他想象不出顾舟阴气森森的模样，也想象不出顾舟有什么理由去杀人。

“在想什么？”

“在想你。”

顾舟顿了一下，笑着说：“我不是在你眼前？”

顾舟注视着他的眼眸太温和，陆栖晚说：“你知道你和一个杀人凶手的名字一样吗？”

“罪犯？”

陆栖晚：“我刚才，在想你拿着刀砍人。”

顾舟：“......你想我点好。我休假回来陪你，就这个待遇？”

陆栖晚抬眸：“你还想要什么待遇？”

然后他便落入顾舟怀里，岩兰草气息的怀抱，顾舟抱着他，手臂收在他腰间，呼吸落在他脖侧皮肤上，嗓音温柔低沉，“没什么，第一眼看见你，我很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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