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的决定,”奥格忽然说,“他们是异教徒。”
“……【自然派】还是【纯血派】?”艾德问。
“不,Ade,都不是。”奥格出声,“这更接近于一种自然产生的原始信仰。”
艾德蹲下来观察:尸体还是温的。他翻过其中一个的肩膀,让那东西侧过身去。他的后背上有一片皮肤和周围不一样。他用指节按了按,那地方比正常皮肤硬,像一层薄茧覆盖着某种更深的组织。
疤。他一瞬间想到了它。
他把尸体翻回去,解开那件破烂的上衣。胸口、腹部、肋下——到处都是。不是打斗留下的那种,也不是意外留下的那种。那些疤痕太规则了。一排一排的,像是有人用同样的工具、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间距,在同一个位置上反复地、耐心地做同一件事。
艾德直起身,退开一步,在几具尸体之间走了一圈。每一具都有。位置不完全一样——有的在手臂,有的在大腿,有的在小腿。但模式一样:重复的、整齐的、像是某种仪式而非惩罚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自残。”他说。
奥格站在三步之外,没有靠近。
“切口的角度太一致了。”艾德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前臂,“一个人用右手割自己的左臂,切口的走向是从外往内。但这里——”他指向另一具,“从内往外。如果是自己动手,做不到这个角度。”
他抬起头,看向奥格。
“有人替他们割的。”
奥格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那具尸体的前臂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艾德又蹲下去。这次他看的是手指。他把一具尸体的手翻过来——指尖有茧,但不是劳动留下的那种。茧长在指腹的侧面,像是长期握持什么东西留下的。他掰开那只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旁边的尸体上重复这个动作。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第五具的手里攥着东西。艾德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一小截骨头。他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不是人骨。太细了,像是某种鸟类的跗跖骨。一端被打磨过,磨出一个钝圆的尖。
“工具。”奥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也可能是‘圣物’。”艾德把那截骨头放回尸体的手心,没有拿走。
他站起来,环顾这个空间。墙上那些涂鸦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像是活的——不是因为他看懂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太多了。多到没有规律,多到像是有人在同一个地方画了一千遍同样的东西。
他走近那面墙。涂鸦用的颜料不是同一种东西。有的地方渗进了墙体的裂缝里,有的地方浮在表面,已经起皮脱落。时间跨度很长。有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在这里画这些东西。
艾德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蹭下来一层暗红色的粉末。他低头用手钳住一小撮,用指尖捻了捻——不是锈。
身后传来奥格的声音:“发现什么了?”
艾德没回头。他站在墙前,看着那些涂鸦的排列方式。有些画得很高,高到正常人抬手都够不到的地方。有人在墙上搭了什么东西,或者被人举上去,才能在那里留下痕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艾德说。
奥格没有立刻回答。
“基因筛选普及了三百年。”艾德转过身,看着奥格,“一个近亲繁殖的畸形儿,在出生的时候就会被筛查出来。就算有人想养,也要有人愿意生。你要怎么让一个智力低下的畸形儿代代近亲繁殖,繁殖出——几十个?上百个?”
他顿了顿:“谁在替他们配种。”
奥格的目光和他对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回避。
“你想到了。”奥格说。
艾德没有接这句话。他转回去,重新面对那面墙。
墙上的涂鸦在最下方有一片和上面不太一样的地方。不是画上去的,是蹭上去的。像是有人把额头、脸颊、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抵在墙上,反复地磨,磨到皮肤破了,血肉糊在上面,干了,再磨。
他在那片痕迹前蹲下来。痕迹的高度大概到他胸口。如果是一个站着的人,这个位置太低了。如果是一个跪着的人——
艾德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猎人的手按上剑柄的时候不会犹豫,猎人的脑子也一样。
“有人圈养他们。”艾德说,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替他们配种,有人替他们自残,有人教他们在墙上画画,有人定时来收走那些——”他停了一下,“那些成品。”
他回头看了一眼垃圾场的方向。透过那道铁门,还能看见外面横着的尸体。
“他们不是信徒。”艾德说,“他们是原料。”
奥格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面墙。
“墙上的东西不是他们画的。近亲□□的产物,没有这个智力。他们更像是——”奥格顿了一下,“习惯了趋利避害的动物。”
艾德转头看他。
“他们的祖辈被带到这里,”奥格说,“也是他们的祖辈拥有着这样的信仰,在他们的教授下,也就继承了这样的仪式。不过,显然他们退化了很多,以至于他们的‘作品’对比我曾经遇见的……要差很多。”
他看向艾德:“不过,动物都是可以被驯化的。”
艾德沉默了一瞬:“有人刻意引导他们,刻意的让这些不适合生存的人活下去,主动地让他们丧失了规避危险的本能——不过,我想他们的痛觉是被屏蔽的。”
艾德从一具尸体的皮下挑出了一个大约一厘米宽的片状芯片。
奥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高到正常人够不到的地方的涂鸦——那里有最大的几块痕迹,颜色最深,涂抹的力道最重。那不是握着一只手能画出来的。那是有人自己站在高处,亲手画上去的。
“你早就知道了。”艾德说。不是疑问。
奥格收回目光:“我知道这里有东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感知到异常的是你。你带我来这里,也是你接的任务。”
艾德没有反驳。他选择了这条路线,他选择了潜进来,他选择了拔剑。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些五官错乱的脸在死后显得更不像人了——但也更不像怪物。只是某种被用过的、废弃的、还没来得及被扔进传送带的东西。
“上面。”艾德忽然说。
奥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那个控制室的天花板是金属板拼接的,其中一块的边缘有撬过的痕迹,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是人工照明的冷白色。
“有人还在。”艾德说。他没有拔剑。他走向那道铁梯,脚步很轻。
奥格跟在后面,依旧落后半个身位。
铁梯通向上一层。一道没有关严的隔音门,门缝里漏出说话的声音。
艾德停在门边。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平。
“……这一批的质量比上一批好。你看这个,第三肋间的疤痕愈合得很整齐,说明操作的时候对方没有挣扎。”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不挣扎是好是坏?”
“都好。挣扎说明还会恐惧,不挣扎说明已经养熟了。指标不一样,用途也不一样。恐惧的牲畜肉会变酸,食用价值不高。但对于想要发泄的受众,他们会很喜欢。”
“那这批算是——”
“看买家。首都那边最近偏好‘有抵抗痕迹’的,价格能翻一倍。但如果你手里有完全顺从的,可以留一留,等下一轮竞价。一般来说,养熟了的受众更多,卖的也更好。那种还会恐惧的牲畜,基本上卖不出高价,除非最近流行起了食玩的风潮。”
艾德的手按在剑柄上。
里面还在说。
“墙上那批画呢?这一轮的已经干透了,要不要先收——”
“不急。让它们再挂一挂。买家要的不只是画,是‘不间断地画了很久’这个事实。你提前取下来,价值就没了。”
沉默了几秒。
“那下面那些——”年轻的声音顿了一下,“下面那些今天是不是还没喂?”
“不用喂了。”
“为什么?”
“你没听见?刚才下面安静了。有人替我们清场了。”
年轻的没有立刻回应。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省事了。”
艾德闭上眼睛。他的拇指顶开剑格,推了不到一指的距离。金属摩擦的声音被隔音门挡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听见里面第三个人的声音。
“不。”那个声音说,“没省事。”
里面安静了。
艾德睁开眼睛。
门从里面被拉开。隔音门很厚,拉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门后站着一个人,穿着和这个垃圾场格格不入的干净衣服,手上戴着手套,手套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灰,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看着艾德。艾德看着那个人。
“猎人?”对方问。
艾德没有回答。
对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上面的人会联系你的公会。这件事——”
他没说完。
因为艾德的剑已经出了鞘。不是从门外。是在对方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侧身闪进了门内,剑刃从下往上,划过对方持手套的那只手的手腕。
没有血。剑太快了。那只手还抬在半空,手腕上多了一条线,皮肤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白色的、还没反应过来的组织。
——然后血才出来。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困惑。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会以这种方式被打断。
“你——”他说。
艾德的剑已经收回去了。他站在门内,背对奥格,面对三个人——两个站着的,一个坐在角落的。坐着的那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块数据板,一个打开的工具箱,一把镊子,还有一小叠——照片。艾德只来得及看见照片上是什么。
是墙。那些涂鸦。被人用专业的光影拍下来的、放大的、标注过的照片。
坐着的那个看了艾德一眼,然后看向他身后的奥格。
“两个。”他说。声音很平静。他放下手里的镊子,慢慢站起来。
“两个猎人。”他重复了一遍,“不多见。”
艾德的剑还横在身前。他的目光从那叠照片上移开,落在这个人的脸上。
“你在替谁做事。”
对方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艾德没明白。然后他听见了。很远的地方,很轻的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机械启动的声音。从垃圾场的方向传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控制室的窗户,可以看见下面垃圾场的一角。传送带还在动。
但下面已经没有活的东西了。
那传送带在运什么?
他转回来的时候,坐着的那个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站到了窗边,背对着艾德,看着外面。
“你知道这个回收厂一天处理多少吨生物质吗?”他问。
艾德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你也不关心。你只看见了下面那些东西,觉得它们不该活着,就把它们杀了。”他转过身,看着艾德。
“现在它们死了。然后呢?”
艾德握紧了剑柄。
“然后你会发现,”那个人说,“明天这里会有新的一批。和今天这批一模一样。同样的畸形,同样的疤痕,同样的涂鸦。连脸上那些五官的位置都差不多。”
他笑了一下。
“因为你杀的从来不是‘这一批’。你杀的是‘这一批’的成品。原材料还在。配方还在。市场还在。”
他的目光越过艾德,落在门口奥格的身上:“你的同伴应该知道。他站在门口没动,不是因为他拦不住你。是因为他知道,杀了我们三个,什么都不改变。”
奥格没有说话。
但艾德动了。不是往前。是往后退了一步。剑收了回去。
他看着那个人,然后看着桌上那叠照片。那些涂鸦被拍得很清楚——每一笔的力度,每一层的覆盖,每一个被握住手、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痕迹。
“照片我带走。”艾德说。
不是询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艾德走过去,把那叠照片拿起来。照片的边缘有些发卷,被人反复翻看过。他翻到最上面一张——那是一面墙的完整记录,旁边用某种编码标注了日期、批次、以及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
经过奥格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奥格侧身让开,落后半个身位。
他们走下铁梯,穿过垃圾场,穿过那些尸体,从来时的路出去。身后那个控制室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追兵,没有警报,没有试图挽留那叠照片的脚步声。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们本来就不在意。
走出管道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居民区的屋顶。那些锈蚀的金属在光线下泛着金色,和垃圾场那边的光一模一样。
艾德站在管道口,停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翻到背面。那里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不是编码,是手写的,笔迹很旧,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第三轮。愈合良好。可进入下一阶段。”
下面还有一个数字。不是编号,是一个日期。
艾德把照片翻回来,看着那面墙。那些被握住手、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痕迹。
三年前,有人站在墙前,握着某个畸形儿的手,画下这些东西。画完之后,在照片背面写下这行字。
然后那个畸形儿被带回去。继续活着。继续被喂养。继续被割出新的疤痕。直到今天,直到艾德的剑落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杀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死。是因为他们从出生起就知道——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在某个时刻,被某样东西结束。
只是那个东西,原本应该是传送带。
不是他的剑。
艾德把照片收回口袋。
“走吧。”他说。
他们没有说话。居民区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远处传来某种机器的嗡鸣声,和几个街区外的早班交通噪音混在一起。
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德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不是信徒。”
“嗯。”
“那信徒是谁,”艾德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不觉得,我的身份终于有点用处了吗?”
“永夜的子嗣,瑟克斯的后裔……这些头衔可以给我处置他们的权力。”艾德转过头,看向奥格。
“全部?”奥格轻轻皱了下眉,“这样的决定需要我们一起前往猎人工会——有些人,尤其是【秩序】和【皇帝】道途,他们不会同意。”
艾德倒是笑得更畅快了:“不,这只是一个通知。你忘了我的身份?唐代斯大公,这个头衔倒是很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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