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的孩子咒灵操使(九)

说完这句话以后,弥彦就若无其事地抽开身,笑盈盈地同夏油杰和他的朋友告别了。

“再见!”

“好,叔叔再见!”

“记得来玩噢,悟。”

“一定会来玩的——”

五条悟倒是十分捧场,像是波浪那样一个劲地摇摆自己的手向弥彦告别,声音明快又响亮。

弥彦被他可爱又积极的模样哄得心都要化了,对此夸赞个不停。而夏油杰显然不像是他父亲那样吃同期这一套。

等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一把抓住了五条悟,恨不得将其像是咒灵那样顷刻炼化:“你究竟要做什么?摆出这副死样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你要毁了这个家吗?”

某个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他对夏油杰的伤害,反而悠哉游哉地摊开自己的双手:“杰你也真是的……我只是为叔叔打抱不平嘛。”

“还不明白吗?我父亲不需要你来为他打抱不平。”

夏油杰说到这里,突兀地停了下来。

家人之间的冲突自然不需要外部的人来插手。

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似乎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了。

因为在五条悟冲进医务室之前,弥彦就对他做出那样的警告——

“(如果不写检讨)那就不要再回家。”

听起来像是威胁,而夏油杰认为弥彦根本没有立场对他发出威胁。

这种言辞进一步激化了双方的矛盾。原本在争吵过后,他可以再去探寻父亲的话里话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就在即将迎来和解征兆的关头,五条悟冲了进来,两个人的沟通彻底被打断了——

父亲为什么一定要他写检讨?他想要在检讨里看到什么?难不成他以为夏油杰写了检讨就会发自内心地忏悔吗?

但弥彦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这样浅显的人。

这又是一种无所谓的谅解,换一个借口来翻篇,还是……他真的认为、并且笃定夏油杰会写?

凭什么?就凭夏油弥彦是一个轻易地放弃教导他,又轻易地拿把他赶出家门这事作为威胁的男人?

语言没能到达的地方又界限模糊起来。

父亲的面貌在此处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怎么不说话了,呆呆的在想什么?”

五条悟的手在他的面前晃来晃去,咒灵操使没有回答,只是了无兴致地撒开了揪着同期肩膀的手。

“悟,你会有觉得人生虚无的时刻吗?”

“改走哲学路线了?”白发少年透过墨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以某种奇怪的语气回答说,“常常如此。”

*

于是时间就这样照旧度过。

因为在上学,所以见不到弥彦,自然就不用再去思考大义灭亲的事。

虽然灭亲只是大义的充分不必要条件,但由于每当一想到未来,思绪就如同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团那样不清不楚,索性夏油杰只把这种事当成必要条件对待。

既然暂时没机会杀掉父亲,那么暂时便不需要思考他的大义该何去何从。

……他也成为了那种逃避的人了吗?

可转念一想,也许从叛逃以后,夏油杰就已经在一直逃避什么事了。

他是个逃避的惯犯,也是个对自己不断撒谎的惯犯。

好在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一直在他的身边,他们在白天几乎每个时刻都待在一起,咒灵操使的时间被友谊塞得满满当当的,无暇去搭理那些角落里生霉的苦恼和痛苦。

【要是一直都能这样就好了。】

躺在被子里的时候,偶尔也会冒出这种想法。

在某天夜里,夏油杰掏出手机,假装无事发生地向弥彦发送了一个短信:

“父亲,您还好吗?我很好,今天和同学们去金阁寺了。当然是和姐妹校联合的研学旅行,我也没有疏忽学业。”

附上一张三人在镜湖池??前的合照。

弥彦应该会回复的。

虽然嘴上说着谎不好,他父亲在五条悟面前不也很会粉饰太平吗?

所以,这时候只要稍微释放一下想要缓和气氛的讯号就好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的表情从坦然变成了不确定——

父亲这是睡了吗?大概是睡了吧,虽然看起来年轻,到底也是昭和年间出生的男人……和现如今动辄到晚上12点才会睡觉的新世代完全不同……

大约在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信息终于成为了已阅读的状态,弥彦回消息的速度也和他的文字一样爽快:

“检讨。”

……小心眼。

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明明之前怎么样都没有生气,却因为一句“我是真的想要杀了您”而生气。

夏油杰不是五条悟那种智商完全点满、情商直接关闭的家伙。

他当然知道弥彦究竟是为了什么生气……但他正因为知道弥彦为什么生气,所以这才成为了他没办法随意道歉的原因。

看样子是没办法和解了。

夏油杰坐在床上换了一个姿势。

可是现在已经周三了,明天周四,后天周五……假若是敷衍的5000字检讨,夏油杰一个小时都能搞定,但既然父亲专程提到查重,那么恐怕不是随便5000字就能让他满意。

事到如今就只能写了。

反正没什么事做、反正他也无所谓回不回去……夏油杰只是想要询问弥彦为什么会觉得“他在对自己撒谎”……没错,仅此而已。

咒灵操使刚刚坐在书桌之前,五条悟的敲门声,就如同冤魂一般找上门来。

“杰,我看你的灯还亮着耶?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他忘了这一茬了。

他在才重生回来的那一天,一时不注意覆盖掉了五条悟的存档。

现如今只要看见夏油杰宿舍里的灯是亮的,五条悟就会上门追债,监督他快点肝游戏。

弥彦固然不大方,但五条悟才是真小气。

*

凌晨2点回到宿舍之后,夏油杰在第二日吸取到了先前被抓包的教训。

首先,房间里不能有任何明显的光亮,就算是台灯也不行。

其次,也不能想方设法让咒灵帮忙取巧。

毕竟这回要面对的监管者是就连建筑都能望穿的六眼,物理的光源固然引人注目,难道咒力的波动就很不显眼了吗?

雪上加霜的是,好像对夏油杰瞒着他有秘密这事若有所感,五条悟就连在白天也把他看得很紧。

唯有这种关心,是他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

要是被发现他在偷偷地写检讨,以五条悟口无遮拦的性格,肯定会大肆宣扬,大肆嘲笑。

因此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为了预防社会性死亡,要夏油杰像普通高中生那样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那样写字,他都非常愿意。

但,他的挚友无论从任何意义上,都像狗一样。

狗一样敏锐的嗅觉,狗一样的第六感,狗一样的开挂似的所作所为,狗一样闻到不对劲的气味就会冲上去疯狂撕咬,狗一样能看到人类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他都窝在被子里写检讨了,五条悟竟然还能发觉他的破绽。

在他写满第2308字的时候,正打算拿起来对着窗外盈盈的清辉欣赏一番自己的文笔,一只惨白的手就从身后伸了出来,轻轻巧巧地擒住了他的胳膊。

“杰……你到底在干什么?”

五条悟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身后。

他的肤色是白的,脸色是白的,就连头发也是如出一辙的白色,摘下墨镜朝着夏油杰灿然一笑,露出那一口洁白到不可思议的牙齿。

咒灵操使第一次惊觉五条悟原来确实和日本四大怨灵【菅原道真】多少沾点血缘联系。

“从上周开始就一直魂不守舍的不说,结果这两天又神神秘秘地一直想躲着我……说实话,这下我真的无法按捺下好奇心了。是什么让你不惜打游戏到半夜回来还继续熬夜啊?”

夏油杰的身体僵硬着,他下意识地把手中的纸张攥紧,避免他人窥到里面的内容。

而五条悟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逼视着他的侧脸。

“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如果你真的想一个人干点什么,只要摊开了说明白,我自然没有什么是不允许的。但是你却要如此背我、弃我,对我食言……我真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背弃我们这么多年共度的青春,如果你现在拿出来给我看,我就原谅你。”

不可能。

这当然不可能。

……这种东西,从头到尾就只有弥彦能看,因为他就是只写给弥彦看的。

就算五条悟是他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那也不能。

夏油杰把手里的信纸攥得更紧。

有些时候,一个人哪怕不说话,他的肢体语言也能说明许多东西。

五条悟的神色因此一变:“夏油杰,我发现你不仅有点护食,而且还特别爱较真!我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一起逃课,一起去理发店开盲盒,一起偷吃夜蛾正道放在办公室里的小饼干的关系——”

“你什么样子我没有看过,你什么秘密我不知道?我难道还能破坏你的好事吗?我难道是那么不值得信任的人吗?给我看一眼又怎么了?”

他的指控有理有据,声泪俱下。

夏油杰知道他的拒绝一定很伤五条悟的心,但这确实是不得已为之的决断,是必须要痛下狠心的决定。

如果他这里没有这种魄力,那么,五条悟知道了,就等于硝子知道了;硝子知道了,就等于歌姬知道了——如果歌姬知道了,接下来的展开就更惨烈。

四舍五入就等于整个咒术界都知道了。

每一个咒术师,每一个辅助监督,无论是烂橘子还是高专里仰慕他的学弟学妹,都知道咒灵操使曾经在数次试图小儿科地杀死父亲失败以后,还腆着脸皮在检讨里面坦白心迹,煽情请求父亲的原谅,剖析自己的原生家庭……

等到那时候,哪怕夏油杰连夜扛着新干线叛逃都无法挽回。

每个人都知道他在检讨里面写了什么……假若每个人都知道他在检讨里面写了什么的话……那么他的大义也就跟着殉了!他以后任何有关于“普通人都是猴子”的发言就会变得丝毫没有说服力……没有任何人肯吃他那咒术师乐园的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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