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距离长沙首演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天,《人声在场》大部队终于全员集结武汉,正式进驻位于沌口的万人体育中心。
抵达当天下午,辛照禾带着导演组、舞美组和音频组在体育馆内场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实地勘查。武汉站的场馆纵深比长沙站大了近三分之一,为了保证后排观众的视觉包裹感,她和潘惟、周眺现场拍板,把延伸台的长度往观众席多推了四米,又陪着段衡知和桂榆在延伸台尽头重新测了一遍无线返听的信号死角。
等一行十二个人从体育馆侧门走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五点一刻。
场馆外头的露天停车场里,制片组租来的一辆二十座考斯特中巴接驳车已经发动了引擎,暖风呼呼地往外冒着白气。因为只是技术与主创骨干的小分队勘查,十二个人坐二十座的车,车厢里空得几乎能打滚。
段衡知因为走在一行人最前头跟周眺聊延伸台的地胶防滑问题,最先迈步上了车。他挑了车厢中段靠右侧窗边的一排双人座,坐进靠窗的位置,把随身背着的米白帆布袋放在旁边的过道座上,刚准备从兜里摸出耳机戴上休息。
辛照禾第三个走上车阶。
她一眼就扫见了车厢里的格局——前排潘惟自己占了一排双人座在回语音,后排几个摄像和灯光师稀稀拉拉地各自独占一排,整辆车至少还有四排完完全全空着的双人座。
换作一个月前在长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挑第一排单人导播座或者后排靠窗的空位,方便自己在路上闭目养神或者看台本。
可今天,她的目光在那些宽敞的空位上一掠而过,脚步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径直沿着狭窄的车厢过道走到了中段,停在了段衡知那一排的过道座旁。
“段老师,这儿有人坐吗?”她垂眸看着座位上那只米白帆布袋,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段衡知捏着蓝牙耳机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身后那几排空荡荡的座位,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清亮的笑意。他一句话也没多问,干脆利落地把刚捏在手里的耳机塞回充电盒,右手一捞,把过道座上的帆布袋拎起来放到自己腿上,还顺手拍了拍身旁干净的绒布椅面:
“没人,专门给辛导留的。坐吧。”
辛照禾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解开风衣最底下的纽扣,大大方方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考斯特中巴座位的间距不算宽敞。两人并排坐定后,她呢子大衣的袖口刚好贴着他黑色羽绒服的前臂,鼻尖能隐约闻到他身上那股很干净的雪松混着方才场馆里冷空气的气息。后排的几个年轻同事看总导演和段老师坐在一块儿,都很有眼色地戴上耳机各自刷手机,没人过来打扰。
中巴车缓缓驶出体育中心,汇入跨江大桥傍晚的车流。
江面宽阔,冬日傍晚的夕阳像一团融化的赤金,把整片长江水和大桥的红色斜拉索染得明艳夺目,橘金色的天光透过车窗玻璃,一格一格地掠过两人的肩头与膝盖。
没有了会议室里的表格和对讲机,这三十五分钟的车程成了难得的私人空档。
“刚才在延伸台尽头试音的时候,我看你往二层看台望了好几眼。”段衡知把腿上的帆布袋往窗边挪了挪,好让她右手边的扶手更宽敞些,声音压在引擎平稳的低鸣里,只够两人听见,“武汉体育馆这地方,辛导以前来过?”
“大二暑假来过一次,不是为了工作,是陪罗荞来看她喜欢的乐队演出。”辛照禾偏过头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语气很放松,“那时候买不起内场前排,就坐在刚才你往上看的那片二层看台山顶位。离舞台太远了,连主唱穿什么颜色的衬衫都得靠望远镜猜,所以刚才站在延伸台底下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次既然由我来做总导演,二层看台的大屏幕切镜一定要给得更细一点,不能让买山顶票的小姑娘们觉得自己被落下了。”
段衡知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侧脸上:“怪不得刚才潘惟嫌延伸台多推四米费地胶,辛导一句话就把他顶回去了。原来是在替山顶位的观众撑腰。”
“总得有人替观众多想半步嘛。”辛照禾转回脸看他,顺势聊起刚才没说完的家常,“倒是你,我看你这两天在武汉完全不用看导航,连哪条巷子里的糊汤粉配油条最正宗都门儿清。段老师家里有亲戚在这边?”
“没有,是我爸年轻时候在武汉水运局工作过三年,家里书柜里一直留着他当年手绘的汉口老街地图。”段衡知笑着和她聊起家里的日常,“我爸是个挺古板的老工程师,平时话不多,但特别喜欢攒各种城市的旧地图。小时候我周末在家练琴练烦了,就趴在客厅地板上看他那些发黄的图纸,看久了,总觉得那些江边的码头和轮渡自己也去过一样。”
“那叔叔阿姨现在也在杭州?”
“嗯,退休以后都住在杭州城南,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去植物园拍鸟,顺便嫌弃我阳台上那两盆永远养不开花的茉莉。”段衡知说起父母时,眉宇间带着一种在和睦家庭里长大的温和与松弛,“辛导呢?平时不排节目的时候,周末在杭州一般干什么?”
“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买一把带水珠的洋桔梗插瓶子里,下午要是天气好,就窝在阳台藤椅上翻两页旧图鉴,或者去罗荞家蹭她炖的番茄牛腩。”辛照禾数着自己简单却舒心的周末,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一下,“不过今年下半年连着接了两个大现场,阳台上的藤椅都已经积了一层灰了。等把咱们这六城《人声在场》漂漂亮亮地拍完,我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把手机关机两天,尝试一下自己做一档不看热搜、只拍独立音乐人真实创作日常的小节目。”
这是她第一次跟外人说起自己心里酝酿了快一年的新节目雏形。
段衡知没有像行内人那样立刻分析招商或者平台流量,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点头道:“听起来很像辛导会做的东西。到时候要是缺试拍的试验品,段某人随时报名,不收你通告费。”
“这可是段老师自己说的,我记在备忘录里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从家里的茉莉花聊到各自喜欢的黑胶唱片,明明只是最寻常的闲聊,可三十五分钟的车程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头。
中巴车稳稳停在酒店大堂前的落客区,车门“嗤”地一声滑开。前排和后排的同事纷纷起身拿行李下车,车厢里瞬间空了大半。
辛照禾坐在原位,正在聊刚才那张七十年代民谣唱片B面的收尾吉他,见车到了站,她装导播本和围巾的动作便似有若无地放慢了半拍,一边把羊绒围巾慢吞吞地绕上脖颈,一边把刚才那句话的尾巴说完:“……所以我一直觉得,那张唱片最好听的不是主打歌,是最后一轨录进去的那三秒钟翻谱声。”
靠窗的段衡知早就拎起了自己的帆布袋,却完全没有催她让道的意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座位旁等着她,直到她把围巾尾端理好、拎起通勤包站起身,他才跟在她身后半步迈下车阶。
从接驳车停靠点到酒店旋转门,只有短短四十米的花岗岩步道。
大部队已经先进了大堂去领房卡,傍晚微凉的江风吹过酒店门前的喷泉池。两人并肩走在这四十米的末尾,谁都没有走快。
快迈上旋转门前的最后两级台阶时,段衡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从工作角度来看完全没有必要的话:“今晚没有夜排了,辛导一会儿晚饭是在酒店餐厅吃,还是订外卖?”
辛照禾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在二楼餐厅随便吃点吧,今天想喝点热粥。段老师呢?”
“巧了,我也正好想喝粥。”段衡知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替她挡住门扇,眼底盛着一点心照不宣的暖意,“那放完包,二楼见?”
“好。”她回答得快了些。电梯门快合上时,段衡知又从走廊那头看过来,像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抬手示意二楼。空位明明有那么多,辛照禾却忽然很想知道,待会儿他会坐在哪一张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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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空位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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