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还缠在长巷里,一声叠着一声。
林知意收好那枚杏核,指尖反复摩挲壳面浅浅的纹路,缓步走回书房。案头宣纸铺开,方才那滴蔷薇汁洇出的小花添了嫩叶,安安静静卧在纸上,红得温软。
方才谢长风翻过墙头离去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世人都说谢长风是北境杀出来的冷面小将,刀口舔血,悍不畏死。可只有他记得,这人打小就坐不住,最爱翻墙上树寻乐子。
谢长风爱翻墙,起初仅仅是因为无聊。
六岁之前,他翻的全是自家将军府的墙。从前院翻去后院,后院翻上马厩顶,甚至敢爬到厨房的房梁上看热闹,被厨娘拎着扫帚追着赶,屁股挨过两巴掌,转头依旧不长记性。
七岁那年冬日,雪下得很厚。他的目光落到了隔壁更高一截的太傅府院墙上。
他踩着高高的雪垛扒住墙沿,小小的胳膊绷得发酸,怎么都攀不上去,雪垛一塌,直直摔坐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盯着那道高墙,满心都是不甘心。
第二天,他搬来石块垫脚,依旧差上一截。第三天,扛了一根枯长树枝斜靠墙面,踩着枝干向上蹬,枝身打滑,他顺着墙面滑落,后背棉袄沾满白雪。第四天,太傅府的角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门后立着个穿藕荷色小棉袄的孩童,比他矮半个头,脸蛋冻得粉扑扑的,鼻尖泛着红,一双黑眸清亮干净,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谢长风坐在雪地里仰着头看他,心里只想着,这小孩真好看,白白软软的,和他身边那些舞刀弄棒、粗声大气的孩子全然不同。
“你翻四天了。”孩童开口,声音软软的,和年纪并不相称。
“够不着。”谢长风老实答道。
那小孩静静看了他片刻,把门缝再拉开一些:“进来吧。”
谢长风拍掉屁股上的积雪,从角门钻了进去。太傅府的后院,规整得让他诧异,青石板铺就甬道,两旁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廊檐垂着长长的冰棱,日光落上去,莹亮剔透。
孩童合上木门,自袖中取出一只刻着梅花的铜手炉,递到他面前。
谢长风没有立刻去接。手炉小巧,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擦得锃亮。
“你的手冻红了。”
他低头一望,十根手指果真红得像胡萝卜,指缝里还卡着细碎雪渣,连忙接过。暖意顺着铜壳缓缓漫上来,一路钻进骨头缝里。
“我叫谢长风。”
“林知意。”
林知意淡淡应了一声。
谢长风一点不觉得冷场,捧着手炉四下张望。太傅府静极了,静得听不到半点虫鸣,和喧闹的将军府判若两地,他家厨娘的呵斥声,隔着三进院子都能清清楚楚听见。
“你家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太傅府,不许喧哗。”
“那也太没劲了。”
林知意没有接话,转身往廊下走,走了几步回头望他:“要不要跟过来?”
谢长风立刻跟上。
自那之后,他翻这道墙越来越熟练。等到八岁长高半头,借着后院老杏树粗壮的枝桠,轻轻一蹬便能跃上墙头,再也不必费力搬石头、扛枯枝,也很少再走那道角门。
翻过去,本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闹。
太傅府太过安静。林知意每日坐在廊下读书,《千字文》、《诗经》,一字一句咬得清晰,音量不高,恰好能隔着院墙飘到将军府。谢长风最爱趴在墙头听,他大半字句都听不懂,可就是偏爱这道声音,不像府里先生念书那般刻板拿腔,软丝丝的,像熬化牵出细丝的麦芽糖。
他听得兴起,忍不住低笑出声,廊下的人便抬眼望上来。
“你又来了。”
“嗯。”
谢长风下巴搁在磨得光滑的砖沿上,双腿悬空晃悠,“你在读什么?”
“《诗经》。”
“哪一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听不懂。”
林知意便垂眸,继续诵读。日光斜斜落在他侧脸上,肤色莹白,长长的眼睫垂落,投下一小片浅影。谢长风趴在墙头,看得入神,只觉得他比府中陈列的白瓷娃娃还要好看。
有时候趴得久了,困意袭来,他会直接在墙头睡着,身子一滑摔下去,常常跌进墙根的月季圃里。林知意听见动静,放下书卷走过来,蹲在他身前,不伸手搀扶,就安安静静望着他。
有一回摔得重,他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屁股,林知意从袖袋摸出一块桂花糕,悄悄塞进他掌心。
谢长风咬下一口,甜意漫开,舒服得眯起眼睛。
“你家厨娘手艺真好。”
“嗯。” 林知意蹲在对面看着他吃,“往后别翻墙了,直接走角门,我给你留着。”
“翻墙更快。”
谢长风嚼着糕,摇了摇头。林知意不再劝,起身回到廊下,重新执卷读书。
后来谢长风还给他带过礼物,是从马辔上摘下来的小铜铃,只有指甲盖大小,黄铜质地,常年摩擦,光亮温润。他翻过院墙,摊开手心递过去:“给你,风一吹就响。”
林知意扫了一眼,轻声回绝:“我不要。” “系在窗棂上好不好?声音很小的。” “会吵。”
他不肯收,谢长风便把铜铃放在石案上,转身翻墙回去。第二天再来,铃铛还在原处;第三天依旧;直到第五日,石案上空空如也。他没有开口询问,林知意也不曾主动提起。
直到某一日,他趴在墙头,风掠过廊下窗棂,一声极细微清脆的 “叮”,轻轻飘进耳中。
谢长风趴在砖沿上,咧开嘴,笑了许久。
永昌三年春日,他们一起埋下一坛杏子酒。
就是谢长风六岁亲手种下的那棵小杏树,头一回挂果,只结了三颗杏子。他摘了两颗,翻过墙送到林知意面前。
林知意咬了一小口,酸涩瞬间涌上来,眉头紧紧皱起。
“好酸。”
“先存起来埋土里,等明年挖出来,就甜了。”
“谁说的?”
“我爹说的。”
这话原是他随口编的,谢远山从来没有和他说过杏子埋久了会变甜。
二人在月季丛旁挖了个小小的土坑,谢长风偷偷从厨房抱来一小坛米酒,将两颗杏子放进去,封好坛口埋入土里。泥土是林知意拿小铲子一点点拍平整的,还寻来一块石块压在上面做标记。谢长风捡了根细树枝,在旁边的青砖上划下一道浅浅刻痕。
“记号,明年春天一起来挖。”
林知意静静看着那道划痕,没有说话。时至今日,那道印记还留在砖面,青苔覆了大半墙砖,可那歪歪扭扭的一道,依旧清晰,像孩童浅浅的牙印。
永昌四年春,变故猝然而至。
北境战事吃紧,谢远山上书,要带家眷奔赴北境军营,年仅十岁的谢长风,也要跟着一同离开。消息,他头天夜里才知晓。
当夜,他照旧翻了这道杏墙。
不是来嬉闹,也不是来听书。他安安静静站在太傅府的墙根下,站了足足一刻钟。
月色清亮,洒在月季花瓣上,覆上一层薄薄银辉。角门紧闭,窗纸透出暖黄灯火 —— 林知意还没有歇息。
他仰头望着那扇窗,心里乱糟糟的。他想开口道别,可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他想起雪地里那只温热的铜手炉,想起桂花糕的甜,想起窗棂上偶尔响起的、轻轻一声铃响。许许多多细碎温柔的画面翻涌上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不多时,灯火灭了。
窗纸上的光亮褪去,唯有明月高悬,空落的庭院浸在月色里。
谢长风又在暗处伫立片刻,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原先那道刻痕旁边,添上并排的另一道歪线。做完这件事,他默默转身,翻回将军府。
第二日天还未亮,车队便启程出城。马车驶离城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远眺,只能看见后院两棵杏树朦胧的影子,老树枝干遮蔽墙头,小树的枝桠探向隔壁,看不见院里的人。
他不知道,墙根月季旁,有个人悄悄立在树影里,静静目送远去的车马。
去往北境之后,便是漫漫八年。
风沙、严寒、厮杀,是往后岁月的底色。他学会挽弓策马,学会潜伏埋伏,在冰天雪地里蛰伏数日不动分毫,肩膀日渐宽阔,掌心层层叠叠布满厚茧,脸上添了第一道刀疤,见过尸山血海,听过无数濒死的哀鸣。
北境苦寒难熬,无数个濒临绝境的时刻,是那些藏在心底的片段撑着他。
夜袭敌营之前,四下死寂,刀光寒冽,他会忽然想起廊下那道清浅读书声;大雪围困粮草断绝,冻得四肢麻木时,脑海里浮起那只梅花手炉的暖意;深夜独守营帐,满目荒芜风沙,他会想起那一声轻轻的铜铃响。
北境万里,万物粗粝残酷,可只要想起太傅府廊下念书的小小身影,心里就会留出一块柔软安稳的地方。
他原以为,这些旧事只会永远沉在风沙深处,或许再也没有机会重逢。
直到永昌十二年六月,他自北境归来,策马踏入京城,循着记忆,又一次攀上这面杏墙。
脚下松砖一滑,靴底碾碎两片月季花瓣。墙根下,蹲坐着一身月白长衫的少年,一支狼毫悬于纸上,一滴蔷薇汁落下来,洇开一朵歪蔷薇。
时光兜兜转转,隔了八年风沙,故人依旧在这墙下。
林知意望着纸上蔷薇,指尖轻轻收拢。
原来不止他一人,将那年墙下杏香、铃音与书声,好好收在了心底。
明日辰时,他便会来。
窗外蝉鸣悠悠,风穿过院墙,拂过那两棵相依相傍的杏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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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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