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的孩子咒灵操使(十七)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是我?”

如果去询问他们两人共同的朋友,‘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狡猾的人’,那么无论是硝子还是歌姬,都估计会不假思索地回答五条悟。

但夏油杰的狡猾其实也不遑多让,因为想不通该不该让弥彦继续说下去,或者,他想听弥彦继续说下去,但实在想不通该作何回应——他已经不愿意再度向父亲展露更多的自我了,如果弥彦想要继续,那么起码该让他拿到优先出牌的权力——这样才能称得上平衡。

“在你说家人之间有秘密是平常的时候。”

“比我想象中的要前面一点。”

“你能听见我的心跳声,而我也同时能听到你的心跳嘛。”

真讨厌。

天与咒缚的体质真讨厌。

父亲在作为普通人的同时,又往往在不经意之处提醒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而夏油杰的小计划总是因为这样的‘不经意’而被打败,想到此处,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应对才比较得体,只在这一刻,他的情绪最终比他的考量更快一步跑了出来。

“到此为止,我已经对你已经全无秘密了。不过,发生这么多事我反而比较开心,毕竟我们之间不是早就有过共识了,家人的感情要抓得紧一点才比较好,坦诚一点反而能消除隔阂,对吗?”

阴雨绵绵,他脸上出现的晴朗表情却让周围的光线都变得明亮:“再也没有秘密了,我很高兴。”

弥彦的汗瞬间就顺着夏油杰的话流了下来了。

他确实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但又不是根本没有任何的求生欲。

这个时候要是还这么神经大条,把孩子的话当成温馨的煽情或者感谢,恐怕孩子下一秒就会除他户籍,然后朝他发出死亡询问:“我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首先,这话的前提是,在已知他们父子双方都在对彼此有所隐瞒的情况下,夏油杰已经向他交代了他瞒着他做的所有事情,无论是主动的、被动的,无论是他的苦恼、还是他的梦想。

其次是,夏油杰也知道弥彦身上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他是第一次做任务,他自然不会下意识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他不会认为夏油杰会对此视而不见,对任何不合寻常的漏洞都脑补一个合适的说法——

尤其是在这孩子本来就聪明、善于观察的情况下。

毕竟夏油杰在新干线停运的晚上从山形县往返固然不合理,但弥彦在陪伴孩子度过周末的同时还能亲自去山形县调查,难道就很像正常人了吗?

就算是都市特种兵王也没法做到一瞬间有丝分裂成两个吧?

实不相瞒,在看完《美国队长》以后他确实试图寻找这世界是否隐藏着九头蛇这之类的组织,而自己是不是从某个杀手组织或者实验室跑出来的……但由于世界意识传输的常识不包括黑客技能,他目前的互联网检索能力仅仅比自己办公室里的中年同僚要更强。

因为据他观察,公司的所有次长中只有他的ppt和excel是自己做的,没有动辄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推给属下。

所以,他目前还是没有任何这方面相关发现。

所以那要怎么向孩子解释呢?

——‘因为我失忆了,所以我也不清楚我之前究竟是做什么的’?‘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被抑止之力抓来做代行者,然后才跑过来做你的爸爸’?

不不不,都不太好。

虽然小杰大概率不会向精神病院举报他,但多半也会换上奇怪的眼神,并且认为弥彦是在不诚恳地消遣他吧!

可是事实明明就是如此、不管了,直接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老老实实讲一遍。毕竟小杰刚刚还在说,“用心去询问的话,我想孩子也一定会感知到家长真切的关怀。”

就算不能让他满意,起码弥彦也问心无愧了……但,真的能这样想吗?作为父亲不应该只想着甩掉责任,要不要再想想有没有更动听的话?

他的脑内小剧场运转得很快。

在夏油杰的视角中,就是父亲迟疑犹豫了一下,就果断开口:“其实……”

“不必说了。”

“嗯?”

弥彦诧异地睁大眼睛,似乎没想到刚才还看起来格外在意的人竟然选择轻轻放过了他。

但好像这也不是第一次如此轻拿轻放了。难不成他猜错了,小杰其实很喜欢为他在意的对象脑补各种不得已的苦衷吗?

“你思考的时候,面上的表情真的很明显。”

夏油杰用手如同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弥彦的脸,那一瞬间,语气也变得轻快悠闲:“想交代吗?想豁出一切把所有东西都告诉我,这种打算我一眼就看得明白。”

“虽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就这样被指出来很挫败。”

“挫败就对了,不能抱怨,明明该抱怨的人是我,有些人一直害得我很狼狈。”

他有让夏油杰狼狈吗?

弥彦的表情顿时变得苦恼,因为想来想去记忆里都好像没有。

“那我不抱怨了,但是为什么不让我说?”

“透题,是不好的吧?既然你愿意告诉我答案,我就不着急了。像是侦探一样寻找家人身上的谜团难道不有意思吗?就像小时候你陪我玩解谜游戏,看答案书就是作弊。”

夏油杰的语气很轻松,解释合情合理。

这意味着双方的话题已经步入安全区了,他随着以往的经验点了点头:“这话说得有道理。”

咒灵操使的笑意立刻像是遇上滚烫岩浆的雪,顿时消融得一干二净:

“其实您从来没有陪我玩过解谜游戏。”

弥彦顿住了——

原来还有第二关。

就像偷完喂鸟器里的粮食后的松鼠,原本以为可以安全撤退,结果被屋主人一把抓住。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夏油杰会从这个角度偷袭。

“就是这一点最有意思,父亲。”

仿若恶作剧得逞般的狐狸,夏油杰又露出惬意的笑容:“我每次一说到小时候的内容,你就会不假思索地相信。”

“因为记错了……”

“记错了?”

平静的反问,不知道为何却让压力倍增。

“要让我彻底反省的话,我就只好把谜底翻出来了。”

拉扯、来来回回地拉扯。

他要收回夏油杰懂事省心的评价,他的小孩无疑是个高需求的孩子,如果连饲养博士边牧都无法胜任之人,恐怕完全没法走进他的内心,也经受不起被他这样折腾。

夏油杰不答话,只是朝前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弥彦便知道这个问题被短暂地放过了——暂时的,并未翻篇的。

下一个陷阱正在未来默默地等候他,不知道何时会被再次被可怜的家长踩中。

于是他们继续沿着盘星教的前庭往外走。照理来说,盘星教的内部是有为各位高层配车的,但谁让教主今天忽而有了雨中漫步的兴致。

而弥彦和夏油杰一同都是高精力之人,因为这是他从来没有逛过的花园,因此一点都没有觉得厌倦。

雨依旧下着,就像是交织的白线,栀子花在暗沉的绿叶和天色中白得简直晃眼。

“好香啊。”他感叹说。

“摘一点吧。”夏油杰提议。

“可以吗?”

盘星教的现任掌权者歪了歪头,眼神中带着清澈的困惑,像是在说‘为什么不可以?’

“你去摘吧,两个孩子应该喜欢这种香气浓郁的花,”他说,“要不然我帮你摘,如果你担心有谁跑出来罚你的钱。”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这下不得不摘了。

弥彦弯下腰去选花。

这枝不行,被虫咬过;这枝也不好,已经马上过了盛放期;这朵也不好,长得没有其他花端正。

他选得很慢,因为要避免衣服沾上露水。

因为一只手不方便,夏油杰站在他身边接过父亲的伞帮忙撑着,静静地看着,也不催促。直到弥彦收集了一大把,沉甸甸地将它们搂在怀里,像是仪式上的捧花。

“很漂亮呢。”

夏油杰肯定地应了一声:“很漂亮,父亲。”

这孩子向来有一个好处,就是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永远都会选择做弥彦的应声虫。

弥彦心满意足地叹气,端详着自己的“战果”,正准备询问接下来他们打算如何回家。

紧接着便又听见身边说道:“栀子花向来败得很快,说起来,它的读音,梔子、口無し,听起来就是没有嘴巴和沉默的意思呢。选择隐瞒的话,就会败得很快……”

弥彦和夏油杰这对父子之间,本来是各有各的秘密。

但随着夏油杰的所有秘密上岸,弥彦反而变成了鬼鬼祟祟的那个人。

难不成先前叫他不要坦白,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奚落么?

该不会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早就料到了他会注意到庭院里的栀子花?这小子对自己父亲的用心未免太险恶了!

弥彦用花遮住了自己的脸,尴尬地发出呻吟:“算我真错了……能不能不要再用这种事点我?”

夏油杰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恐怕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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